正文

6尋蹤者(2)

天長地久 作者:張海迪


只有曾在平不會。

白河,黑河,黃河……這樣簡單的名字,這樣用顏色來命名的河流,維系著千百萬生靈,也耗費了一個科學家全部的心血,讓他至今杳無音信,不知魂系何處!

她的腿深深地陷進了泥沼,先是她的腳面陷下去了,四周咕嚕嚕地冒出水泡,然后是她的腳踝,她的小腿……也許我應該到這深深的草地的下面去尋找他,他一定會在那里,他在那里……她的褲子早已濕透,緊緊地裹在腿上,她任憑自己陷下去。

她已經(jīng)陷到了膝蓋。

可是不知為什么,她卻不再往下陷了。也許沼澤只有這么深,也許因為茂盛的草增大了阻力。她就這么站在那里,讓風雨抽打自己,等待著自己陷下去,深深地陷下去,在那里,她會見到他,會有兩個靈魂的重新結(jié)合,還有愛……

雨停了,陽光透過云層中的縫隙,很刺眼地照著她,讓她已經(jīng)冰涼的心慢慢復蘇。

朱麗寧離開了松潘草地。又來到黃河邊。她在陡峭的山崖上搜尋,目光從每一塊巖石、每一片灌木叢中掠過。雜草和荊棘中,依稀可見巖羊踏出的足跡。他也一定在這兒走過,翻過這座山,到河的那一邊去觀察。他說過,數(shù)據(jù)是重要的,但有時候更要觀察,觀察會告訴你變化的端倪,讓你預知未來。而這里,阿尼瑪卿山的懸崖上,是觀察黃河最好的地方。黃河從青藏高原上突破千山萬壑而來,在這里,阿尼瑪卿山的東端,卻做了一個突然的大拐彎,只有站在高高的懸崖上,才能真正俯瞰這里的氣勢,掙脫了峽谷束縛的黃河水,突然之間變了,變得讓人心存疑慮,謎團重重。寬闊的白河和黑河以遠遠超出黃河水量的水與黃河匯合,讓人分不清誰是主流,誰是支流。怪不得他說,黃河,它今天在河東,明天在河西……

在平,我在呼喚你,你在哪兒?你在哪里啊……我從松潘草地上一路走來,牛羊的蹄印淹沒了你泥濘中踏出的小路;我在峽谷邊的懸崖上搜尋,雜草吸干了你灑下的汗滴;我沿著黃河邊的沙灘行走,激流抹平了你留下的足跡……你在哪里,我親愛的人?我還要到哪里去找你啊?或許,你根本就沒有來到這兒,而是在別處,在一條不知名的小溪的源頭,在一個看不見人煙的小山溝的深處,在扎陵湖、鄂陵湖,在星宿海、約古宗列盆地……阿尼瑪卿山啊,我只能向你發(fā)出求助的呼喚,你是祖先的神山,你既是父親,又是母親、祖母、曾祖母,但我更愿意認為你是母親,因為我也是母親,是妻子。我懇請你,以偉大母親對一個兒子的疼愛,告訴我,告訴我吧,十年前的今天你看見了什么?

朱麗寧走不動了,她在河邊坐下,看著遠山近水,心里一片迷茫。往事片片段段地閃現(xiàn),仿佛電影似的,淡藍的影片,過去的故事活起來;她又看到那些青春洋溢、無憂無慮的日子。那時候一切都是美好而明亮的,因為她心里有了一個影子,有了曾在平。在校園不能常常見到他,她就愿意一個人靜靜地坐在一個地方想他,回想他的模樣,他的眼睛、鼻子、嘴唇、頭發(fā)……可是很多時候越想那影像就越模糊,甚至會變成一片茫然的白霧。她就再回想他的聲音,回想他說我愛你時有點發(fā)顫的聲音,麗寧,我愛你,我不知道有多愛你……

她想起他的擁抱,他堅實的胸部讓她感到溫暖踏實。她愿意把頭靠在他的肩頭,自己一點也不用力,任憑他擁抱著,她覺得自己簡直是賴在他身上了。是的,賴在他身上,這種感覺是準確的。在遙遠的記憶里她曾經(jīng)這樣賴在父親身上,父親身上有一種煙味兒,這種煙味兒讓她感到親切,甚至只要聞到父親的煙味兒心里就覺得什么也不怕了。后來她從曾在平身上又找到了熟悉的味道,于是愛就瘋了一般地從心里長出來,然而又像一陣清風般地飄遠了。

她總也忘不了聽說曾在平失蹤的那一天,校領(lǐng)導來到動物研究所,所有人的表情沉重得就像灰色的云。人們告訴她,曾在平在考察的地方失蹤了!他忽然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從此就消失了。她怎么也不相信,他會回來,一定會回來,此刻他就在世界的哪一角落,無論別人怎么說,她也堅持等他。他會回來,一定能回來。她把屋子收拾得像他在家里一樣,甚至他用過的洗漱用具也照原樣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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