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黃河三角洲民間美術有著獨特的風格,它那單純明快、稚拙簡樸而又大方的表現(xiàn)形式,甚至帶有原始藝術的幼稚、粗獷和野蠻作風,完全不同于文人美術高雅素淡的韻味,也不同于院體美術的造型嚴謹與講究法度。在表現(xiàn)上,黃河三角洲民間美術是原始藝術的繼承者,它的表現(xiàn)特點,往往像飲酒半醉的人說的話,一半是清楚的,另一半是模糊的。黃河三角洲的民間剪紙、泥娃娃、刺繡紋樣、印染花布圖案等等,都有這種藝術特點。它們是按照黃河三角洲民間特有的理解方式,以意象的、聯(lián)想的、隱喻的觀念符號等造型方式,表達民眾的審美理想和心理愿望。它的審美要求是樸素的、實實在在的,它們的愛憎、好惡是與廣大民眾息息相關的。第一節(jié)黃河三角洲民間美術的造型觀念由于表達心理愿望的審美需要,黃河三角洲民間美術的造型依據主要是意念和心象,它所描繪的不是看到的而是悟到的,也不是現(xiàn)存的而是企盼的。因而,它以主體的認知方式為轉移,運用一系列需要破譯的意象符號,稚拙樸實而真實地表現(xiàn)人的感悟和追求;以抽象、變形、簡練的手法重構一個屬于心靈的世界。因而,在藝術造型方面,它不講透視,不顧比例,不計虛實,不求相像,憑著經驗和靈性任意取舍,自由揮灑,勇敢創(chuàng)造。從大量的黃河三角洲民間美術作品中,隨處可以見到自由浪漫、粗獷拙撲、超乎現(xiàn)實的造型形象,這些基本的造型特征是由民眾特有的觀察方法、思維模式、審美意趣所致。生活的艱辛、情感的迷惑、生命的短暫、災害的無情,沒有壓垮黃河三角洲勞動人民的精神支柱,他們一方面忍受著來自生活的磨難,一方面充滿激情地構建“精神家園”?!鞍l(fā)自內心方能進入內心”,因此,他們創(chuàng)造美術品的核心是以理解的和象征的內視心象,按照美的法則造型。其形象、圖式的特點,是不符合邏輯的邏輯性,既是符合民間理念的卻又是奇異的、夸張的與變形的。一、按理解的內視心象造型審美創(chuàng)造總是趨于對善的肯定,因此,黃河三角洲民眾更喜歡按自己理解的內視心象造型,以美的正面形式來揭示或寄托對美的追求。它拋開了自然對象實體存在的立體的、占有一定空間的真實性,而是依照作者對客體的原發(fā)性視覺認知的形狀來安排形象。這種形象不是自然形態(tài)的原型,而是經過簡化了的、組合了的形象。這一切又都服從于作者對事物的認知觀念。如黃河三角洲民間玩具布老虎的顏色,“黃身紫花,綠眉紅嘴”,藝人們認為這樣“鮮明”才顯得“紅火熱鬧”。鮮明、紅火、熱鬧才是合目的性、吉利的,才符合他們內視心象的審美判斷,色彩灰暗就背離了他們的審美理想和審美情趣,因為在民間審美創(chuàng)造中幾乎看不到凄慘、悲哀、孱弱、凋零的形式。又如黃河三角洲民間剪紙中的葫蘆形象,在葫蘆的造型中再剪出蝴蝶的形象。剪紙中的動物形象也是如此,在一對小動物的耳朵造型上剪出人的正面雙目、口、鼻,既是內外透明的造型,又是自由時空的造型,把視覺認知的觀念轉換為可視的圖像、圖式。通過構圖的飽滿、對稱等形式和自由時空的創(chuàng)造,表現(xiàn)主體內視心象的完整圖式。二、按隱喻象征的內視心象造型民間美術的內容,受到民俗活動或民俗心理的制約,因此,民間美術也就成了民俗的重要組成部分。黃河三角洲有不少的民間美術作品,現(xiàn)在看是藝術欣賞品,但當年都有某種特殊意義的象征。如與敬神、消災、辟邪或與納福、求財有關。貼灶君、貼門神、掛門箋自不必說。剪出一條魚,就被視為“吃用有余”,將蓮花與魚組織在一個畫面上,就意味著“連年有余”,百姓看了、聽了誰都喜歡;畫個桃或剪個“壽”字,意味著長壽,送給老人,老人必定樂開懷;給孩子穿“虎頭鞋”、戴“五毒兜兜”,繡上虎、蛇、蜈蚣等,說是有消災驅邪的作用。運用物象諧音組成吉祥語,給事物以象征意義,是黃河三角洲民俗與民間美術有機結合的表現(xiàn)。按這種觀念創(chuàng)造的視覺形象,更是遠離自然形態(tài),更加非物質化,成為極其主觀的象征藝術。我們可把這類藝術視為具有民俗文化內涵的觀念藝術和象征藝術。在黃河三角洲,民眾觀察、體驗、比附、寓意客觀物象常用的思維方式,是傳統(tǒng)哲學中的“觀物取象”和“類比推衍”。他們從長期農業(yè)生產積累來的經驗中獲悉,植物的種子和人的生死有密切關系。種子自身所具備的延續(xù)與繁殖功能,恰好與人類的生殖功能異曲同工。一方面人們渴求生殖繁衍、子孫延續(xù),另一方面在不斷的繁衍和增殖中追求生命的充實、強盛、無限和永存。種子的這種生殖功能,很容易引起民眾的好感和聯(lián)想,于是,人們崇尚那些多子、生命力強的自然物并賦予它們以神性,使之發(fā)展為多子、貴子的象征生命的吉祥物。石榴、葫蘆、蓮子、瓜果、蛙、魚等作為生殖信仰的常用吉祥物,不僅經常出現(xiàn)在黃河三角洲民間的禮儀場合,而且成為黃河三角洲民間美術中最常用的形象,象征著民眾的心理需求。符號美學向我們提供了一個研究人類文化藝術的視角。人類實踐經驗、情感以及文化的交流、發(fā)展、延續(xù),都要靠符號——文字、語言、圖像。而藝術就是人類創(chuàng)造的具有審美因素、情感因素和表現(xiàn)因素的特殊符號。在我們看來,藝術符號實際是人類文化的歷史產物,它是意識形態(tài)的外化。黃河三角洲民間美術是民俗文化的組成部分,它就是在原始哲學和原始藝術的基礎上,歷史地建構起來的一個特殊的藝術符號系統(tǒng)。它們既有生殖崇拜、祖先崇拜、自然崇拜、圖騰崇拜和原始宇宙觀念的深層涵義,也有物候歷法的意義,更為普遍的是表現(xiàn)民俗歷史的文化意識。但是,當今很多民間美術作者已不能明晰闡釋藝術符號的遠古文化象征意義,只有年紀大些的民間藝人,尚可陳述一些神話傳說故事。而賦予原始藝術符號以美好生活的祈愿和追求美的質樸情感,卻是極其普遍的。通過黃河三角洲傳統(tǒng)的民間美術晶可以看出,現(xiàn)實世界的客觀事物以及某些圖形,似乎都關聯(lián)著特定的觀念,具有一定的象征意義和功利性。這種關聯(lián)是由傳統(tǒng)的民俗觀念傳承下來的,具有恒定的解釋。關聯(lián)的產生,在于這些事物及其圖形與人們的生活實踐具有某種利害關系,而現(xiàn)實事物的那些合目的性的感性特征,在實踐過程中又逐漸為人注意和重視,并形成一定的心理感受。在民間長期的傳承演變過程中,這些現(xiàn)實事物又不同程度地喪失或模糊了其原始的實踐意義,從而演變成相對穩(wěn)定的觀念性符號。這種觀念性符號,通過集體意識的滲透作用深入到個體意識當中,成為家喻戶曉的、約定俗成的共同語匯,并深深影響著人們的審美活動。這也正是黃河三角洲民間傳統(tǒng)美術造型中題材、內容、色彩、紋樣、形式等程式化、趨同化傳承的原因。如黃河三角洲民間美術中常見鯉魚、石榴、蓮花、壽桃、喜鵲、公雞、娃娃、老虎、福、祿、壽、喜、搖錢樹、聚寶盆等吉祥題材,都是集體意識歷史地建構起來的觀念性造型符號。原始藝術符號,經過漫長歷史的、多少代人的集體再創(chuàng)造,隨著神話傳說的嬗變,到了今天民間作者的心中、手中,憑智慧的直覺和心像融合想象,使符號的功能和符號的意味,融為一種對美的知覺和對意味的知覺,再造出無數具有地域性民俗色彩的不同的符號形式。如黃河三角洲民間剪紙中“龍”的形象、“虎”的形象,年畫中“門神”的形象,就是已具有了地域性的符號形式。黃河三角洲民間美術的符號特征十分明顯,主要表現(xiàn)在以下幾個方面。一、符號的共性民間美術可以反復使用同一個符號,以滿足民俗和節(jié)日的需要。黃河三角洲民間美術的符號的共性,主要表現(xiàn)在題材與內涵寓意方面。如每當春節(jié),必剪十二生肖和民間故事題材的窗花,必貼神茶、郁壘或秦瓊、敬德形象的門神,必貼灶王、神馬等年畫;每當婚嫁時,必有連(蓮)生貴子、麒麟送子、石榴、喜子花等剪紙出現(xiàn):每當新生命誕生或周歲時,必做虎頭枕、虎頭鞋、虎頭帽,等等。民眾需要共同的象征吉祥的符號,表達一致的宿愿。這種共性是被共同的文化模式認可的,絕不會有人嫌棄重復而作其他選擇。民間美術的符號,是歷代所有勞動者和藝術家共同創(chuàng)造的藝術載體,它完全不像專業(yè)藝術那樣強調“藝術個性”、反對或避免使用重復的符號。二、符號的超越性與其他地區(qū)的民間美術一樣,黃河三角洲民間美術的視覺符號具有很強的超越性。首先是對政治的超越。舊中國是一個以農業(yè)經濟為主、長期穩(wěn)定的宗法封建社會,它的政治是少數人的集權制,文化是與政治緊密連接的“文以載道”的文化。這種政治與文化,是要求民眾百姓做順民的文化意識。而封建社會小農經濟的生產條件,使得廣大農民只能顧溫飽、保生命。反映這種經濟生存狀態(tài)的黃河三角洲民間美術,必然遠離和超越風云變幻的上層政治,保持自己的習俗文化特色。因此,我們在黃河三角洲傳統(tǒng)的民間美術中,很少見到政治色彩濃烈的作品。其次是對內容主題的超越。民間美術對原始藝術的直接繼承,其主題一向是對生命的謳歌,對生活的希冀。生命是人類得以產生的先決條件,人類生命是任何社會得以發(fā)展的基因,而人們對生活的理想與愿望則是人類社會發(fā)展的動力。因此,生命與理想的主題是超越歷史時空的具有全人類共性的主題。所以,我們很難發(fā)現(xiàn)黃河三角洲民間美術的時代特點,見到的更多的卻是其“生命”的主旋律。它完全不像專業(yè)美術那樣,把表現(xiàn)時代精神作為藝術的重要準則,使得各時代的藝術之間表現(xiàn)出一定的差異。再次是對生活和自然形態(tài)的超越。由于民間美術完好地保持著原發(fā)性的視覺思維方式,所以它不模擬對象,而是以象征-觀念、互滲心理去感覺、理解、幻想為基礎,即以特殊視覺觀念造成的“心象”和意念造成的。意象”,運用民間視覺符號語言——線條、剪影、體積、概括夸張等形象特征和裝飾花紋隨意造型,使它超越客體對象,使之成為具有真正藝術本性的視覺藝術符號。如黃河三角洲民間美術中布老虎的形象,它不是真老虎的模擬,而是扭曲了老虎的原形,夸大其頭部的外形特征,重點描繪老虎的兩只大眼睛,額頭突出了。百獸之王”的“王”字,裝飾性強,使人看了產生一種喜慶、快樂的感受。黃河三角洲民間美術的創(chuàng)造者們,沒有過高的奢求,卻給了老虎一顆平和的心,寄托了人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