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雪冤鑒第十二(三十一案)

物猶如此 作者:(清)葆光子


  干卿什事,恨深骨髓。旁觀快心,當局切齒。恩怨分明,夐哉俠士。輯雪冤

  毗陵猴(《堅瓠集》)

  萬歷中,毗陵有乞兒,日系一猴,至街坊施技索錢,積數歲,約有五、六金。偶與同伴一丐飲,醉中夸詡。丐忽起惡心,置毒于酒,強灌之而死。取其所藏,瘞尸于野外,無人知覺。獨猴不順從,丐日加捶楚,猴勉隨之,一日忽失所在。時縣尹張廷杰,初下車,升堂,瞥見一猴突入,趺坐堂前,向令叫號。張異之,命一隸隨其去向。猴至養(yǎng)濟院,覓丐不獲,復扯隸行,沿途乞糕餅與隸點心。行至大市橋遇丐,雙手拽住,跳上丐肩,批頰抓面,丐不能脫。隸擁至縣,張鞫問再三,丐始伏辜。命隸押丐取銀,包裹宛然。乃于野外爬開浮土,將尸入棺火厝,煙焰方熾,猴向隸叩頭,跳入火中焚死。隸復命,張驚異,因作《義猴記》,刻石以垂不朽。

  詩曰:拜謝幽明恨已伸,悔教懷璧竟戕身。漫將一死看輕易,赴義從容世幾人?

  金華猴(《圣師錄》)

  汪學使可受,初尹金華。有丐者行山中,見群兒縛一小猴,虐之。丐者買而教之戲,日乞于市,得錢甚多。他丐忌且羨,因酒醉丐者,誘至空窯,椎殺其中。異日繩其猴,復使作戲,而汪公呵導聲遽至,猴即嚙斷繩,突走公前,作訴冤狀。公遣人隨而往,得尸窯中,亟拘他丐鞫問伏法,闔邑駭而悼之。買棺焚丐者尸,烈焰甫騰,猴哀叫躍入死矣。

  詩曰:何幸抽身訴長官,金華仙尹亦心酸。碎軀粉骨非奇事,也當逢場作戲看。

  騟復仇(《警心錄》)

  宋開禧間,九江戍校王成,見病騟,收秣之。嘉定庚午,峒寇李元礪犯龍泉,成戰(zhàn)死,騟屹立不動,悲鳴尸側。寇將顧曰:“是良馬也?!鲍I之元礪弟。弟喜,日乘之,復犯永新。騟識我軍旗幟,冒陣馳歸,勒控不能止。軍士識之,共擒乘騟者,噪而進,寇大駭,遂敗。

  李斯義曰:收秣之恩可報,戰(zhàn)死之仇可復,稱曰良馬,真良馬哉!

  鶴子曰:擒馬上賊,兵也,非馬也。而突陣怒馳,血膽報主,功歸之馬,誰曰不然?嗟乎!風塵困頓中,豈乏超群奇駿哉?真賞如王成者,何寥寥也。成畜騟而以為德,寇贊騟而以為仇,認得真,處得當,孟子所謂“是非之心”也,武侯所謂“漢賊不兩立”也。

  詩曰:驍騰誰識凌波騟,身紫心丹世所無。望幟馳歸蜚捷電,生擒吐谷萬人呼。

  牛報兩世仇(陳定九《義牛傳》)

  義牛者,宜興銅棺山農人吳孝先家牯牛也。力而有德,日耕山田二十畝,雖饑甚,不食田中苗,吳寶之。令其十三歲子希年牧之,希年跨牛背,隨牛所之。牛方食草澗邊,忽一虎從牛后林中出,意欲攫希年。牛知之,即旋身轉向虎,徐行嚙草。希年懼,伏牛背不敢動。虎見牛來,且踞以俟,意相近,即攫牛背兒也?;⑵?,牛即遽奔以前,猛力觸虎?;⒎酱瓜雅1硟?,不及避,踣而仰偃隘澗中,不能輾,水壅浸虎首,虎斃。希年驅牛返白父,集眾舁虎歸,烹之。他日,孝先與鄰人王佛生爭水,佛生富而暴,素為鄉(xiāng)里所怨,皆不直之,而袒孝先。佛生益怒,率其子毆死孝先。希年訟于官,佛生重賂邑令,反杖希年。希年斃杖下,無他昆季可白冤者。孝先妻周氏,日號哭于牛之前,且告牛曰:“曩幸藉汝,吾兒得免果虎腹。今且父子俱死于仇人矣,皇天后土,誰為我雪恨耶?”牛聞之大怒,抖擻長鳴,飛奔至佛生家。佛生父子三人,方延客歡飲,牛直登其堂,竟觝佛生,佛生斃。復觝二子,二子斃??陀谐謼U與牛斗者,皆傷。鄰里趨白令,令聞之,怖死。

  外史氏曰:不共戴天之仇,而人子不能報者,比比矣。乃是牛,竟能為吳氏報兩世殺身仇。噫,牛亦義矣哉!

  鶴子曰:孝先父子之斃于仇也,牛不待周氏哭告,度其熱血填膺,靜以觀變,久矣。不然,睨虎且若鼠子,詎尚畏攖仇人之鋒哉?吾不知憒憒此令,森羅殿如何對簿也。

  詩曰:牛背兒誰脫虎牙,沉冤兩世雪仇家。不圖戴角披毛輩,也有英豪古押衙。

  牛白冤(《圣師錄》)

  齊河縣洪店,有盜殺人于王臻戶前,眾執(zhí)臻,已誣服久矣。知縣趙清過洪店,一牛奔清前,跪而悲鳴,久不肯起,若有所訴。清曰:“誰氏之牛?”眾曰:“王臻牛也?!鼻逶唬骸罢槠溆性┖??”抵邑,即辯釋臻父子。后鞫劇盜王山,得其殺人狀。齊河人稱神明焉,作《義牛記》。

  詩曰:赭衣誣服枉誰憐,牛淚空懸定讞年。不肯望塵輕乞訴,車聲預識使君賢。

  牛報怨(《閱微草堂外集》)

  姚安公官刑部日,德勝門外,有七人同行劫,就捕者五矣,唯王五、金大牙二人未獲。王五逃至漷縣,野田中阻深溝,唯小橋可通一人。有健牛怒目當路臥,近輒奮觸,退覓別途,乃猝與邏者遇。金大牙逃至清河,橋北有牧童驅二牛,擠仆泥中,怒而角斗。清河距京近,有識之者告里胥,縛送官。二人皆回民,皆業(yè)屠牛,而皆以牛敗。豈非宰割慘酷,雖畜類亦含怨毒,厲氣所憑,借其同類以報哉!然而遇牛觸仆,猶事理之常。無故而當橋,誰使之也?

  詩曰:戾氣纏身不自知,一牛慘死萬牛悲。冤冤狹路相逢巧,古往今來放過誰。

  犬斷仇頭(《闡義》)

  浙西有宦裔某甲,與某乙居相接也。甲貪乙產,誣乙與盜通,而指所有為己物,悉干沒之,斃乙于獄。先是,乙有高犬,絕愛之。自是,常往食甲家,夜則歸故宅悲泣,時作詬聲。年余,甲寢疾,犬忽躍登床,斷甲喉。家人驚救,以刀斷犬首,其齒猶切切有聲。吾謂犬于是乎忠臣。感恩圖報,物誠有之。顧豢養(yǎng)可期,安能擇主,雖或情深,久將易念,事新忘故,仇或為親。而乃含怨忍志,卒得當以報故主,犬于是乎亦志士。

  李斯義曰:唐人所記紅線、聶隱娘劍俠之事,不謂異類亦能之。

  詩曰:慟傷主死未分明,滿意躊躇事竟成。犬斷仇頭頭亦斷,尚聞切齒不停聲。

  犬殺狄靈慶(《圣師錄》)

  袁粲,值蕭道成將革命,自以身受顧托,謀起義,遂遇害。有兒方數歲,乳母攜投粲門生狄靈慶。慶曰:“吾聞出郎君者厚賞?!比槟柑柡粼唬骸肮粲卸饔谌?,故冒難歸汝。若殺郎君以求利,神明有知,行見汝族滅也。”兒竟死。先是,兒嘗騎一大[寧+毛]犬戲。死后年余,忽有犬入慶家,遇慶于庭,嚙殺之,并其妻,即向所騎犬也。

  鶴子曰:豈犬殺靈慶哉?粲殺之也。豈粲殺靈慶哉?天殺之也。豈天殺靈慶哉?靈慶自殺也。而庾公之斯,視逄蒙天壤矣!

  詩曰:烈烈寧為袁粲死,悠悠不作褚淵生。負恩畢竟飲仇血,快極仰天雙淚橫。

  寺僧犬(《圣師錄》)

  滁州一山僧,被盜殺死。徒往報官,畜犬尾其后。至一酒肆中,盜方群聚縱飲,犬忽奔噬盜足。眾以為異,執(zhí)之至官,立訊,伏法。

  詩曰:環(huán)滁無處不青山,犬吠僧旁盜斬關。歷歷分明心眼里,何須大索遍塵寰。

  崔仲文犬(《廣古今五行記》)

  安帝義熙年間,譙縣崔仲文,與會稽石和,俱為劉府君屬吏。仲文養(yǎng)一犬,以獵麋鹿,無不得也。和愛之,愿易以丁奴,不與。和及仲文入山獵,至草中殺仲文,將取犬。犬嚙和,守其主尸,爬地覆之。后諸軍出獵,見犬守尸,人識其主,因還啟府君。和假還至府門,犬牽衣號吠,人復白府君:“此人必殺犬主?!币蜾浿?,拷問得實,遂殺和。

  詩曰:愛根難割兩忘軀,業(yè)鏡相看懊悔無。會獵山前怕重過,寒煙蔓草血模糊。

  武林犬(《曠園雜志》)

  武林門外有二孀婦,共撫一子。子十二歲,日賣角黍于市。里有潘三者,故無賴,利其頸上銀鎖,誘之入水閣,命妻以衣蒙其頭,縊殺之,縛石沉于水。孀婦求弗得,越二日,控于縣,按驗,無佐證。先是,家有黃犬,隨童子出門,已而犬歸,狂吠不休。時孀婦方叫號失子,無心理犬。及是,犬數數牽二孀婦裾,如欲出門然。二婦微悟,即如所牽以往,徑入潘三之門,至水閣,犬即跳入水,銜一鞋出。孀婦大哭曰:“賊果殺吾子!”四鄰聞哭聲咸集,以狀報縣。典史至,命人入水取其尸,面猶生也,一訊即伏。童子死,為康熙丁卯五月初三日,在赦詔后,夫婦論如法。

  詩曰:慢藏誨盜禍誰貽,塊肉無余倍愴悲。可惜報仇猶未快,當時撲殺更揚眉。

  太原客犬(徐仲光《義犬傳》)

  順治丙申秋,有太原客,南賈還,策一衛(wèi),橐金可五、六百。偶過中牟縣境,憩道左,有少年人,以梃荷犬至,亦偕憩。犬向客咿啞,若望救者,客買放之。少年窺客裝重,潛躡至僻處,以梃搏殺之,曳至略彴水濱,蓋以沙葦,負橐去。犬見客死,陰尾少年至其家,識之。卻詣縣中,適縣令升座,衙班甚肅。犬直前,據地叫號,若哭若訴,驅之不去。令曰:“爾何冤?吾遣吏隨爾。”犬導吏出,至客死所,向水而吠。隸掀葦得尸,還報,顧無從得賊。犬亦復至,號躑如故。令曰:“若能知賊乎?我且遣吏隨爾?!比殖觯钣智矓惦`尾去,行二十余里,至一僻村人家,犬竟入,逢一少年,跳而嚙其臂,衣碎血濡。隸因紲之到縣,且供殺客狀。問其金,尚在,就家取之,因于橐中得小籍,知其邑里姓字。令乃抵少年辟,而籍其橐歸庫。犬復至令前吠不已。令因思曰:“客死,其家固在,此橐金安屬?犬怏,將無是乎?”乃復遣隸直往太原,此犬亦隨去。既至其家,方知客死,又知橐金無恙,大感慟。客有子,束裝偕隸至,賊已瘐死獄中,令乃取橐驗而付之。其犬仍尾其子,至扶櫬偕返,往還數千里,旅食肆宿,與人無異。

  論曰:夫人赴幾在智,觀變在忍。禍起倉卒,張皇震懾,而不知所出,智不足也。不忍忿忿之心,蹈義赴難,而規(guī)畫疏略,志雖誠而謀卒無濟,忍不足也。故曰成事難。使犬當少年戕客之時,奮其齒牙以與賊角,糜身巨梃而不之避,烈矣,然于客無補。銜哀茹痛,疾走控吁,而于賊之窟宅未能曉識,縱令當事憐而聽我,荒畦曠野,于何索之?冤雖達,賊不可得也。唯明有報賊之心,而不驟起以駭之。知縣之可訴,而姑忍以候。逡巡追躡以識其處,賊已在吾目中,而后走訴之。已落吾彀中,而后奮怒于一嚙,而仇可得,金可還,太原之音可通,而客之櫬可以歸矣。其經畫細穩(wěn),不必痛之遽伸,而務其忠之克濟。是荊軻、聶政之所不能全,子房、豫讓諸人所不遂,而竟遂之者也。豈獨狺訟公庭,旅走數千里外之奇且壯哉!夫人孰不懷忠,而遇變則渝。孰不負才,而應猝則亂。智取其深,勇取其沉,以此臨天下事,何弗辦焉?予既悲客,又甚羨客之有是犬而勝人也。

  贊曰:一飯猶償,而況生我。庭訟何奇,藁誅竟妥。矢力唯堅,用智在瑣。惜不須眉,雖犬亦可。

  詩曰:橋畔深蘆哭旅魂,待誰申雪犬鳴冤。扶棺萬疊云山外,一路悲隨到太原。

  西華門外犬(《虞初續(xù)志》)

  有友自京師回,云:雍正三年間,有過客于西華門外曠野,遇屠者牽一黃犬就屠。客見其觳觫而哀之,向屠買放,屠允,遂解囊與值。屠見其囊富,遂乘其無備而殺之,且攫其囊。越日,鄉(xiāng)保見尸報縣,縣令往驗,見一犬守尸旁。驗畢,犬來搖尾盤旋,如有所訴。令異之,曰:“爾知此冤乎?”犬又搖尾點頭。令曰:“果知此冤,即引差役往捕殺人之人?!比ィ铍S之,至一村落,犬入草廬內,有一人臥,撲而嚙之,役即捕獲。其人見犬驚愕,直吐實情。令立申報,正以法,并禁屠犬者。

  原跋曰:《涌幢小品》亦有類此者,可見古今事之相同也。

  詩曰:屠雖抵法恨難伸,眼見揮刀未敢瞋。一念前恩應萬死,為誰贖命自忘身。

  范翊犬(《集異記》)

  范翊,河東人,以武藝授裨將。養(yǎng)一犬,甚偉異。有親知陳福,亦署裨將。翊充使淮南,命市綢綺,時福副焉。翊因中酒,恃氣蔑福,因成仇恨。乃構翊罪,潛申主帥。帥不審其由,謂其摭實,乃停翊職。翊飲恨而歸,福獲補署。其犬見翊廢置,徑往福舍,伺寢時,斷其首,銜歸示翊。翊驚,將福首及犬,詣帥請罪。帥詰之,以前事聞,還翊本職,遂留犬府中。

  詩曰:鼓簧奪印不須臾,怒目臣獒帳下趨。瀝血斷頭情過激,膽寒亦足懾讒夫。

  犬魂白冤一(《廣異記》)

  唐開元中,高都主婿崔惠童,其家奴萬敵者,性暴,忍于殺害。主家牝犬名“黃女”,失之數日。適主召敵,將有所使。黃女忽于主前,進退咋敵,他人呵叱不能禁,良久方退,呼之則隱,主家怪焉。敵自首云:“前數日,實烹此犬,不知何以至是?”初不信。敵云:“現(xiàn)埋首某所?!比∫詾樾?,由是知其冤魂。

  詩曰:主前搖尾淚潸潸,回首依稀滅沒間。對簿莫言無赤據,銜刀待汝鬼門關。

  犬魂白冤二(《亦復如是》)

  乾隆年間,于公可齋家,所畜犬為軍犯杖殺其一。軍犯故棲縣署右側,距于公家甚遠。是日,犬入軍犯處,犯遂以杖擊之,應手而斃,蓋欲寢其皮而飽其肉也。正擬奏刀,犬忽蘇,奔逸,血淋漓,至地保家,又至仵作家,又至捕廳署中,遍歷大堂、二堂,復至縣署大堂,始歸。歸家時,屋前后皆游遍,若負創(chuàng)訴主人,并冀眾目共驗者然。俄頃死,尚不識為誰殺也。是時捕廳為陳公錦,見而異之,令人因血往跡。地保、仵作,已查明為于公之犬,被某軍犯杖殺。因同役系軍犯到案,無可抵賴,擬枷杖焉。

  或問:“畜類何知,竟能訴冤,豈果知覺不昧,抑或有物憑之歟?”愚謂:有生之物,莫不惜命,張元論之詳矣。蓋喜怒哀樂之情,人有之,物亦有之。予以食,則搖尾而至者,喜也。食既飽,則帖然而臥者,樂也。施以棁,則嗥者,哀也。投以骨,則狋者,怒也。生死之際,尤喜怒哀樂之大者,其乞憐于人,乃其真情發(fā)現(xiàn)之處,宜其不稍殊于人,不過物有時而昏耳,奚必有所憑藉哉?夫犬尚不肯安心就死,彼人之被人恃強殘害,一時死無人知,或巧伏機阱,使之死而無詞者,九泉之下,詎能甘心乎?

  詩曰:刀底逃生浴血來,訟庭歷遍有余哀。薄懲草草難銷案,一路呼冤徹夜臺。

  豬道人(《異談可信錄》)

  鳳陽賈某,販豬為業(yè)。內一豬甚馴,似識人意者,某愛之,留為樣豬。每豬結隊行,此豬為前導,豢養(yǎng)十數年矣。一日,至宿州徐溪口,憩逆旅。主人利其金,殺之,投尸眢井,人莫知也。鬻豬于屠,逸,追之。值州牧出,豬伏輿前啼,若有所訴。官異之,命役隨所往,奔至眢井側而嗥,探之,得一尸。詰屠,曰:“不知?!眴栘i所自,曰:“買之某店者?!蓖鶈?,以久出告。豬突入其室,嚙店主人衣不釋,捕至,一訊而伏。豬送廟,日給粟升許。牧升任去,新任者不復給。僧憂食乏,呼豬募化,豬點首,若會意狀。懸袋豬項,導入市,眾皆樂施。次日,豬即自往,已給者不更討,未給者守之不去。眾曰:“此豬道人也?!弊允秋L雨無間,有以“豬道人”呼者,即搖尾奔至。給瓜果,不食,欲人并入袋中負歸,人益奇之。垂三十年,僧賴以活。乾隆戊子,豬老斃,僧以棺葬廟后,表曰“義豬墳”。

  鶴子曰:前后報主,曲折分明,眾以道人目豬也,豬已人矣。特筆紀斃之年也,又非直以尋常人等之。

  詩曰:披毛乃以道人呼,跳出刀山快意無。靈蠢原來同佛性,何曾依樣畫葫蘆。

  大鳥助鸛(《聊齋志異》)

  天津某寺鸛,巢于鴟尾。承塵上藏大蛇如盆,每至鸛雛團翼時,輒出吞食凈盡,鸛悲鳴數日乃去。如是三年,群料其必不復至。而巢如故,約雛長成,即徑去,三日始還入巢,啞啞哺子如初。蛇又蜿蜒而上,甫近巢,兩鸛驚飛鳴哀急,直上青冥。俄聞聲蓬蓬,一瞬間,天地似晦,眾駭共視,乃一大鳥,翼蔽天日,從空直下,以爪擊蛇,蛇首立墮,摧殿角數尺許,振翼而去。鸛從其后,若將送之。巢既傾,兩雛俱墮,一生一死。僧取生者置鐘樓上,少頃鸛返,仍就哺之,翼成而去。

  鶴子曰:逾三年而后報,釀毒深矣,太史公所謂“怨毒之于人甚矣哉”!

  詩曰:多載恩勤付子虛,九霄控告也欷歔。乍伸玉爪蛇頭落,笑殺張椎中副車。

  小鳥助鸛一(《見聞錄》)

  西湖靈隱寺,有鸛巢于古松之上,新雛出鷇。未幾,清晨見巨蛇三丈余,從下而上,欲食其雛。鸛雌雄磔磔作聲,張喙向之,蛇則昂首咋舌,相持片時,蛇始下,如是者數日。一日,雄鸛不知所之,薄暮,背負一鳥來巢,羽色灰,小于鸛三之二。明晨,二鸛翱翔云際,負來鳥則與雛巢居焉。少頃,蛇復上,昂首向巢。負來鳥喔然一聲,略伸其喙,蛇即豁落。少頃,雄鸛仍負鳥去,自是蛇不復來,鸛巢乃寧。旬日余,僧舍臭穢不堪,莫知所自,啟地板,見巨蛇死,而腐潰其中。

  詩曰:古剎風腥白日昏,長蛇肆毒冤誰伸。豈知短小偏精悍,未到松巢氣已吞。

  小鳥助鸛二(《排悶錄》)

  潤之焦山,有鸛巢于松者,生三子,羽將成。一日,鸛從外覓食,有巨蛇長丈余,緣松巔入其巢而吞其子。忽鸛歸,知為蛇也,繞樹悲鳴,三日乃去。去之七日,有僧坐殿前,見鸛率群雀至,前后以十數,皆繞殿飛。一小鳥獨入殿中,啾啾向梁間語,梁間忽有巨蛇昂首直出,將攫小鳥而噬之。小鳥則忽近忽遠,若相誘者,蛇遂出半身以攫鳥。忽一鳥從佛后突出喙,長利如錐,霍然破其腹而去,蓋先伏以伺者。蛇遂腸裂,墜殿前死。鸛入殿,翱翔不已,群雀皆噪,久之乃散。僧異其事以語客。客曰:“蛇所噬不知凡幾矣。夫鸛固食蛇者也,飼之以子,無可如何。率群雀以攻,而復仇者,乃得之小鳥,異哉!”

  詩曰:杏梁慘霧接松云,虺腹彭亨盡鳥群。誘敵楚羸潛盬腦,公然黃雀亦能軍。

  鴉集鈴索(《警心錄》)

  晉京兆尹溫璋,置鈴索廳前,使冤訴得以速達。一日獨坐,屢聞鈴聲,跡之無人,如此者三,乃見一鴉飛集其上。璋曰:“是必有人探其雛,故來訴耳?!泵綦S鴉所在捕之,其鴉盤旋引吏至城外樹間,果有人探其雛,尚憩樹下。吏隨拘至,璋以事異于常,重杖之。

  李斯義曰:鴉固善訴,尹亦神明,想其行縣錄囚,多所平反可知矣。

  詩曰:公庭兩造判分明,無怪慈鴉訴不平。幾見循良京兆尹,風傳鈴閣遍仁聲。

  盱眙鴉(《闡義》)

  盱眙有商,乘蹇就道,而驅者隨之。見二鴉爭枝墜地,驅者攫其一。商曰:“是不足當一臠,可縱之?!彬屨唠y之。商曰:“吾以一臠資給汝,可乎?”發(fā)囊而金現(xiàn),頗饒,驅者睨之。遂抵前僻途,近夜,推商墮地,以鞭撞殺之,置深阱而挈其囊去。明發(fā),鴉噪邑令堂,若有訴。令異之,遣健卒視鴉所往,鴉故低傍人,引而至阱所,乃得尸并鞭以白,然莫知其誰何也。鴉復噪若有訴,又視鴉所往,而至驅者家。其人甫歸,而金尚未發(fā),顧見鞭而色沮,遂吐實。令抵其罪,而籠鴉以飼之。

  詩曰:囊金宛在旅魂依,引隸門前賊乍歸。客死凄涼緣底事,傷心不忍故巢飛。

  綠衣使者(《春渚紀聞》)

  長安富民妻劉氏,與鄰李弇私,共殺崇義。將葬,戚黨麇至,有鸚鵡大呼堂側,曰:“殺主者,劉氏、李弇也。”遂敗。明皇聞之,封為“綠衣使者”。

  李斯義曰:鸚鵡為主報仇,忠矣。乘會葬白其事,不亦智哉!真不愧“使者”之封。

  詩曰:胸中懷恨欲號呼,事有難言且緩圖。人世覆盆冤不少,繡衣曾聽綠衣無。

  鵲銜草衣(《第一功德錄》)

  魯山令元汝之,公庭判事,胥隸畢集。忽一鵲銜草衣墮庭前。元立命物色之,果有人脫草衣上樹,覆巢取雛。元命笞之。

  詩曰:靈鵲含冤欲訴難,草衣擲下眾驚看。傷心縱遇神明宰,巢覆何能卵再完。

  鳥銜誣牒(《果報聞見錄》)

  宜興陸某,繞宅皆茂林修竹,百鳥咸集,不許獵人彈射。遇雨雪寒冱時,取米谷散布林中以飼之。順治三年,仇家陷以逆黨,入衙門嚴訊,時械系共千人,眾詞積案。忽百鳥盈庭,喧噪震天。及訊至陸,一鳥飛至案頭,銜所誣首陸詞一紙而去,群鳥始散。問官驚詫,刑訊陸之仇人,知其誣而出之。陸構“義鳥亭”于郡中,以識其異,今在毗陵城中。

  詩曰:亭標義鳥德難忘,銜牒高飛釋桁楊。若果化身訟庭遍,如何六月下金霜。

  高平縣雞(《曠園雜志》)

  順治丁酉秋,有行腳僧,過高平縣南關。一雞自肆中出,飛撲之,啄其面碎,傍人驅斥終不舍,已行,尚追趕十數步,眾以為怪。他日,僧再過,雞再撲啄如前,流血被體,眾益怪之。有兩捕卒執(zhí)詰之,僧支離喪魄,遂送官拷鞫,具言,半月前,于某鄉(xiāng)餅店借宿,見有贏錢在橐,因殺主人,攫之去。再問此雞從來,則主人死后,其家鬻于市,南關人買之。此事已曾報官,但以遠村無從究緝,是僧亦漸心安,謂人無復知者。不意遇雞見窘如此,乃知雞為主人報仇也。

  徐仲光贊曰:其質羽毛,其氣桓糾。我仇在前,致死敢后?鼓喙代言,鋤兇假手。張椎豫劍,悲壯一偶。

  詩曰:疑案何從緝僻村,餅師孰殺久沉冤??`雞豈乏淮陰力,暗有幽靈褫衲魂。

  龜訴客冤(《警心錄》)

  盧文璧,字伯玉,至正初,尹荊山。忽一巨龜登廳前,兩目瞠視,若有所訴者。令卒尾之行,去縣六、七里,有廢井,遂跳入。既得報,往集里社汲水,獲尸。乃兩日前,二人同出為商,一人謀其財而殺之,遂掩捕抵罪。死者之家屬云:“其人在生不食龜,見即買放,故為之雪冤。”

  李斯義曰:使無巨龜,商命誰抵?使非放龜,商冤誰雪?以無形跡之死,而得償其死。以不期然之報,而得食其報??梢姷聼o不酬,果必有因耳。

  詩曰:龜雖介屬久通靈,張目含冤叩訟庭。恨未當時全客命,累拋眢井血風腥。

  丹陽蛙(《現(xiàn)果隨錄》)

  蘇州同知王君,道經句容,將近丹陽,忽見群蛙數百,輿前叫喧跳躑。君停輿告曰:“果有冤,指我處。”眾蛙遂群集一所。君命人掘之,得一尸,口塞一鞭,鞭上有腳夫名。至丹陽,一詢而獲。立屬縣令拷問,乃一商買蛙放生,露白,而被腳夫害也。斷為抵命,吳人因呼君曰“田雞王”。

  ○附錄  房壯麗,巡按蘇、松等處。一商客舟行,遇一人捕蛤蟆數千滿舟內,將剝鬻之??鸵姼蝮▲Q躍無已,意甚惻然,問所值,因取笥中銀,如價與之,取蛤蟆悉置水中。而囊內白金燦然,其人心動,夜乃劫至僻所,殺商客,埋沙中,盡有其資。一日,群差以捕他盜,夜經其地,見蛤蟆數萬,環(huán)列而鳴。其人怪之,視其土裒然,掘之,得客尸以鳴府。而客家認其尸,捕舟人至,始知以劫見殺。蛤蟆之感義如此,人為作《義蛤蟆說》。

  詩曰:埋鞭賈禍爾何癡,蛙控輿前孰使之。不少沉冤泉下哭,問誰憐物切慈悲。

  蝌蚪呼冤(《闡義》)

  紹興郡丞張公佐治,擢金華守,去郡,至一處,見蝌蚪無數,夾道鳴噪,皆昂首若有訴。公異之,下輿步視,而蝌蚪皆跳躑為前導,至田間,三尸疊焉。公有力,手挈二尸起,其下一尸微動,命湯灌之,逡巡間復活,曰:“我商也,道見二人肩兩筐適市,皆蝌蚪也,意傷之,購以放生。二人允,復曰:‘此淺水,雖放之,而人復獲之,無益也,不如與爾至清淵。’我從而至此,則斧出,遂被害。不知何幸,得不死以見公。其二人,我仆也,隨后尚遠,有腰纏。必求之不獲,解金以購,而累累者見,故誘至此,并殺而奪之也?!币蛎辈吨?,人、金皆得。以屬其守石公昆玉,一訊吐實。抵死,而歸其腰纏,皆蝌蚪力也。

  詩曰:五馬欲行悲不行,路旁蝌蚪何縱橫。似呼冤枉一齊哭,慘霧濛濛輿畔生。

  百獅池蟹(《湖壖雜記》)

  藩伯治前,有百獅池,甚深廣。順治八年季冬,群兒繞欄嬉戲,忽見赤蟹浮于水上。共訝嚴寒,焉得有此,遂鉤取之。有囊吞鉤而起,舉之甚重,視之,一肢解人也。報藩伯,藩伯陳姓,曰:“蟹具八足,此間豈有行八之人,與名八之地乎?”一卒曰:“去司不遠,八足子巷中有丁八?!狈唬骸八俨吨!敝羷t遁矣。廉得巷中有皮匠婦,與丁八有私,而匠復數日不見,鄰人疑而舉之。捕匠婦,一訊而伏,誠與丁八成謀,以皮刀磔匠,而沉之池,將偕奔,而未逮也。獄成,究不得八。藩伯旋開府粵西,偶至一山寺,寺僧具迎。隨開府者一童子,忽執(zhí)一僧曰:“殺人丁八在是矣!”僧失色。開府曰:“若安識之?”童子曰:“余鄰也,雖變服,而貌不可變?!蓖由w浙人,而挈之以適粵者也。既得八,械送之浙,同伏法。窮兇冤債,雖髡發(fā)萬里之外,安能避乎!

  詩曰:翛然飛錫罕人知,血污游魂不暫離。共倚石欄風雪后,誰教蟹現(xiàn)百獅池。

  蠅集筆端(《警心錄》)

  王五,京師酒保。釀酒時,蠅每投其中,王覓炭灰數器于旁,遇溺者,輒取置灰次,俟翅干飛去,所活無數。后遭陷官法,置之死,執(zhí)筆欲判,蠅輒群集其筆端,揮去復來,不得下筆。乃知此人有冤,為解其獄。

  李斯義曰:人果好生,隨在可婉轉護持,以行方便,豈必定費物力哉?

  詩曰:甘酒忘軀禍若斯,仁心甫動帝天知。筆頭落紙陰飆起,慎重秋曹斷獄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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