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子居詞話(清)吳衡照
序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序
詩莫盛于唐,唐人不作詩話。詞莫盛于宋,宋人不作詞話。其有論詞者,類皆附見詩話中,不別自為書,惟周草窗浩然齋雅談末有詞話一卷。國朝毛西河、徐虹亭外,傳者亦復寥寥。自李唐迄今,以詞名世,不下數(shù)百家,而詞話獨少,非藝林之缺事歟。吾友吳君子律深於詞,撰詞話四卷,其中有校正詞律偽缺之處,有考訂詞韻分并之處,有評定詞家優(yōu)劣之處,有折衷古今論詞異同之處。至於博徵明辨,搜羅散佚,信足為詞苑有功之書。間有遺聞軼事,偶記一二,不必盡有關(guān)乎詞,要其所列皆詞人也。此亦溫公詩話載梅堯臣一條之例。讀既竟,知子律於此事用力勤矣。吾浙之妙解音律者,向推君家西林先生。聞其手制數(shù)十塤吹之,皆不得聲,末取吳山頂上土為之,乃始合律。其專且精如是。今子律分刌節(jié)度,咀嚼宮商,知其淵源不為無所自也。嘉慶二十三年戊寅秋錢唐屠倬序。
文章體制,惟詞溯至李唐而止,似為不古。然自周樂亡,一易而為漢之樂章,再易而為魏晉之歌行,三易而為唐之長短句。要皆隨音律遞變,而作者本旨,無不濫觴楚騷,導源風雅,其趣一也。故覽一篇之詞,而品之純駁,學之淺深,如或貢之。命意幽遠,用情溫厚,上也。辭旨儇薄,冶蕩而忘反,釀其性命之理,則大雅君子弗為也。王少寇述庵先生嘗言:北宋多北風雨雪之感,南宋多黍離麥秀之悲,所以為高。亡友陽湖張編修皐文為詞選,亦深明此意。海昌吳君子律以名進士里居著述,輯蓮子居詞話四卷,于前哲及近人論次略備,持論尤雅。間有考訂古韻,辨證軼事,無不精審詳當。學者之津梁,譚者之園囿也。少寇昔撰續(xù)詞綜,於海內(nèi)詞家,收采靡遺。吾郡陳君鑾本事詞,道古宏富。子律此書,則兼而有之矣。嘉慶二十三年春正月德清許宗彥序。
詞學萌芽於唐,根柢於宋。逮國朝而家家香徑,處處紅樓。靡不翦葉爭妍,裁花競巧,淺斟低唱,上揜古賢,猗歟盛矣。雖然,拂弦偶差,匪周郎弗知其誤。吹律不競,微晉曠莫審厥音。吾浙吳子律進士,名高藝苑,才擅花間。爰續(xù)草窗之雅談,特編蓮子之詞話。狐腋集眾,雞蹠食千,春風夜月,妙其品題,檀板金樽,如相晤語。且也溯源竟委,沿波討瀾,淄澠之味能分,妃豨之偽必辨,尤足資夫鏡考,匪獨善於琹言。余粗解倚聲,無與正譜,輒手此卷,藉作導師。嗣因蘭友之轉(zhuǎn)鈔,乃命梓人而重鍥,用詒同好,庶廣流傳云爾。同治十年春二月,永康胡鳳丹月樵氏序于鄂江之退補齋。
蓮子居詞話卷之一
西林先生論填詞
家西林先生穎芳言:詞之興也,先有文字,從而宛轉(zhuǎn)其聲,以腔就辭者也。洎乎傳播通久,音律確然,繼起諸詞人,不得不以辭就腔。於是必遵前詞字腳之多寡,字面之平仄,號曰填詞?;蜃円浊霸~仄字而平,或變易前詞平字而仄,要於音律無礙?;蚯霸~字少而今多之,則融洽其多字於腔中?;蚯霸~字多而今少之,則引伸其少字於腔外,亦仍與音律無礙。蓋當時作者述者皆善歌,故制辭度腔,而字之多寡平仄參焉。今則歌法已失其傳,音律之故不明,變易融洽,引伸之技,何由而施。操觚家按腔運辭,兢兢尺寸,不易之道也。此論極韙。所謂融洽引伸之旨,實發(fā)宜興萬氏樹所未發(fā)。先生博極群書,音律之學,尤具神解。著有吹豳錄五十卷,大致仿陳氏樂書,而詳於宋以後文章制度,為講樂家有物之言。
為姜夔立傳
余姚邵二云晉涵擬作南宋朝事略,以續(xù)東都事略,本黃梨洲宗羲重修宋史志也。書未成而卒。竊意南宋朝如姜堯章,尤不可不立傅。儀徵阮云臺中丞元所錄詁經(jīng)精舍文集中多擬作,可補舊史氏之缺,不特為東仙、白石小傳搜遺而已。堯章葬杭之西馬塍,在錢唐門外,今莫識其處。清明挈榼,欲仿花山吊柳會,不可得也。
論姜夔旁譜
白石自制曲,其旁注半字譜,共十七調(diào)。譜與朱子全集字樣微不同,由涉筆時就各便也。半字之譜,昉自唐以來,陳氏樂書可證。黃泰泉佐因楚辭大招四上競氣之語,謂即大呂四字、仲呂上字。尋摭穿鑿,不若王叔師舊注為長。
姜夔畢曲不茍
歌家十六字外,別有疾徐重輕赴節(jié)合拍之字,見夢溪筆談,亦半字也。白石此譜,有折有掣,折高半格,掣低半格,於畢曲處尤兢兢不茍,足見當時詞律之細。
太白詞氣體俱高
漢人之詩,渾渾穆穆。魏人之詩,浩浩落落。漢詩高在體,魏詩高在氣。太白詞氣體俱高,詞中之漢魏也。
太白認不類溫方城
唐詞菩薩蠻、憶秦娥二闋,花庵以後,咸以為出自太白。然太白集本不載。至楊齊賢、蕭士贇注,始附益之。胡應麟筆叢疑其偽托,未為無見。謂詳其意調(diào),絕類溫方城,殊不然。如“暝色入高樓。有人樓上愁”,“西風殘照,漢家陵闋”等語,神理高絕,卻非金荃手筆所能。
宋板金荃集
飛卿菩薩蠻二十首,以全唐詩校之,逸其四之一,未審金荃詞所載何如也。長洲顧氏嗣立言所見宋板金荃集八卷,末金荃詞一卷。而其刻飛卿詩,則不及詩余,益集外詩以傅合宋本卷數(shù),致使零篇剩句,幾與乾饌子同不傳,亦可惜已。
溫詞著色
飛卿菩薩蠻云:“江上柳如煙。雁飛殘月天?!备┳釉疲骸般y燭背、繡簾垂。夢長君不知。”酒泉子云:“月孤明,風又起,杏花稀。”作小令不似此著色取致,便覺寡味。
韋詞清空
韋相清空善轉(zhuǎn),殆與溫尉異曲同工。所賦荷葉杯,真能攄摽擗之憂,發(fā)踟躕之愛。
榕園詞韻最確
毛奇齡言:詞本無韻,今創(chuàng)為韻,轉(zhuǎn)失古意。西河初不知宋詞韻也,故為是言。錢塘沈謙取劉淵、陰時夫,而參之周德清韻,并其所分,分其所并,甚至割裂數(shù)字,并失廣韻二百六部所屬,誠多可議。萊陽趙鑰、宜興曹亮武次第刊行,均失之也。全椒吳烺學宋齋本小變其面目,終亦沿沈氏誤處。近日海鹽吳應和榕園韻,遵廣韻部目,斟酌分并,平聲從沈氏,上、去以平為準,入以平、上、去為準,最確。其中有增益刪汰而無割裂,亦屬至是。敢以俟論定者。
菉斐軒詞韻似北曲
菉斐軒詞韻,不著撰者姓氏。平聲立十九韻,次以上、去聲,其入聲即配隸三聲,不另立韻。厲樊榭詩,所謂“欲呼南渡諸公起,韻本重雕菉斐軒”也。顧其書無入聲韻,究似北曲。且既為南宋時所刊,尤不應有一百六部目也。
學宋齋詞韻
宋朱希真嘗擬詞韻,元陶南村譏其侵尋鹽成廉纖閉口三韻混入,欲重為改定。今其書不傳。此亦宋詞韻之可考者。學宋齋本分入聲作四,與希真合,而平、上、去僅止十一,希真則十六也。似仍非有所據(jù)而為之。
詩余句中韻
戴東原集,詩有瀰濟盈,有鷕雉鳴。釋文,鷕,以水反,鷕從唯得聲,與瀰為句中韻。下復舉濟盈雉嗚,亦句中韻。後因水偽小,遂有以小反之音。廣韻入三十小,改小作沼,并其所由致偽,幾莫可考。按句中韻,毛詩有此例,東原之言是也。今詩余如點絳唇次句,東坡云:“今年身健還高宴?!眳氰⒃疲骸肮嗜讼嘤銮槿绻??!笔鎭嵲疲骸按淙A風轉(zhuǎn)花隨輦?!北酒咦志洌虚g健字、遇字、轉(zhuǎn)字用韻,亦句中韻。元應次蘧、蕭允之作皆然。此例仿毛詩。
詞有借葉
詞有借葉,借葉有二。否讀府,北讀卜,從方言也。唐及兩宋多有之。若辛幼安歌麻合用,筱有合用,則用古韻。大抵前人韻有不合處,以二者通之,靡不合也。
借葉韻繁
借葉之說興而韻益紊。任取雨宋人所借之韻,因而旁通遞轉(zhuǎn),縱逸無歸,古響方音,錯雜并奏,詞又何貴乎韻。所以為是言者,蓋以著兩宋詞,亦有此例,不獨古經(jīng)騷賦詩也。家數(shù)既殊,體裁斯判,且又止此數(shù)字庶幾近之。而有才者,本韻自足,何必然也。
詞忌
詞忌堆積,堆積近縟,縟則傷意。詞忌雕琢,雕琢近澀,澀則傷氣。
萬樹詞宗護法
萬紅友當轇轕榛楛之時,為詞宗護法,可謂功臣。舊譜編類排體,以及調(diào)同名異,調(diào)異名同,乖舛蒙混,無庸譏矣。其於段落句讀,韻腳平仄間,尤多模糊。紅友詞律,一一訂正,辯駁極當。所論上、去、入三聲,上、入可替平,去則獨異。而其聲激厲勁遠,名家轉(zhuǎn)摺趺蕩,全在乎比,本之伯時。煞尾字必用何音方為入格,本之挺齋。均造微之論。
迦陵填詞圖
迦陵填詞圖為釋大汕傳神,掀髯露頂,真有國士風。旁坐麗人拈洞簫而吹,恍唱“楊柳岸曉風殘月”也。洪昉思、蔣心余兩先生題曲絕佳。隨筆於此。洪曰:“集賢賓誰將翠管親畫描。這一片生綃。活現(xiàn)陳郎風度好。捻吟髭,慢展霜毫。評花課鳥。待寫就新詞絕妙。君未老。旁坐著那人兒年少。琥珀貓兒墜湘裙低覆,一葉翠芭蕉。素指纖纖弄玉簫。朱唇淺淺破櫻桃。多嬌。睹轉(zhuǎn)橫波,待吹還笑。啄木鸝他聲將啟,你魂便銷。半幅花箋題未了。細烹來陽羨茶清,再添些迷迭香燒。數(shù)年坐對如花貌。麗詞譜出三千調(diào)。鬢蕭蕭。須髯似戟,輸爾太風騷。玉交枝詞場名噪。赴徵車竟留圣朝。柳七郎已受填詞詔。暫分攜繡閣鸞交。夢魂里、怎將神女邀。畫圖中、翻把真真叫。想殺他、花邊翠翹。盼殺他、風前細腰。憶多嬌夜正遙。月漸高。誰唱新聲隔柳橋。紙帳梅花人寂寥。休得心焦。休得心焦。明夜飛來畫橈。月上海棠真湊巧。畫圖人面能相照。覷香溫玉秀,一樣豐標。按紅牙、且底歡娛,斟綠醑、花前傾倒。把雙蛾掃。向鏡臺燈下,不待來朝。尾聲烏絲總是秦樓調(diào)。寶軸奚囊索護牢。怕只怕竝跨青鸞飛去了?!笔Y云:“中呂粉蝶兒黯淡冰綃。卷中人一雙遺照。盡流傳把玩魂銷。後視今,今視昔,不勝憑吊。莽風流大抵無聊。寫生時已曾知道。叫聲當日個低徊處,盡人描。細瞧細礁??达L鬟云鬢裊。待填成綺麗數(shù)篇詞,便留下風情一幅稿。醉春風烏闌紙、慢鋪開,錦地衣、平展著。玉人此處教吹簫。到如今可也老老。莽添來白發(fā)蕭蕭。廝趕上紅顏憔悴,都并入丹青枯槁。迎仙客千金字、五色毫。細認詩人陳檢討。比東坡、對琴操。月夜花朝。消受風光飽。紅繡鞋把筆處、掀髯微笑。構(gòu)思時、吟鬢斜搔。移宮換羽自推敲。歌來仙史校。傅去解人抄。付卿卿、共評度。普天樂想當初復壁趙岐藏,別舍程嬰保。亡命在、書城筆陣,錦雉如皐。廿年家埋頭伴蠹魚,一旦的曳履游蓬島。中間吳市學吹簫。攜著個小云郎,天涯流落。不多時、燕子歸巢。又引新詩做美,多謝梅梢。石榴花玉堂偎傍可兒嬌。不但鄭櫻桃。把酸寒風味變清豪。嬋娟同坐了。雙頰紅潮。一聲聲低和迦陵鳥。酒醒來、何處今宵。助風魔、狂煞諸詩老。岡髯翁、艷福怎能消。剔銀燈片時石火光搖。多時粉黛容凋。轉(zhuǎn)瞬間、聽詩翁題品詩翁吊。捧瑯函、仗後人守護堅牢。一任把香篆燒。酒詩澆??蛇€有低拍紅牙按綠么。蘇武持節(jié)一樣古人才調(diào)。甚富貴難相較。渾不是畫麟臺容貌,寫凌煙臉腦。燭三條。冰一條。誰家史席紅妝繞。甚處經(jīng)帷女樂飄。愁鬢刁騷。半生來、送窮文、十易稿。紅衫兒生逐鶯花老。死憑風月吊。魂枉勞。夢枉勞?;门輳暮握摇3钜矑仭:抟矑?。一代才華過了。煞尾畫圖魂、難將前輩招。史書堆、且睡書呆覺??蓱z他冷風煙,埋滅盡詩人照。叮囑你個太守收藏,莫令這幻影見都亡了?!贝笊?,字石濂,江南人。又曾為先生作天女散花小像。
李之儀和陳賀黃詞
謝集附王融、沈約、虞炎、柳惲詩。杜集附李邕、賈至、嚴武、高適、郭受、韋迢詩。李之儀姑溪詞,和陳瓘、賀鑄、黃庭堅等作,并錄原詞,蓋用此例。
曹杓注清真詞
曹杓,字季中,號一壺居士,注清真詞二卷,見書錄解題,今不傅。
和清真詞
和清真詞,有方千里、楊澤民二家,又有陳允平繼周集。余在知不足齋見寫本。
知不足齋寫本詞
知不足齋寫本詞,竹垞詞綜未采者,宋曹冠燕喜詞一卷,袁去華宣卿詞一卷,李好古碎錦詞一卷,趙磻老拙庵詞一卷,元韓弈韓山人詞一卷。
陳經(jīng)國龜峰詞
宋陳經(jīng)國龜峰詞皆沁園春調(diào)。竹垞詞綜謂嘉熙淳祐間人,未著履歷。知不足齋云:按寶祐四年登科錄,第四甲第一百四十八人。陳經(jīng)國,字伯夫,小字定夫,本貫潮州海陽縣人。詞後有陳所齋跋,稱剛父兄,則又字剛父也。
平韻釵頭鳳
吾鄉(xiāng)許蒿廬先生昂霄嘗疑放翁室唐氏改適趙某事為出於傅會,說見帶經(jīng)堂詩話??鳖惛阶R。拜經(jīng)樓詩話亦以齊東野語所敘歲月先後參錯不足信,與蒿廬說合。則當時仲卿新婦之厄,翁子故妻之情,殆好事者從而為之辭與。唐氏答詞,語極俚淺,然因知釵頭鳳有換平韻者,紅友詞律又疎已。
補山中白云警句
陸輔之詞旨,摘樂笑翁警句十余條。閱山中白云,警句殆不止此,因為之補。能幾番游,看花又是明年。高陽臺。西湖春感。梨花落盡,一點新愁,曾到西泠。慶春宮。都下寒食。十年前事翻疑夢,重逢可憐俱老。臺城路。遇汪菊坡回憶舊游。折蘆花贈遠,零落一身秋。甘州。別沈堯道,并寄趙學舟。卻笑歸來,石老云荒,身世飄然一葉。疎影。北歸與諸友夜酌。怕依然、舊時歸燕,定應未識江南冷。最憐他、樹底蔫紅不語,背人吹盡?,嵈昂B么肮录?,雨意垂垂,買舟西渡未能也。未了清游興,又飄然獨去,何處山川。憶舊游。寄沈堯道諸公。記小舟夜悄,波明香遠,渾不見、花開處。水龍吟。白蓮?;爻彼蒲?。送一點愁心,故人天末。臺城路。寄陳文卿。依稀倩女離魂處,緩步出、前村時節(jié)。疎影。梅影。江風緊。一行柳陰吹暝。梅子黃時雨。病後別羅江諸友。楊花點點是春心,替風前、萬花吹淚。西子妝慢。野游江上。雅淡不成嬌,擁玲瓏春意。真珠簾。梨花。恨西風不庇寒蟬,便掃盡、一林殘葉。長亭怨。舊居有感。水痕吹杏雨,正人在、隔江船。木蘭花慢。舟行。
延露詞時逼秦柳
董東亭潮東皐雜抄,彭羨門晚年自悔其少作,厚價購其所為延露詞,隨得隨毀。與北夢瑣言載晉和凝事適相類。文人自愛,率復爾爾。然陳王八斗,江郎五色,少宰天才俊艷,弗可及也。詞中如問病云云,閨恨云云,訊使云云,扶病云云,離別云云,旅夢云云,春盡日,有寄云云,螢火云云,蓮花云云,南窗睡覺云云,姿致幽眇,神味綿遠,良由取境高,故時逼秦柳。今人學延露詞,適得其纖佻褻狎之習,非所謂知音。
延露詞時帶辛氣
廷露詞亦有兩副筆墨。如華遜來生日云云,長歌云云,酌酒與孫默云云,又時帶辛氣。
辛棄疾別開天地
辛稼軒別開天地,橫絕古今。論、孟、詩小序、左氏春秋、南華、離騷、史、漢、世說、選學、李杜詩,拉雜運用,彌見其筆力之峭。稼軒長短句十二卷,元大德己亥,孫粹然、張公俊刊於廣信書院,余在知不足齋見寫本。
詞品篤論
楊升庵詞品云:詞人語意所到,問有參差,或兩句作一句,或一句作兩句。惟妙於歌者,上下縱橫取協(xié)。此是篤論,如曲子家之有活板眼也。東坡“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fā)”,“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等處,皆當以此說通之。若契舟膠柱,徐虹亭所謂髯翁命宮磨蝎,身後又硬受此差排矣。
丹鉛錄誤載東坡詞
升庵丹鉛錄載東坡詞:“允文事業(yè)從容了。要岷峨人物,後先相照。見說君王曾有問,似此人才多少。”引小說高宗問蜀中人才如虞允文者有幾云云。按允文采石之功,在南渡以後。東坡之歿久矣,安得先有此詞。曹石倉蜀中十志因之,略不駁正。說見王阮亭古夫于亭雜錄。(按此首姚勉雪坡詞,升庵誤作東坡。)
詞家三聲互葉所祖
詩野有蔓草,首章溥婉愿葉。民勞末章,安殘綣反諫葉。江漢末章,首休壽葉。比詞家三聲互葉所祖。
訶梨子
和凝采桑子:“蝤蠐領(lǐng)上訶梨子?!敝熘駡撛疲涸X梨,婦女云肩也。考云肩見元史,五代時未得有。此本草訶梨勒子,似橄欖六棱,殆當時婦女領(lǐng)上有此飾,如姚翻日照茱萸領(lǐng)云云也。
奴即儂之轉(zhuǎn)聲
古男子稱奴,見世說。唐昭宗“何處是英雄。迎儂歸故宮。”錢竹汀先生大昕養(yǎng)新錄引唐詩紀事儂作奴云,奴即儂之轉(zhuǎn)聲。
黃大輿編梅苑
梅苑十卷,宋黃大輿所編詠梅之詞。後周輝乃集晉宋以後詠梅之詩,作梅史三十卷,未及刊行。大輿,字載萬,碧雞漫志稱其歌詞號樂府廣變風。畢高才贍,意深思遠,直與唐名賢相角逐。今不甚傳。漫志有載萬更漏子云:“憐宋玉、許王昌。東西鄰短墻。”數(shù)語殊工。宋玉賦稱東鄰之子,即宋玉為西鄰也。上官儀詩:“東家復是憶王昌?!崩钌屉[詩:“王昌且在墻東住?!表n偓詩:“王昌只在此墻東?!眲t王昌為東鄰。用筆之細,似曾經(jīng)界兩家過來。輝字昭禮,即撰清波雜志者。
翁元龍詞稱陶郎
有以子卿為蘇郎、道林為支郎者,今不記其處。適閱翁元龍絳都春詞“恨他情淡陶郎,舊緣較淺”,為之捧腹。詩文中如阮籍稱阮公、謝朓稱謝公,尚不得借用阮郎謝郎。況陶公素望巍巍,忽被江淹、沈約之呼,其何以稱。
蜜燭即蠟燭
西京雜記,南越王獻高帝蜜燭二百枚,即蠟燭也。翁元龍詞“花嬌半面,記蜜燭夜闌,同醉深院”用此。
查繼佐耽音律
查東山先生繼佐以名孝廉負盛譽於時。性耽音律,聲伎登場,旦色皆以些為名。有柔些者尤妙絕。汪蛟門楫制春風裊娜以贈云:“看先生老矣,兀自風流。圍翠袖,昵紅樓。羨香山、攜得小蠻樊素,玉簫金管,到處遨游。舞愛前溪,歌憐子夜,記曲娘還數(shù)阿柔。戲罷更教彈絕調(diào),氍毹端坐撥箜篌。 新制南唐院本,衣冠巾幗,抵多少、優(yōu)孟春秋。拖六幅,掩雙鉤。英雄意態(tài),兒女嬌羞。燈下紅兒,真堪銷恨,花前碧玉,耐可忘憂。是鄉(xiāng)足老,任悠悠世事,爛羊作尉,屠狗封侯。”下半指先生新制嗚鴻度等樂府也。先生遇吳順恪事,觀共自著敬修堂同學出處偶記,似有出於傳聞之過者。然當時已有”不羨林宗知孟敏,還同李白識汾陽“之語,傳聞亦非盡無因也。蔣心余士銓雪中人傳奇,敘事頗核,惟誤其名作培繼。培繼,字玉望,先生族弟也??U云石,今歸吾鄉(xiāng)扶風氏。
王昭儀題驛壁詞
王昭儀題驛壁詞,結(jié)語為文山所諷。後抵北,乞為女道士,號沖華,卒不得與陳朱二夫人比烈。觀文山之惜昭儀,即以見文山審擇自處,蓋已有素,安得重有黃冠之請,與昭儀同符耶。趙翼陔余叢考,謂當以心史為據(jù),宋史誣為文山云云,記載失實。然心史記文山事,他亦未可盡信。徐乾學通鑒後編考異,謂姚士粦所偽托也。昭儀詞,陳霆渚山堂詞話云,宮人張璚英作。
詩女史記少游女詩不可信
詩女史載靖康間題驛壁詩:“眼前雖有還鄉(xiāng)路,馬上曾無放我情?!睘榍厣儆闻???忌儆闻m范祖禹子仲溫,所謂“山抹微云女壻”也。與其妾紅鸞,俱不聞有流離事。而少游又不聞有第二女。詩女史之說,與宋詩紀事所引梅澗詩話,概不可信。祖禹謚正獻,見困學紀聞,宋史失載。
滹南論坡詞
王從之若虛,自號慵夫,稾城人。金承安二年進士。博學好持論,多為名流所推服。生平論詩,大抵本其舅周德卿昂之說。不喜涪翁而尊坡公,嘗言:”坡公,孟子之流,涪翁則楊子法言而已?!爸袖锬显娫?,間及詩余,亦往往中肯。云陳後山謂坡公以詩為詞,大是妄論。蓋詞與詩只一理,自世之末作,習為纖艷柔脆,以投流俗人之好。高人勝士,或亦以是相矜,日趨於委靡,遂謂其體當然,而不知其弊至於此也。顧或謂先生慮其不幸而溺焉,故援而止之,特寓以詩之法。斯又不然。公以文章余事作詩,又溢而作詞,其揮霍游戲所及,何矜心作意於其間哉。要其天資高,落筆自超凡耳。此條論坡公詞極透徹。髯翁樂府之妙,得滹南而論定也。
七絕歌法
唐七言絕歌法,若竹枝、柳枝、清平調(diào)、雨淋鈴、陽關(guān)、小秦王、八拍蠻、浪淘沙等闋,但異其名,即變其腔。至宋而譜之,存者獨小秦王耳。故東坡陽關(guān)曲借小秦王之聲歌之。漁隱叢話云:小秦王必雜以虛聲乃可歌。此即樂府指迷所謂教師唱家之有襯字。其中二十八字為正格,余皆格外字,以取便於歌,如古樂府妃呼豨云云。凡七言絕皆然,不獨小秦王也。元人歌陽關(guān)衍至一百余字,想亦借小秦王之聲,非當時裂笛之舊已。
填詞不別用襯字
唐七言絕歌法,必有襯字以取便於歌。五言六言皆然,不獨七言也。後并格外字入正格,凡虛聲處,悉填成辭,不別用襯字,此詞所繇興已。沈存中云:托始於王涯。又云:前貞元、元和間,為之者已多。陸務觀云:倚聲制辭,起於唐之季世。
竹垞詠遼后洗妝樓詞
王鼎焚椒錄,甚穢褻,不足道。然其載蕭后被寃誣始末,與史志異同,詳略互見,堪資考訂。自古宮闈之獄,未有甚於后者。所惜耶律乙辛,張孝杰剖棺戮尸,時鼎尚在,不為之補敘,以快讀者,亦紀事家未了案也。朱竹垞詠遼后洗妝樓詞:”回心院子,問殿腳香泥,可留蕭字。懷古情深,焚椒尋蠹紙?!爸币韵磰y樓屬道宗蕭后也。
周邦彥得罪之由
小說,周美成以少年游得罪外謫??己迫积S雅談,周時為太學生,因此詞遂與解褐,未有外謫之事。既而上問六丑之義,教坊使袁祹進曰:“起居舍人新知潞州周邦彥所作也?!闭俣嵵瑢υ唬骸按朔噶{(diào),皆聲之美者,然絕難歌。昔高陽氏有子六人,才而丑,故以比之?!鄙舷?,意將留行。會起居郎張果與之不咸,廉知周嘗於親王席上賦詞贈歌鬟,為蔡京道其事。上知之,自此得罪。是周之得罪,由於張果。蔡京之譖,非為少年游詞,因親王席上妓,非師師也。弁陽翁之言,較小說家差核實可據(jù)。六丑,楊用修易為個儂,殆未喻清真之義耶。
賀鑄為宋之武臣
劉後村跋總管徐汝乙詩,以賀鑄為宋之武臣。而老學庵筆記稱其喜校書,丹黃不去手,詩文皆高,不獨詞也。古之武臣工詩文者有矣,若丹黃好典籍,惟方回耳。系年要錄,紹興二年正月甲子,詔平江府守臣市賀鑄家所鬻書,以實三館。二月戊午,將仕郎賀廩獻書五千卷,詔吏部添差,廩監(jiān)平江府糧料院。廩,鑄子也。鑄二子,曰房、日廩,隱方回二字於中。房不可考。
西麓竹山品誼高
陳西麓嘗為制置司參議官。宋亡,有告慶元遺老通於海上,西麓為魁,幸而得脫。蔣竹山,元大德間憲使臧夢解、陸垕交章薦其才,卒不起。生平著述,多以義理為主,有小學詳斷。觀二公軼事,足見品誼之高,不止為填詞家也。
詞襲前人語
詞有襲前人語而得名者,雖大家不免。如方回“梅子黃時雨”,耆卿“楊柳岸曉風殘月”,少游“寒鴉數(shù)點,流水繞孤村”,幼安“是他春帶愁來,春歸何處,卻不解帶將愁去”等句,惟善於調(diào)度,正不以有藍本為嫌。
黃升考證疏
東坡守錢塘,毛滂為法曹掾。既辭去,以贈妓惜分飛詞,激賞於東坡,遂折柬追回,留連數(shù)月。說見黃升絕妙詞選。按東坡集施元之注,元祐初,公在翰苑,滂自浙入京師,以詩文謁見。公出守錢塘,滂適為掾云云。是公與滂在翰苑日已知之,不自守錢塘始也。公尺牘中答滂者七,其一、其二皆翰苑時作,尤為可據(jù)。至滂在元祐初為知名士,同時如孫使君、賈耘老、沈文伯咸與交。以公之禮賢愛才,顧俟既去,始見其詞而激賞追回,應無是理。升南宋人,考證若是之疏,不可解也。
劉輝誣歐公
歐陽公知貢舉,為下第舉子劉輝等所忌,作醉蓬萊、望江南誣之。按輝,原名幾,字之道,鉛山人,嘉祐四年進士。公素惡其文,及是以堯舜性仁賦為公所賞,見文獻通考。是輝後仍出歐陽公之門矣。
范公漁家傲得東山詩意
范公漁家傲,自得束山詩意。小序:“君子之於人,序其情而閔其勞,所以悅也。”必以六月、采芑繩之,無乃非姬公之志與。瞿佑歸田詩話,襲窮塞主之說,言公以總帥而出此語,宜乎士氣不振,而無成功。書生之見,真足噴飯。
韓侂胄索陸游詞
四朝聞見錄,放翁致仕後,韓侂胄固欲其出,公勉應之。侂胄喜附己,至出所愛四夫人擘阮起舞,索公為詞,有“飛上錦裀紅縐”之語。今放翁集無此詞。四夫人,侂胄新進之妾,亦見四朝聞見錄。詞林紀事引續(xù)資洽通鑒張、譚、王、陳四知郡夫人者,誤也。
辛棄疾不附和韓侂胄
宋史,辛棄疾附和韓侂胄開兵端,見侂胄傳,而棄疾本傳不載,蓋傳聞之誣,謝疊山已曾辯之。夫稼軒當宋末造,以文章氣節(jié)自命,交游如朱晦翁、陳同甫、黨懷英輩,皆一時儒碩俊雄,而死後又若與疊山有冥契焉,偉矣。曾生前不及華岳、葉洪之徒,而附和侂胄以希榮乎。至劉改之西江月、清平樂等闋,真與劉後村啟,并騰笑千古矣。
史彌遠專權(quán)
史彌遠專權(quán)三十余年,威焰聲勢,尤甚於侂胄,而宋史不入奸臣傳。豈以弛偽學之禁,而為之諱哉。乃偽學禁弛,旋禁其士大夫作詩,益可笑已。江湖集詩余凡二家,殆即瀛奎律髓所謂孫花翁之徒,改業(yè)而為詞與。陳宗之書肆名蕓居樓,在今杭城之弼教坊。吳夢窗丹鳳鳴詞,感蕓居樓而作。
梅村閨詞
梅村閨詞:“煙鎖畫橋人病。燕子玉關(guān)歸信?!痹佒~:“廉織細雨綠楊舟。畫閣玉人垂手?!睂こM聦伲圆蛔魅掖逭Z。
南宋諸老擅長詠物詞
詠物雖小題,然極難作,貴有不著粘不脫之妙,此體南宋諸老尤擅長。姜白石蟋蟀云:“候館迎秋,離宮吊月,別有傷心無數(shù)?!备咧裎菝吩疲骸霸聘粝獦蛉瞬欢?,的皪春心未縱。又開遍西湖春意爛,算群花正做江山夢?!笔访废貉嘣疲骸斑€相雕梁藻井,又軟語商量不定。飄然快拂花梢,翠尾分開紅影?!蓖醣躺酱核疲骸皠e君南浦,翠眉曾照波痕淺。再來漲綠迷舊處,添卻殘紅幾片。”蟬云:“病翼驚秋,枯形閱世,消得斜陽幾度。”櫻桃云:“薦筍同時,嘆故園春事,已無多了。貯滿筠籠,偏暗觸、天涯懷抱。謾想青兒初見,花陰夢好。”張玉田春水云:“和云流出空山,甚年年凈洗,花香不了。”孤雁云:“寫不成書,只寄得相思一點。”數(shù)語刻畫精巧,運用生動,所謂空前絕後矣。
詞貴雅正
張玉田云:詞貴雅正,如周美成“最苦今宵,夢魂不到伊行。天便教人,霎時廝見何妨”,“許多煩惱,只為當時一晌留情”,所謂變淳泊為澆漓矣。韙哉是言。雅俗正變之殊,學者誠不可不辨。銷魂當此際,東坡所以致誚於少游也。
邊廷實詩詞
邊廷實詩:“自聞秋雨聲,不種芭蕉樹?!睘橥踉浪V,以芭蕉無樹名。朱竹垞云:芭蕉樹,出維摩詰經(jīng),固不止王阮亭所舉花間詞,笑指芭蕉林里住,可通融也。廷實又有詞云:“亭上兩來人欲去。為怕離聲,不近芭蕉樹?!?br />
楊孟載詞纖巧
王元美摘楊孟載“尚短柳如新折後,已殘梅似半開時”,謂類浣溪沙詞。朱竹垞又舉“細柳已黃千萬縷,小桃初白兩三花”,“雨頡風頏枝外蝶,柳遮花映樹頭鶯”,“花里小樓雙燕入,柳邊深巷一鶯啼”,“眉暈淺顰橫曉綠,臉消殘纈膩春紅”,“小雨送花青見萼,輕雷催筍碧抽尖”等句,執(zhí)是以例,其不為浣溪沙者幾何,豈獨孟載哉。大抵孟載未洗元人之習,詩多工秀輕俊。工秀之極,形為纖巧,輕俊之過,流於卑弱,勢所必至。至如“白鷺下田千點雪,黃鶯上樹一枝花”,益乖大雅矣。
詩余名義緣起
詩余名義緣起,始見宋王灼碧雞漫志。至明楊慎丹鉛錄,都穆南濠詩話,毛先舒填詞名解,因而附益之。今知不足齋叢書所刻碧雞漫志,頗有舛誤,疑非善本。
蘇辛以琴曲入詞
醉翁操本琴曲,今入詞,傳詞亦止蘇辛兩首。
梁貢父詞灑脫有致
山谷云:“春歸何處。寂寞無行路。若有人知春去處。喚取歸來同住?!蓖ㄛ旁疲骸叭舻浇馅s上春,千萬和春住?!北躺皆疲骸芭麓穗H春歸,也過吳中路。君行到處,便快折河邊千條翠柳,為我系春住?!比~同一意,山谷失之笨,通叟失之俗,碧山差勝。終不若元梁貢父云:“拚一醉留春,留春不住,醉里春歸?!睘闉⒚撚兄隆?br />
吳彥高用韻謹飭有法
吳彥高為中州樂府之冠,不特詞高,其用韻亦謹飭有法。如人月圓專用麻韻,春從天上來專用青韻,滿庭芳專用鹽韻,皆用廣韻。即風流子陽、唐并用,只就近通融,不擱入江也。
古詞不全
古來詞不全者,後蜀主孟昶洞仙歌令,花蕊夫人采桑子,宋司馬棫女鬼黃金縷,戴復古妻祝英臺近,無名子唐多令,明張紅橋蝶戀花,小青南鄉(xiāng)子。
詞不全而并亡調(diào)名
詞不全而并亡調(diào)名者,唐杜牧“正銷魂梧桐又移翠陰”,吳越王錢俶“金鳳欲飛遭掣搦。情脈脈。行即玉樓云雨隔”。南唐潘佑“樓上春寒花四面。桃李不須夸爛漫。已失了東風一半”。宋陸游“飛上錦裀紅縐”,王安石妻吳國夫人“待得明年重把酒。攜手。那知無雨又無風”。
調(diào)名師師令非因李師師
張子野師師令,相傳為贈李師師作。按子野天圣八年進士,見齊東野語。至熙寧六年,年八十五,見東坡集。熙寧十年,年八十九卒,見吳興志。自子野之卒,距政和、重和、宣和年間,又三十余年,是子野已不及見師師,何由而為是言乎。調(diào)名師師令,非因李師師也。好事者率意附會,并忘子野年幾何矣,豈不疎與。
周必大贈小瓊詞
歌者小瓊,石湖居士所謂三杰之一也。周益公贈以點絳唇詞。按益公夫人極妬,韋居聽輿載其事,頗足發(fā)哂。南宋相眼,益公有侍妾曰蕓香,姓孫氏,錢唐人,能為新聲,豈即夫人所妬之媵與。厲樊榭云:益公,宋史紹興二十年進士,據(jù)咸淳臨安志,紹興二十一年趙逵榜,宋史誤也。
史邦卿為詞中俊品
史邦卿奇秀清逸,為詞中俊品,張功甫序其集而行之,乃甘作權(quán)相堂吏,身敗名裂,卒與耿檉、董如璧輩,并送大理,何其悖也。新安程有徽以進士第,久滯選調(diào),侂胄招而館之南園。程經(jīng)年不與朝士大夫接,朝士大夫亦無知之者。初未嘗從侂胄求官,侂胄欲授以掌故,程不愿也。侂胄既敗,拂袖歸,人方知之而憐之,不謂侂胄黨也。邦卿顧不出此,而為蘇師旦之續(xù),至使雕華妙手,姓氏不見錄于文苑中。其才雖佳,其人無足稱已。樓敬思儼科目困人之語,非持平之論。
周黃詠梨花詞
周美成詠梨花云:“傳火樓臺,妬花風雨,長門深閉。亞簾櫳半濕,一枝在手,偏勾引黃昏淚?!庇蒙铋]門及一枝春帶雨意,圓轉(zhuǎn)工切。黃德夫則云:“一春花下,幽恨重重。又愁晴,又愁雨,又愁風?!眳s絕不使梨花事,然何嘗不是梨花耶。
蓮子居詞話卷之二
易安居士蒙詬抱誣
妃子沼吳,重歸少伯。美人亡息,再醮荊王。簡帙工訛,殊難理遣。世傳易安居士再適張汝舟,卒至對簿,有與綦處厚啟云云,為時訕笑。今以金石錄後序考之,易安之歸德甫,在建中辛巳,時年一十有八。後二年癸未,德甫出仕宦越。二十三年靖康丙午,德甫守淄川。其明年建炎丁未,奔母喪。又明年戊申,德甫起復,知建康府。又明年己酉春,罷職。夏,被旨知湖州。秋,德甫遂病不起。時易安年四十有六矣。越五年,紹興甲寅,作金石錄後序,時年五十有一。其明年乙卯,有上韓胡二公詩,猶自稱閶閻嫠婦,時年五十有二。豈有就木之齡已過,隳城之淚方深,頗為此不得已之為,如漢文姬故事。意必當時嫉元祐君子者,攻之不已,而及其後。而文叔之女多才,尤適供謠諑之喙。致使世家帷簿,百世而下,蒙詬抱誣,可慨也已。
易安再適不可信
易安居士再適張汝舟,卒至對簿,有與綦處厚啟云云。宋人說部,多載其事。大抵彼此衍襲,未可盡信。宋史李文叔傳附見易安居士,不著此語。而容齋去德甫未遠,其載於四筆中,無微辭也。且失節(jié)之婦,子朱子又何以稱乎。反覆推之,易安當不其然。
易安武陵春
易安武陵春,其作於祭湖州以後歟。悲深婉篤,猶令人感伉儷之重。葉文莊乃謂語言文字,誠所謂不祥之具,遺譏千古者矣,不察之論也。南康謝蘇潭方伯啟昆詠史詩云:“風鬟尚怯胥江冷,雨泣應含杞婦悲,回首靜治堂舊事,翻茶校帖最相思?!贝胝Z得詩人忠厚之致。
易安淑真均善於言情
易安“眼波才動被人猜”,矜持得妙。淑真“嬌癡不怕人猜”,放誕得妙。均善於言情。
言情以雅為宗
言情以雅為宗,語豐則意尚巧,意褻則語貴曲。顧敻訴衷情云云,張泌江城子云云,直是傖父唇舌,都乏佳致。
言情之詞必藉景色映托
言情之詞,必藉景色映托,乃具深宛流美之致。白石“問後約、空指薔薇,嘆如此溪山,甚時重至?!庇帧跋胛木茫兄癯钌搅_襪。歸來後翠尊雙飲,下了珠簾,玲瓏閑看月?!彼拼嗽炀?,覺秦七、黃九尚有未到,何論余子。
詞律失考
紅友詞律,如南歌子、荷葉杯等體,多注雙調(diào)。西林先生云:雙調(diào)乃唐宋燕樂二十八調(diào)、商聲七之一曲之大段名也。詞中雨淋鈴、何滿子、翠樓吟,皆入雙調(diào)。萬氏失考,誤以再疊當之,有此卮言。
林外用古韻
林外洞仙歌,見四朝聞見錄。外,紹興三十年進士,著嫩窟類稿。齊東野語稱其人西湖酒肆,傾倒錢篋,循環(huán)無窮,時人驚傳酒肆有神仙至云云。與聞見錄所載題垂虹橋事,游戲奇譎,仿佛同之。海鹽張詠川宗橚詞林紀事言此闋用筱、嘯韻,後段我字過字鎖字用哿、個韻。古以魚、虞、蕭、肴、豪、歌、麻、尤八韻為角聲,皆可通轉(zhuǎn),此用古韻,不獨方言也。
以方言合韻
以方言合韻,不獨林外詞。韓玉賀新郎、卜算子,程珌滿庭芳、減字木蘭花,趙長卿水龍吟,與黃魯直“老子平生,江南江北,最愛臨風笛”,借葉瀘邛間音均,詞家用韻變例。
浣溪沙
周官內(nèi)司服素沙。鄭注:今之白縛也。按沙,古紗字,今詞名浣溪沙,作沙是也??`,聲類以為今正絹字。
無名氏同調(diào)異名錄
臨江仙一名雁後歸,見東山寓聲樂府。江城梅花引一名攤破江神子,見書舟詞。八聲甘州一名瀟瀟雨,鳳凰閣一名數(shù)花風,霜葉飛一名斗嬋娟,見山中白云。朝天子一名朝天紫,見詞品。十六字令一名花嬌女,如夢令一名小梅花,天仙子一名萬斯年,點絳唇一名十八香,思歸樂一名二色宮桃,朝玉階一名散天花,青玉案一名客中憶,夢行云一名六么花十八,倒犯一名吉了犯,見無名氏同調(diào)異名錄。此紅友詞律所未載。
明人自度腔
紅友詞律,于明人自度腔概置弗錄。既錄金元制矣,何獨于明而置之。謂律呂有未協(xié),又安知律呂之必不協(xié)也。竊意王太倉之怨朱弦、小諾皐,楊新都之落燈風、誤佳期,徐山陰之鵲踏花翻,陳華亭之闌干拍,皆當補列。惟湯臨川添字昭君怨,本出傳奇,宜從乾荷葉、小桃紅例,以示界限。
沈毛自度曲
滿鏡愁,仁和沈謙自度曲也。撥香灰,錢唐毛先舒自度曲也。
張炎絕句
袁桷延祐四明志載張炎題腰帶水絕句云:“犀繞魚懸事已非。水光猶自濕云衣。山中幾日渾無雨,一夜溪痕又減圍?!壁w谷林稱其語意佳絕。按叔夏詩,朱竹垞曾見於金陵,後不可得。其詞源上下卷,令江都有刊本。
張炎題墨蒲萄畫卷
張叔夏題曾心傳藏溫日觀墨蒲萄畫卷詞,山中白云失載。曾與叔夏交最深,集中故多寄贈之作。溫號知歸子,宋末僧也。詞云:“想不勞、添竹引龍須,斷梗忽傳芳。記珠懸潤碧,飄飖秋影,曾印禪窗。詩外片云落莫,錯認是花光。無色空塵眼,霧老煙荒。 一翦靜中生意,任前看冷淡,真味深長。有清風如許,吹斷萬紅香。且休教夜深人見,怕誤他、看月上銀床。凝眸久,卻愁卷去,難博西涼。”系甘州調(diào)。叔夏亦工墨水仙,當時謂得趙子固瀟灑之意。
竹垞得力於樂笑翁
竹垞自云:“倚新聲,玉田差近?!逼鋵嵱裉镌~疎,竹垞謹嚴。玉田詞淡,竹垞精致。殊不相類。竊謂小長蘆撮有南宋人之勝,而其圓轉(zhuǎn)瀏亮,應得力於樂笑翁耳。
茗柯
竹垞橄欖詞:“更憶夜闌時,配取茗柯消殘醉,滿傾壇盞?!庇檬勒f劉尹茗柯有實理語。按世說賞譽篇注,柯一作朾,又作仃,又作打。吾友陳仲魚鳣云:作朾是也。仃打別字。任誕篇,茗艼,即茗朾也。晉書山簡傳作酩酊,乃俗字。茗朾蓋形容其頹唐。晉書張憑傳,憑勃窣為理窟,亦即茗朾有實理之義。仲魚又嘗辨文選潘岳閑居賦注引安革猛詩,革猛為韋孟之偽,安羨文。錢宮詹載其說入養(yǎng)新錄。
竹垞詠物
竹垞詠物,不減南宋諸老。李秋錦催雪詠珍珠蘭,惜秋華詠牽?;?,李耕客珍珠令詠珥,解連環(huán)詠釧,瑤花詠玉繡球等作,細意熨貼,雖茶煙閣體物,亦無以過也。
秋錦筍詞
嘉興人家,蠶時忌筍,以音同損也。秋錦筍詞:“猶憶曉垞煙際。山童擔向水寺。正采桑時候,除了蠶娘,更無人諱?!边\俗事極雅。秋錦原名虞兆潢,海鹽籍。全謝山祖望詞科摭言,戴菔塘璐吏垣牘略兩名并列,俱屬謬誤。見李敬堂集鶴徵錄。
耕客寫帆影
耕客耒邊詞:“忽遮紅日江樓暗,只認是涼云飛度。待翠蛾簾底憑看,已過幾重煙浦。”寫帆影,真入神之筆。
王價人深於詞
嘉興王價人翃,為梅里風雅之倡,尤深于詞。相傳價人少失畢,論孟不卒讀。弱冠偶覽琵琶傳奇,輒欣然會意曰,此無難。即據(jù)案唔唔學填詞,竟合調(diào),積三千余篇。族弟邁人庭守粵,捆裁以往。舟次瑞洪鎮(zhèn),鎮(zhèn)有張睢陽公廟,即鄱陽湖神也。凡渡湖者,祀廟始發(fā)。價人以公義炳千秋,功撐半壁,陰司楚粵之靈封,默相風濤之巨險,自應軫民財而紓物力。乃明禋之侈,同于暴殄,神意當不其然。因為文祭告焚之。旋解維,不數(shù)里,遇盜,價人赴水僅脫。盜取篋衍,盡投諸湖。迨抵粵署,日夕記憶不可得。郁郁居歲余,復積百闋緘之。歸到家後發(fā)視,碎如刀劃,蝕如蟲嚙,殆無完紙。此事絕異,真理之不可解者。價人買妾,難婦也,逢其故偶,還之,作滿庭芳以贈。
侯彭老詞
陳東率諸生上書,論者以比賈誼之痛哭,然其先固已有之?;兆诮ㄖ芯竾辏L沙侯彭老以太學生上書得罪,詔歸本貫,綴詞別同舍,事見清波雜志。今人知有陳東,不知有侯彭老也。詞云:“十二封章,三千里路。當年走遍東西府。時人莫訝出都忙,官家送我還鄉(xiāng)去。三詔出山,一言悟主。古人料得皆虛語。太平朝野總多歡,江湖幸有寬閑慮?!?br />
遼詩話載宋高麗詞
吾鄉(xiāng)周松靄先生春著遼詩話,為沈歸愚先生所賞,稱其事典而核,語贍而雅。所載宋高麗詞十四闋,足以備徵文而資數(shù)典,因錄之,并附句讀。太平年云:“皇州春滿群芳麗。韻散異香旖旎。葉鰲宮開宴賞佳致。葉舉笙歌鼎沸。葉盡日遲遲和風媚。葉柳色煙凝翠。葉惟恐日西墜。葉且樂歡醉。葉”金盞子令云:“東風報暖,句到頭佳氣漸融怡。韻巍峨鳳闕,句起鰲山萬仞,句爭聳云涯。葉梨園子弟,句齊奏新曲,句半是塤篪。葉見浦筵簪紳醉飽,句頌鹿鳴詩。葉”獻天壽云:“日暖風和更遲。韻是太平時。葉我從蓬島整容姿。葉來降賀丹墀。葉幸逢鐙節(jié)真佳會,句喜近天威。葉神仙騫算好無期。葉獻君壽,句萬千斯。葉”慶金枝令云:“莫惜金縷衣。韻勸君惜、讀少年時。葉花開堪折直須折,句莫待折空枝。葉一朝杜宇才嗚後,句便從此、讀歇芳菲。葉有花有酒且開眉。葉莫待滿頭絲。葉”風中柳令云:“愛鬢云長,句惜眉山翠,句昨相見一時眠起。韻為伊尚未。葉欲將言相戲。葉早尊前會人深意。葉霎時間阻,句眼兒早巴巴地。葉便也解封題相寄。葉怎生是款曲,終成連理。葉管勝如舊來識底。葉”行香子慢云:“瑞景光融。韻煥中天霽煙,佳氣蔥蔥。葉皇居崇壯麗,句金碧輝空。葉彤霄外、讀瑤殿深處,句簾卷花影重重。葉迎步輦幾簇真仙,句賀慶壽新宮。葉方逢。葉圣主龍飛正休盛,句大甯朝野歡同。葉何妨宴賞,句奉宸意慈容。葉韶音接、讀霞觴將進,句慧爐飄馥香濃。葉長愿承顏,句千秋萬歲,句明月清風。葉”雨中花慢云:“宴闋倚闌,句郊外乍別芳姿,句醉登長陌。韻漸覺聯(lián)綿離緒,句淡薄秋色。葉寶馬嘶頻,句寒蟬噪晚,句正傷行客。葉念少年蹤跡。葉風流聲價,句淚珠偷滴。葉從前與酒朋花侶,句鎮(zhèn)賞畫樓瑤席。葉今夜里清風明月,句水邨山驛。葉往事悠悠如夢,句新愁苒苒如織。葉斷腸望極。葉重逢何處,句暮云凝碧。葉”萬年歡慢云:“禁籞初晴。韻見萬年枝上,句巧囀鶯聲。韻藻殿連云,句萍曦高照檐楹。葉好是簾開麗景,句裊金爐、讀香暖煙輕。葉傳呼道天蹕來臨,句兩行拱引簪纓。葉看看筵敞三清。葉洞寶玉杯中,句滿酌犀觥。葉爛漫芳葩,句斜簪慶快春情。葉更有簫韶九奏,句簇魚龍、讀百戲俱呈。葉吾皇愿久保洪圖,句四方長樂升平。葉”百寶妝云:“一抹弦器,句初宴畫堂,句琵琶人抱當頭。韻髻云腰素,句仍占絕風流。葉輕攏慢捻生情態(tài),句翠眉顰、讀無愁還似愁。葉變新聲自成濩索,句還共聽,句奏梁州。葉彈到遍急敲頻,句分明似話,句爭知指面纖柔。葉坐中無語,句惟斷續(xù)金虬。葉曲終暗會王孫意,句轉(zhuǎn)步蓮、讀徐徐卸鳳鉤。葉捧瑤觴為喜知音,句勸佳人沈醉遲留。葉”惜花春起早慢云:“向春來睹園林繡出,句滿楹鮮萼。韻流鶯海棠枝上弄舌,句紫燕飛繞池閣。葉三眠細柳,句垂萬條羅帶柔弱。葉為思量昨夜,句去看花猶自斑駁。葉須拚盡日尊前,句當媚景良辰,句且恁歡謔。葉更闌夜深,句秉燭對花酌。葉莫孤輕諾。葉鄰雞唱曉,句驚覺來連忙梳掠。葉向西園惜群葩,句恐怕狂風吹落。葉”水龍吟令云:“洞天景色長春,句嫩紅淺白開輕萼。韻瓊筵鎮(zhèn)起,句金爐煙重,句香凝錦幄。葉窈窕神仙,句妙呈歌舞,句攀花相約。葉彩云月轉(zhuǎn),句朱絲網(wǎng)除,句任語笑、讀拋球樂。葉繡袂風翻鳳舉,句轉(zhuǎn)星眸、柳腰柔弱。葉頭籌得勝,句歡聲近地,句花光容約。葉滿座嘉賓,句喜聽仙樂。葉交傳觥爵。葉龍吟欲罷,句彩云搖曳,句相將去、讀歸寥廓。葉”水龍吟慢云:“玉皇金闕長春,句民仰高天欣戴。韻年年一度定佳期,句風情多感慨。葉綺羅競交會。葉爭折花枝兩相對。葉舞袖翩翩歌舞,句妙撩粉面,句斜窺翠黛。葉錦額門開,句彩架球兒,句當先誘神仙隊。葉融香拂席,句舞霓裳、讀動鏗鏘環(huán)佩。葉寶座巍巍,句五云密、讀歡呼爭拜。葉退管弦,眾作欲歸去,句愿吾皇萬年恩愛。葉”金盞子云:“麗日舒長,句正蔥蔥瑞氣,句徧滿神京。韻九重天上,句五云開處,句丹樓碧閣崢嶸。葉繁宴初開,句錦帳繡幕交橫。葉應上元佳節(jié),句君臣際會,句共樂升平。葉廣庭羅綺紛盈。葉動一部笙歌盡新聲。葉蓬萊宮殿神仙景,句浩蕩春光,句邐迤玉城。葉煙收雨歇,句天色夜更澄清。葉又千尋火樹鐙山,句參差帶月鮮明。葉”千秋歲引云:“想風流態(tài),句種種般般媚。韻恨別離時太容易。葉香箋欲寫相思意、葉相思淚滴香箋字。葉畫堂深,句銀燭暗,句重門閉。葉似當日歡娛何日遂。葉愿早早相逢重設(shè)誓。葉美景良辰莫輕棄。葉鴛鴦帳里鴛鴦被。葉鴛鴦枕上鴛鴦睡,句似恁地,句長恁地,句千秋歲。葉”以上風中柳令、雨中花慢、萬年歡慢、水龍吟令、千秋歲引五闋,與宋樂府亦不甚異。
丁誠齋編歌詞自得譜
唐四聲二十八調(diào),自宋以後,移并裁減,沿稱某宮某調(diào)。所謂某官某調(diào)者,曲之大段名。凡詞統(tǒng)入諸調(diào)中。宮調(diào)之理,近莫可曉。明成化間,丁誠齋文頫自號秦淮漁隱。編歌詞自得譜數(shù)十卷,如李太白“簫聲咽”,司馬才仲“妾本錢塘江上住”,蘇子瞻“大江東去”,李易安“蕭條庭院”,皆注明某宮某調(diào),及十六字法,足備考訂,然亦安能質(zhì)前人於異代而信其必然也。
樂府指迷
樂府指迷本為沈伯時撰,今相傳張玉田樂府指迷,與陸輔之詞旨并行者,實即玉田詞源下卷也。
度曲之度當讀入聲
度曲之度,今人去聲讀,而不知當從入聲讀也。漠書元帝贊:“自度曲,被歌聲”。注:度;音大各反,其義為隱度之度,非過度之度。以此知古文苑宋玉笛賦“度曲羊腸”,文選張衡西京賦“度曲未終”,均讀如漢書贊。
少游遣姬
秦少游姬人邊朝華,極慧麗,恐礙學道,賦詩遣之,白傳所謂“春隨樊素一時歸”也。未幾南遷,過長沙,有妓生平酷慕少游詞,至是托終身焉。少游有“郴江幸白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云云。繾綣甚至。豈情之所屬,遽忘其前後之矛盾哉。藉令朝華聞之,又何以為情。及少游卒於藤,喪還,妓自縊以殉。此女固出婁婉、陶心兒上矣。
蕭淑蘭詞
蕭淑蘭寄張世英詞“妾意為君多,君心棄妾那。”押虛字古雅。此左氏傳棄甲則那之那,訓何也。若後漢書公是韓伯休那,乃語助,當去聲讀。
劉伯壽花發(fā)狀元紅慢
劉伯壽花發(fā)狀元紅慢一百二字,紅友詞律失載。伯壽名幾,洛陽九老之一,石林燕語所謂戴花劉使也。神宗朝,官秘書監(jiān)。時洛陽花品以狀元紅為冠,幾致仕後,攜歌工花日新就妓郜懿家賞燕,乃撰此曲。詞云:“三春向暮,萬卉成陰,有嘉艷方坼。嬌姿嫩質(zhì)。冠群品,共賞傾城傾國。上苑睛畫暄,千素萬紅尤奇特。綺筵開,會詠歌才子,壓倒元白。 別有芳幽苞小,步障華絲,綺軒油壁。與紫鴛鴦、素蛺蝶,自清旦、往往連夕。巧鶯喧翠管,嬌燕語雕梁留客。武陵人,念夢役意濃,堪遣情溺。”郜懿,李定母。宋同時有三李定,此劾東坡之李資深也。
詞律遺漏
詞八百二十余調(diào),二千三百余體。紅友詞律錄止六百六十余調(diào),千百八十余體,則此外滲漏正多矣。姑就其所見之尤可誦者抄之。袁宣卿劍器近九十六字:“夜來雨。賴倩得、東風吹住。海棠正妖嬈處。且留取。悄庭戶。試細聽、驚啼燕語。分明共人愁緒。怕春去。 佳樹。翠陰初轉(zhuǎn)午。重簾未卷,乍睡起、寂寞看風絮。愉彈清淚寄煙波,見江頭故人,為言憔悴如許。彩箋無數(shù)。去卻寒暄,到了渾無定據(jù)。斷腸落日千山暮?!痹z山小圣樂七十五字:“綠葉陰濃,遍池亭水閣,偏趁涼多。海榴初綻,朵朵蹙紅羅。乳燕雛鶯弄語,對高柳鳴蟬相和。驟雨過。似瓊珠亂撒,打徧新荷。人世百年有幾,念良辰美景,休放虛過。富貴前定,何用苦奔波。命友邀賓,燕賞飲芳醑,淺斟低歌。且酩酊、從教二輪,來往如梭?!?br />
詞律失載珍珠令
山中白云珍珠令五十字,紅友詞律失載。詞云:“桃花扇底歌聲杳。愁多少。便覺道花陰閑了。因甚不歸來,甚歸來不早。滿院飛花休要掃。待留與薄情知道。伯一似飛花,和春都老。”
詞品引據(jù)博洽
楊用修詞品四卷,論列詩余,頗具知人論世之概,不獨引據(jù)博洽而已。其引據(jù)處,亦足正俗本之誤。如云:文選江淹別賦“閨中風暖,陌上草熏”,六一詞“草熏風暖搖征轡”用此。俗本改熏作芳。中山王文木賦“奔電屯云,薄霧濃雰”,漱玉詞“薄霧濃雰愁永晝”用此。俗本改雰作云。杜公“關(guān)山同一點,一點字絕妙”,東坡洞仙歌“一點明月窺人”用此。今杜詩改點作照,成小兒語,幸草堂詩余注可證。其他辨訂,淵該綜核,終非陳耀文、胡應麟輩所可仰而攻也。
柳墓在襄陽
宋茗香先生大大樽邗江雜詠云:“曉風殘月劇堪憐,夢續(xù)揚州不計年。一種荒寒誰管領(lǐng),杜司動讓柳屯田。”詩致絕佳,蓋猶沿分甘余話稱儀徵西地名仙人掌,有柳耆卿墓之訛。其實柳墓在襄陽,非儀徵也。漁洋說似與避暑錄話較近。
山房隨筆之談
山房隨筆載劉改之見辛幼安,朱子張南軒為之地云云,與宋史不合。幼安兩知紹興府,皆在慶元四年以後。朱子官浙東,乃淳熙八九年間。南軒初未嘗官浙東也,又何得為之地乎。正與絕妙詞選載毛澤民見蘇子瞻事,同為無稽之言也。
日知錄論辛識
辛詞“小草舊曾呼遠志,故人今有寄當歸。”日知錄云:稼軒久宦南朝,未得大用,晚歲有廉頗思用趙之意。竊謂此當與摸魚兒、破陣子等闋合看,感慨自見。
今本長吉詩之訛
嘗疑李長吉美人梳頭歌“玉釵落處無聲膩”,釵當作梳,於義為順,且與下釵字不復,苦無從??薄a衢嗆嫦獫O隱水龍吟櫽括梳頭歌詞云:“纖手犀梳,落處膩無聲,重盤鴉翠?!蹦诵沤癖鹃L吉詩之訛,賴有漁隱詞為之證也。
姜夔詞誤引桓溫語
白石長亭怨慢,小引桓大司馬云云,乃庾信枯樹賦,非桓溫語。
白日見鬼語亦有本
“云中雞犬劉郎過,月下笙歌煬帝歸?!绷_江東句也,人謂之見鬼詩。然則岳倦翁笑劉改之白日見鬼,語亦有本。
張仲舉詞兼諸公之長
張仲舉詞出南宋,而兼諸公之長。如題梅花卷子云:“墨池雪嶺三生夢,喚起縞衣仙子。仍獨自伴,瘦影黃昏,和月窺窗紙?!苯^似石帚。西湖泛舟云:“藕花深,雨涼翡翠,菰蒲軟,風弄蜻蜓。”絕似梅溪。玉簪云:“琢就瑤笄光映,鬢云斜矗?!苯^似夢窗。西江客舍聞梅花吹香滿床云:“一樹瑤花,可憐影低映。怕月明、照見青禽相位?!苯^似碧山。蓼花云:“船窗雨後,數(shù)枝低入,香零粉碎?!苯^似玉田。
張仲舉雨詞
仲舉雨中舟次洹上,先寫四時之雨,云:“水閣云窗,總是慣曾經(jīng)處?!倍Z總束。接云:“曾信有客里關(guān)河,又怎禁夜深風雨?!倍Z跌醒。接云:“一聲聲滴在疎篷,做成情味苦。”二語煞足。章法絕奇,從辛稼軒賀新郎化出。
虞伯生櫽括遼詩
“昨日得卿黃菊賦。細翦金英,題作多情句。冷落西風吹不去。袖中猶有余香度。 滄海塵生秋日暮。玉砌雕闌,木葉鳴疎雨。江總白頭心更苦。素琴猶寫幽蘭譜?!贝擞莶瘷永ü蔬|主詩,事詳伯生序。周松靄春遼詩話據(jù)錢葆馚芳標莼漁詞話,謂張繼孟肯作,想因伯生詞而繼孟偶書之,致有此誤。
趙雍樂府
許初跋趙仲穆樂府卷子云:“待制樂府自書以就正王筠庵,凡三十五首。憑闌干、水調(diào)歌頭二闋,頗以孤忠自許,而興亡骨肉之感,默寓其中。意當時父子之仕,亦實有不得已者,良可悲也。數(shù)語差足為松雪道人父子洗穢。筠庵名德璉,字國器,吳興人。工詞,與楊廉夫友善。黃鶴山樵父也,仲穆姊壻。
蓮花杯
楊廉夫以妓鞋行酒,謂之蓮花杯。瞿宗吉賦沁園春,有“書生量窄,愛渠盡小,主人情重,酌我休遲”四語,雙關(guān)得語趣,余皆憨佻不韻。昔廉夫嘗以宴倪元鎮(zhèn),元鎮(zhèn)翻案而起,終身不面。脫遇何元朗、王元美諸公,豈不齒頰生蓮花哉。臨朐馮汝行作鞋杯曲,窮妍盡致。甚矣,文人志趣之不同也。
鳳林書院詩余
鳳林書院詩余三卷,無名氏選。皆元初人作,宋代遺民也。有大德間刻本。厲樊榭從朱竹垞、吳尺鳧兩家舊抄借錄,頗有缺佚。後得元刻本,重為校訂成完書。先生言,此與弁陽老人絕妙詞,雅所愛玩。顧其箋絕妙詞,未暇及此,為可惜也。先生又取劉應李翰墨大全、劉將孫天下同文集,附益數(shù)闋,以志柴窯片段之可寶。
彭羨門松桂堂全集
彭羨門少宰,生前止自刻延露詞及南往集。今所行松桂堂全集,皆其卒後付梓,頗有蕪雜繁復之病。昔丁敬禮言後世誰相知定吾文者,致足慨已。先生年二十九成進士,得推官。與王阮亭傾蓋,訂金石交。旋家居以江南奏銷案被累落職,事得解,年四十五矣。復就內(nèi)閣中書,侯選主事。年四十九,舉博學宏詞第一。先生之學,出于其兄茗齋先生。迨入館授編修,茗齋已不及見。葉讱庵與先生會試同年,至是為先生舉主。科名幻易,庸可既乎。先生楷法近董香光,讀書外無他嗜好。詞極艷,而終其身無妾媵之御,不類其詞。與朱恭人年皆五十始舉子,事屬僅見。年六十七,朱恭人歿於京師,乃以少宰乞假歸田,踰三年而歿。錢唐吳星叟農(nóng)祥作傳。
彭羨門論沈董詞
彭羨門見沈去矜、董文友詞,笑謂鄒程邨曰:“泥犁中皆若人,故無俗物?!彼寡钥裳a鈍翁說鈴。
彭十不如朱十
彭十于字之多寡平仄,任意出入,沿明人故習,不若朱十之嚴。
陳其年受知於龔定山
迦陵先生相傳是善權(quán)山中誦經(jīng)猿再世。初受知於龔定山宗伯,時方為諸生,譽未盛也。宗伯遇之厚。一日宴會,諸達官畢集,宗伯揖先生上坐,先生不獲辭,乃就坐。有客某見先生掀髯據(jù)席,若無人焉,為不平,然無如何也。既數(shù)載,先生落魄尚如故。某已歷顯要,未幾為江南學使,知先生素不善舉子業(yè),檄先生試。先生以病告,某必欲其至以難之。不得已,浼鄉(xiāng)先生周旋,久乃解。先生賦沁園春云:“羅隱江東,老署秀才,不幸似之。怪自負上流,偏搜兔冊,曾稱男子,卻溷牛醫(yī)。壯不如人,老之將至,那更空墻病馬嘶。歸去耳,盡嚇人腐鼠,笑我醯鷄。 紛紛路鬼相疑。疑小敵當場胡怯為。謝主臣不敏,怯誠有是,明公垂諒,病亦非欺。顏子屢空,伯牛有疾,合受先生譴責詞。真窮矣,幸江城恰遇,鮑叔于斯?!弊诓浵壬小熬畚村\,我鬢先霜”之語,讀先生追和詞,想見當時知己之感,真一字一淚。
徐釚菊莊樂府
龔定山獎掖士類,為藝林倚重。臨歿時,屬徐虹亭於梁棠村曰:負才如徐君,可使不成名耶。己未宏詞之徵,虹亭由棠村薦舉,授檢討。虹亭少刻菊莊樂府,朝鮮貢使詩云:“中朝攜得菊莊詞。讀罷煙霞照海湄。北宋風流何處是,一聲鐵笛起相思?!贝素暿挂嗪|賢人之亞已。
顧貞觀金縷曲
丁酉科場之獄,發(fā)難于尤西堂傳奇,而吳漢槎以知名士預焉。顧華峰金縷曲云:“廿載包胥曾一諾,盼烏頭馬角終相救?!笨芍^不負斯言。顧著彈指詞,今詞中踏莎美人,顧所犯曲也。
補訂詞苑叢談
徐釚詞苑叢談,其引書不注所出,殊嫌攘羭。脫漏錯謬,全未經(jīng)讎勘。如卷三漫叟詞話褦襶一條,卷六耆舊續(xù)聞榴花一條,卷七陸放翁夢蓮花博士一條,仲殊踏莎行一條,尤其甚者。余為補訂十之六七,未及遍也。
沈子山剔銀燈
能改齋漫錄宿州獄掾沈子山,眷營妓張溫卿,別後賦剔銀燈詞,事載詞苑叢談。而其剔銀燈詞,與漫錄全不同,未審叢談?chuàng)伪疽?。沈子山,叢談作波子山,與詞綜同。
洪惠英減字木蘭花
花草粹編,洪邁守會稽,洪惠英于席間歌其自制減字木蘭花云:“梅花似雪。剛被雪來相挫折。雪里梅花。無限精神總屬他。 梅花無語。只有東風來作主。傳語東君。且與梅花作主人?!痹~苑叢談,營妓馬瓊瓊歸朱廷之,廷之辟二閣,東閣正室居之,瓊瓊居西閣。廷之任南昌,瓊寄詞云:“雪梅妬色。雪把梅花相抑勒。梅性溫柔。雪壓梅花怎起頭。 芳心欲訴。全仗東君來作主。傳語東君。早與梅花作主人。”二詞相似而不同。豈傳聞之異,抑粹編事本夷堅志,即邁自作,不應有偽。叢談事詳青泥蓮花記。
丁藥園詞
徐釚續(xù)本事詩稱丁藥園祠部盛名膴仕,垂二十年。單辭只宇,仿佛有旗亭歌唱之思。今其詞如鎖窗寒云:“入柳非煙,弄花無影,斷腸何處東風?!睎|風柳初新云:“柔條無力,挽不盡隴煙湘雨。及早和他同倚,怕銷魂夕陽飛絮?!北疽怿P銜杯云:“將和淚雙綃,斷腸一紙交伊看,怎推得無人見。”舊恨等語,洵才人之筆,在藝香、麗農(nóng)之間。
沈遹聲詞
詞苑叢談,柳亭沈遹聲豐垣中年,因所歡遂被放黜,賦踏莎行,亦惜分飛意也。事詳隨園詩話。蓋沈中表親有寄沈長相思云:“見時羞。別是愁。萬轉(zhuǎn)千回不自由。教儂爭罷休。 嬾梳頭。怕凝眸。明月光中上小樓。思君楓葉秋?!敝h山遺稿,昆山女士葉書城題詞。
陸本白石詞
姜白石集,近刻凡四,以江都陸氏本為最善。道人歌曲六卷,著錄於貴與馬氏者,久為廣陵散矣。此本樓敬思購得陶南村手鈔本傳寄刊布,與知不足齋叢書張子野詞四卷,均為朱竹垞纂詞綜時所未及見。
李師師
宋徽宗在五國城為李師師作小傳,刻於臨安榷場,今亡之矣。考秦少游詞“看遍潁川花,不似師師好”:又“年來今夜見師師”。少游卒於紹圣間,是師師之生,必在元祐初。東京夢華錄:李師師汴京角妓,有俠氣,號飛將軍。汴都平康記:政和平康之盛,李師師、崔念月皆著名。李生門第尤峻。宣和遺事:師師舊壻武功郎賈奕賦南鄉(xiāng)子云云,由是貶瓊州,事與周美成相類。宣和六年,冊師師為明妃。自元祐初,歷紹圣、元符、建中靖國、崇寧、大觀、政和、重和,至宣和六年,已三十余年,師師年三十余矣。宣和遺事言金兵至,明妃見廢,走湖湘,為商人所得。劉屏山詩:“輦轂繁華事可傷。師師垂老過湖湘??|衣檀板無顏色,一曲當年動帝王?!迸c宣和遺事正合。汴都平康記謂靖康中,師師與同輩趙元奴及筑球吹笛袁綯武震例籍其家。李生流落來浙中,士大夫邀使歌以聽焉。浩然齋雅談又謂師師後入內(nèi),封瀛國夫人。朱希真詩:“解唱陽關(guān)別調(diào)聲,前朝惟有李夫人。”即師師也。而要之樊樓往事,已莫可考矣。
東坡送蘇伯固詩
東坡送蘇伯固詩云:“三度別君來,此別真遲暮。白盡老髭須,明日淮南去。酒罷月隨人,淚濕花如霧。後夜逐君還,夢繞江南路。”自注:效韋蘇州。今見東坡續(xù)集,又見東坡詞中調(diào)寄生查子,但據(jù)自注,是詩不是詞也。
東坡南歌子用漢書
東坡南歇子“行憂寶瑟僵”,用漢書金日磾傳“行觸寶瑟僵”語。解者引楊行密始朱延壽事,誤。
高江村說部之誤
高江村說部多不可為典要。杭堇浦先生天祿識余跋云:不觀左傳注,妄謂絰皇為冢前之闕。不觀漢書注,妄引後漢紀以證太上皇之名。不觀水經(jīng)、文選兩注,妄詫金虎冰井以實三臺。不觀地理通釋,妄分兩函谷關(guān)為秦漢。其尤不可據(jù)者,青云周方叔卮林有四解,乃遽以隱逸當之。聚頭扇已見金章宗詞,乃謂元時高麗國始貢。銀八兩為流,本漢書食貨志,乃引集韻為創(chuàng)獲。八米盧郎出齊、隋兩書,姚寬叢語云,蓋關(guān)中語,歲以六米七米八米分上中下,言在谷取米,取數(shù)之多也。黃山谷、徐師川何嘗誤用,乃用元微之八采詩成未伏盧為證,是知一未知二也。先生此跋,針疎砭陋,切中江邨之病。惟聚頭扇宋朱潛山有生查子,猶在金章宗前,先生偶未考耳。朱潛山或作張于湖,誤,詳耆舊續(xù)聞。
蓮子居詞話卷之三
香祖筆記有可議處
王新城尚書,立論和平近理,然亦有可議者。如香祖筆記,以尹吉甫惑聽妻讒,至使其子伯奇衣苔帶藻,作履霜之操,此與晉獻、驪姬之事何異。而詩人顧稱之,其猶后世詞人之諛韓侂胄、賈似道者,動擬以伊周,庸足信乎云云。竊按蔡邕琴操,伯奇見逐,履霜自傷,于是援琴而鼓之。據(jù)邕說,伯奇僅止見逐,今相傳謂投河而死,或由不得于父而自沈,非如申生必致之死而后已,固與晉獻、驪姬有間。趙岐孟子注,伯奇仁人,而父虐之,故作小弁之詩。王充論衡,伯奇放流,首發(fā)早白,故曰惟憂用老。曹植令禽惡鳥論,其弟伯封求而不得,作黍離之詩,本韓詩之說,俱并未言伯奇之死?;蛴种^宣王出游,伯奇作歌感王,吉甫始悟。然則伯奇當日死與未死,漢儒以來,所傳聞異辭,正未可定,更不得例吉甫于晉獻、驪姬也。伯奇見逐,而吉甫不得為名臣,殷武丁殺孝己,將不得為賢君乎。非篤論也。至比詩人以后世詞人之諛韓侂胄、賈似道者,益擬不于其倫矣。
郭楊詞品十二則
吳江郭祥伯、金匱楊伯夔,仿司空表圣之例,撰詞品各十二則,奄有眾妙。郭云:
千巖巉巉,一壑深美。路轉(zhuǎn)峰回,忽見流水。幽鳥不嗚,白云時起。此去人間,不知幾里。時逢疎花,娟若處子。嫣然一笑,目成而已。幽秀
行云在空。明月在中。瀟瀟秋雨,泠泠好風。即之愈遠,尋之無蹤。孤鶴獨唳,其聲清雄。聚首俯視,莫窮其通?;仡櫵挐?,翩哉飛鴻。高超
海潮東來,氣吞江湖??祚R斫陣,登高一呼,如波軒然,蛟龍牙須。如怒鶻起,下盤浮圖。千里萬里,山奔電驅(qū)。元氣不死,乃與之俱。雄放
芙蓉作花,秋水一半。欲往從之,細石凌亂。美人有言,玉齒將粲。徐拂寶瑟,一唱三嘆。非無寸心,繾綣自獻。若往若還,豈曰能見。委曲
美人滿堂。金石絲簧。忽擊玉磬,遠聞清揚。韻不在短,亦不在長。哀家一梨,口為芳香。芭蕉灑雨,芙蓉拒霜。如氣之秋,如冰之光。清脆
雜花欲放,細柳初絲。上有好鳥,微風拂之。明月未上,美人來遲。卻扇一顧,群妍皆媸。其秀在骨,非鉛非脂。渺渺若愁,依依相思。神韻
人生一世,能無感焉。哀來樂往,云浮鳥仙。銅駝巷陌,金人歲年。鉛水迸淚,鵾雞裂弦。如有萬古,入其肺肝。夫子何嘆,唯唯不然。感慨
鮫人纖綃,海水不波。珊瑚觸網(wǎng),蛟龍騰梭。明月欲墮,群星皆趨。凄然掩泣,散為明珠??椗乱暎葡冀讳?。如將卷舒,貢之太虛。奇麗
好風東來,幽鳥始哢。陽春在中,萬象皆動。一花未開,聚綠入夢??诙辔⒃~,如怨如諷。如聞玉管,快作數(shù)弄。望之邈然,鶴背云重。含蓄
清霜警秋,微月白夜。其上孤峰,流水在下。幽尋欲窮,乃見圖畫。愜心動目,喜極而怕。跌宕容與,以觀其罅。翩然將飛,倘復可跨。逋峭
雜組成錦,萬花為春。五醞酒釅,九華帳新。異彩初結(jié),名香始熏。莊嚴七寶,其中天人。飲芳食菲,摘星抉云。偶然咳唾,明珠如塵。穠艷
名士揮塵,羽人禮壇。微聞一語,氣如幽蘭。荷雨夜歇,松風夏寒。之子何處,秋山槃槃。萬籟俱寂,惟鳴幽湍。千嗽百咽,奉君一丸。名雋
楊云:
悠悠長林,濛濛曉暉。天風徐來,一葉獨飛。望之彌遠,識之自微。疑蝶入夢,如花墮衣。幽弦再終,白云愈稀。千里飄忽,鶴翅不肥。輕逸
秋水樓臺,澹不可畫。時逢幽人,載歌其下。明星未稀,美此良夜。惝恍從之,夢與煙借。荷香沈浮,若出云罅。油油太虛,一碧俱化。綿邈
萬山巑巑,回風蕩寒。決眥千仞,飲云聞湍。龍之不馴,虹之無端?;坑鹨?,露言雷喧。洞庭隱鱗,蒼梧逸猿。元氣紛變,創(chuàng)斯奇觀。獨造
送君長往,懷君思深。白日欲墮,池臺氣陰。百年寸暉,徘徊短吟。松篁幽語,獨客泛琴。聆彼七弦,瀟湘雨音。落花醉枝,凄入燕心。凄緊
之子曉行,細路香送。時聞春聲,百鳥含哢。林花初開,蜂須欲動。美人何許,短琴潛弄。明明無言,泠泠如諷。卷簾綠陰,微雨思夢。微婉
疏雨來歇,輕寒獨知。茶煙晝青,鬻藤一枝。秋老茅屋,檐蟲掛絲。葉丹苔碧,酒眠悟詩。飲真抱和,仙人與期。其曰偶然,薄言可思。閑雅
俯視苔石,行歌長松。千葉萬吹,凜然噓冬。返風乘虛,餐煙太蒙。矯矯獨往,落落希蹤。夜開元關(guān),蕩聞天鐘。光滿眉宇,與斗相逢。高寒
空波粼天,嗚簪扣舷。鷺鷥立雨,浪花一肩。采采白蘋,江南曉煙。覓鏡照春,逢潭寫蓮。漁舟還往,相忘歲年。佳語無心,得之自然。澄澹
卓卓野鶴,超超出群。田家敗籬,幽蘭逾芬。意必求遠,酒不在醇。玉山上行,疎花角巾。短笛快弄,長嘯入云。軒軒霞舉,須眉勝人。疎俊
悵焉獨邁,憀予隱憂。悟出系表,天地可求。亭亭危峰,倒影碧流。空山冱寒,老梅古愁。味之無腴,揖之寡儔。遙指木末,一僧一樓。孤瘦
如莫邪劍,如百煉鋼。金石在中,匪曰永藏。鉥心掏胃,韜神斂光。水為沉流,星無散芒。離離九疑,郁然深蒼。萬棄一取,駏驉錦囊。精煉
天孫弄梭,腕無暫停。麻姑擲米,走珠跳星。荷露入握,菊香到瓶,如泉過山。如屋建瓴。虛籟集響,流影燈形。四無人語,佛閣一鈴。靈活
樂章集不易訂
傳訛舛錯,惟樂章集信不易訂。如浪淘沙慢一百三十三字,女冠子一百十一字,傾杯樂九十五字,又一百八字,引駕行一百二十五字,望遠行一百四字,秋夜月八十二字,洞仙歌一百十九字,又一百二十三字,又一百二十六字,長壽樂八十三字,破陣樂一百三十二字。世乏周郎,無從顧誤,不能不為屯田惜已。
柳永女冠子
屯田女冠子一百十四字體:“樓臺悄似玉。向紅爐暖閣,院宇深沈,廣排筵會,聽笙歌猶未徹,漸覺寒輕,透簾穿戶?!奔t友云:凡三十二字方葉韻?;蛑^玉字讀若裕,以入作葉,未確。宇字似韻,然上下讀不去,為傳訛無疑。按玉字韻以入作葉,如惜香以吉葉髻戲,坦庵以極葉氣瑞,北宋有此例。宇字亦韻:“院宇深沈,廣排筵會”,似當云“廣排筵會,深沈院宇”,證以所錄伯可詞,僅數(shù)襯字不合,余悉同。
柳永訴衷情近
屯田訴衷情近七十五字體:“雨晴氣爽,竚立江樓望處。澄明遠水生光,重疊暮山聳翠。”紅友于翠字注韻,殊不知處字即韻。蔣勝欲探春令,處、翅、住、指、并葉,可證。且從無至第四句二十二字才起韻之理。
柳永迷仙引
屯田迷仙引,紅友詞律疑其脫誤,今捆繹之,殆無訛也。后片云:“萬里丹霄,何妨攜手同去。句去句便棄卻煙花伴侶。免教人見妾,朝云暮雨?!鄙先プ秩~,下去字疊,頓折成文,猶北曲醉春風體也。且辭意完足,雖無他詞可證,即亦不證可耳。朱竹垞題水蓼花譜此解,上去字不葉,下去字不疊,并七字一句,終未為得也。
生日獻詞
生日獻詞,盛于宋時。以諛佞之筆,攔入風雅,不幸而傳,豈不倒卻文章架子。孔毅夫野史,文潞公守太原,辟司馬溫公為通判。夫人生日,溫公獻小詞,為都漕唐子方峻責。此事固未可信然。至如魏華父則非此不作,不可解已。
邵陵金縷曲
漁洋“官柳煙含六代愁。絲絲畏見冶城秋。無情畫里逢搖落,一夜西風滿石頭“,賦秋柳恰到好處。其七律四首,只以調(diào)勝,當時謂如初寫黃庭,實過當語也。近王應奎柳南隨筆載邵陵金縷曲,頗得南宋人筆意。云:“萬樹黃金線。最無端、送春辭夏,垂垂欲倦。一自漫空飛絮盡,多少朱門晝掩。便背了、東風一面。記得清明寒食路,倚纖腰、亂打桃花片。又勾住,花間燕。 如今拋擲情何限。帶幾枝、冷煙疎雨,水村茅店。六代山河斜照里,無數(shù)暮鴉棲遍。又何處、笛聲哀怨。凄絕右丞三疊句,任行人、唱煞無心管。長亭路,連天遠?!绷?,常熟人。
黃儀紉蘭別集
常熟黃儀,有詞名,著紉蘭別集。鈕玉樵言三吳詞家,稱朱陳兩檢討。陳以蒼雄擅奇,朱以生新標雋。俱已譽高黃絹,價重烏絲。若黃子鴻紉蘭別集,非不可追響東堂,齊蹤西麓也。風流子云:“柳岸試維舟。蒼苔路、仿佛認層樓。想曉燕催妝,春鶯教伎,云翻舞掌,雪噴歌喉。誰曾管、疎簾難隱笑,小扇不障羞。紫陌塵香,重停五馬,紅墻月冷,悄候千牛。 風流渾未厭,奈珠沈翠殞,是事休休。忍看雕甍畫棟,冷落山邱。但云去云來,有時有夢,花開花謝,無地無愁。題取斷腸詞句,當我纏頭。”水龍吟云:“霜容莫笑龍鐘,少年曾是推豪興。高陽伴侶,三春逐日,聯(lián)鑣飛蹬。山北山南,芳菲賞遍,別尋幽勝。記披襟直上,云峰絕頂,渾欲喚、青天應。 誰道多生蹭蹬,舊情懷、都來難稱。十年回首,交游嚼蠟,功名墮甑。除卻枯吟,酒腸碁膽,消磨無剩。但秋來猶愛,斷鴻聲苦,把危樓憑?!秉S工書,即寫漁洋續(xù)集仿宋槧者也。
陳其年詠鞬子詞
說文,鞬,從革,建聲,居言切。武林舊事小經(jīng)紀鞬子之鞬,借作鞬。劉侗帝京景物略作□(王+建)。吳任臣字匯補因之,注音建。毗陵婦女雅善此戲,迦陵為沁園春紀其事。
陳其年題門神詞
喪大記注,君釋菜以禮,禮門神,門神二字見此。荊楚歲時記始載繪像貼戶左右。楓窗小牘別著圖樣,裝飾近俗,貌武將為門神,殆自宋昉也。要即古者神荼郁壘之遺。迦陵詞有云:“抖擻門丞秦叔寶?!闭Z殊不經(jīng),不意出鴻儒手。
萬樹詞
今人學辛稼軒,叫囂打乖,墮入惡趣。無迦陵先生才,不作可耳。萬紅友金縷曲云:“三野先生者,謂野居野心野服,自稱三野。人不知其何從至,姓氏知之者寡。在陋巷,門無車馬。人不堪憂,君獨樂,且訢然樂以忘天下。天山遯,是其卦。蕭然四壁惟圖畫。于吟詩讀書之外,亦能書寫。閑則云山隨所至,多與漁樵答話?;蚬诧嫎O歡而罷。贊曰:夫人生世上,每勞勞名利而無暇。如是者,一人也?!比跋壬鷤髻?。又云:“乙巳春之季,與吳君原注:吳天石、天篆。曹君原注:曹南耕。諸子,會于槐里。遂往游于石亭澗,少長群賢畢至。興不減蘭亭修禊。此地崇山多峻嶺,有茂林修竹清流水??皶硵?,坐其次。氣清天朗風和惠,共欣然、形骸放浪,興懷托寄。俯仰彭殤皆妄作,莫問世殊事異。且一殤一詠相繼??驮凰褂握孀銟罚豢蔁o韻語傳于世。予曰諾,是為記?!庇问び浂~猶不失為劉改之。
史承謙詞
宜興史位存承謙與弟衎存承豫,并有才名。位存尤工詞,滴粉搓酥,多言情之作。所著小眠齋集,警句如虞美人云:“留得一絲,情在總成愁?!冰o踏枝云:“夜合花時芳信阻。有情明月無情雨?!秉c絳唇云:“笑拈茉莉。一枕新秋意?!庇駹T新云:“半生歡分翻輸卻,夢里纏綿多少?!蹦蠘橇钤疲骸爸桓糁楹熗犛?,孤負煞、夜涼多?!卑菪窃侣疲骸氨г嘛h煙,想纖腰一尺?!迸_城路云:“層樓凝竚,捱不到黃昏,便添凄楚。暮靄沈沈,遠天都是雨。”百字令云:“回憶妝閣香溫,橫斜瘦影,花與人無別”等語,皆生新獨造,不拾陳郎牙后慧者。近日任澧塘安上、周藕塘迦諸先生輩都宗之。澧塘賣花聲云:“綠到柳絲間。便已綿蠻。猜來話有幾多般。似說流光飛電逝,轉(zhuǎn)眼春殘。 何不日憑闌。盡著追歡。雨偏容易日偏難。儂與林花同命薄,只遇春寒?!柄L藕塘疎影云:“煙霏柳港。正濃陰帀岸,畫橈輕漾。小拓窗欞,一碧空明,篷背綠圍成幛。薔薇開處茶縻老,尋舊約、但深惆悵。恁春酣、碧透紗廚,何處掛帆重訪。 猶認津亭古樹,看黃鵬兩兩,相喚飛上。夢繞山陰,酒盞含情,添得櫓聲搖蕩。暮云層疊江村隱□,一縷紅霞微飏。待幾時、棹影歸來,定有新蟬送響?!敝壑芯G陰
養(yǎng)新錄未錄兩張先
竹汀先生養(yǎng)新錄記宋人同姓名者;曹輔、王存、吳革、王襄、劉通、王淮、王著、王明、王貴、安守忠、李維、李若谷、蘇紳、黃震、王珪、王琪、王鞏、田敏、王雱、陳升之、蔡抗、趙鼎、李浩、王資、王彥升、王佐、孫奕、楊樸、史炤、王堯臣、張觀、胡銓、張震、郭京、劉藻、張琬、李常、王安國、張林、張維、李定、張永德、張昭遠、王應麟、李祥、王杲、張廷翰、王延德、徐自明、陳均、楊萬里、王倫、葉適、王化基、張奎、章甫、何逢原、朱申、李玨、張順、張忠、鄭湜、王洙、王綯、王古、黃裳、黃定、彭乘、張體仁、徐奭、王炎、呂好間、陳造、王汾、王逵。凡七十有五,獨不及張先。兩張先俱字子野,尤奇。
兩葉夢得
儼山外集豫章漫抄云:宋有兩葉夢得,俱號石林。吳縣石林,字少蘊,官至宰執(zhí),工詞,有琴趣外篇。貴溪石林,南渡朝進士,官至秘書丞,知撫州。今性理大全所引石林葉氏次西山真氏后者,非少蘊也。可補竹汀先生之遺。
兩韓玉
宋人同姓名者,又有韓玉。二玉亦同時,一見劉祁歸潛志,一見葉紹翁四朝聞見錄。竹垞詞綜選東浦詞,四朝間見錄中人也。而系歸潛志中人履貫,蓋偶未考。歸潛志韓玉,中州集有詩。
兩王亙
宋王亙有二,一元祐間浙人,一乾道間閩人。厲樊榭宋詩紀事錄元祐間之詩,而系乾道間。全謝山答樊榭札詳疏之,與詞綜韓玉之誤同也。宋詩紀事三十一卷有鄭景望,四十七卷又有鄭伯熊。詞綜十二卷有姚進道,三十一卷又有姚述堯。名字分列,皆當訂正。
許蒿廬評詞綜
詞選本以竹垞詞綜為最善,吾鄉(xiāng)許蒿廬先生為之評。凡夫抒情之妙,寫景之工,以及起結(jié)過換襯貼之法,靡不指示詳明,洵詞壇廣劫燈也。先生手校書劇夥,其詞評則門人海鹽張氏,附刻于初白庵詩評之后。
靈芬館詞話
郭頻伽麟靈芬館詩話十卷,末附詞話二卷,仿周草窗浩然齋雅談例也。頻伽詞專摹小長蘆,清折靈轉(zhuǎn),幾于具體而又過之。所錄名篇雋句,生香活色,絕少俗韻。其稱梅溪警句及克齋太常引一闋,真能補竹垞詞綜所未備。季滄葦行香子一闋,亦視王少司寇詞綜選為優(yōu)。
詞有拗調(diào)拗句
頻伽詞話云:詞有拗調(diào)拗句,須渾然脫口,若不可不用此平仄聲字者,方為作手。如未能極工,無難取成語之合者以副之,斯不覺其聱牙耳。茲言最得拗體之訣。推之,如江城梅花引、喝火令、歸田樂各體,雖未為盡拗,然必極精融妥溜而出之。
詞有俗調(diào)
詞有俗調(diào),如西江月、一翦梅之類,最難得佳。念奴嬌之覽古,沁園春之體物,易地而為之,未有能工焉者矣。
詞有疊字對句
詞有疊字,三字者易,兩字者難,要安頓生動。詞有對句,四字者易,七字者難,要流轉(zhuǎn)圓愜。
劉基詞
青田“蝴蝶不知身是夢,飛上花枝”,翻用南華,有作熟還生之妙。
夏言詞
夏文愍言當時亦有曲子相公之號。涌幢小品云:文愍以議禮驟貴,與曾石塘銑為內(nèi)戚,遂起復套之說。作漁家傲以示黃泰泉佐索和,黃有“千金不買陳平計”之句,蓋托諷也。未幾禍作云云。夫人臣得時專政,輒思立蓋世功名以自固。文愍之復套,猶之韓平原之圖中原也。于事無濟,而伺其隙者已起而躡其后。楊文貞士奇寢安南之議,真名臣哉。
十國宮詞
十國時風雅才調(diào),無過于南唐后主,次則蜀兩后主,又次則吳越忠懿王。南匯吳稷堂先生省蘭十國宮詞百首,徵材富艷,足與前諸家競美。茲錄其尤可誦者于編。南唐云:“北苑新妝的乳茶。六宮清燕內(nèi)香夸。帳中別有留春法,爇取鵝梨一穗斜。”“致迎原注:義敬切。銀鵝被原注:并義切。繡陳。金錢四撒帳生春。明珠依舊深宵展,恰照香階衩襪人?!薄靶⊥ふ瓋缂t羅。葉格香奩貯不多。密意難傳祗勸酒,萬花叢映醉顏酡。”“牙簽萬軸手親儲。玉貌何曾下玉除。妒殺黃羅團扇女,懷中偷展錯刀書?!鼻笆裨疲骸靶虏名惥鋵懠t絲??偸菬熁ń^妙辭。教得歌伶承制好,低翻一段碧琉璃。”“仙苑張筵侍夜游。交橫簪舄雜觥籌。玉簫低唱深杯勸,沈醉嘉王淚未收?!薄坝衩睬宀琶钌秒p。新詞傳唱釣魚矼。夜闌更寫婆娑竹,影透南軒月一窗。”后蜀云:“綃帳輕紅玉枕青。仙能入夢醉能醒。瓊?cè)A一去幈宮冷,獨旦迢迢七十屏?!薄凹t梔花種原注:主勇切。自仙巖。點綴釵梁綠鬊銜。香似宮梅兼有色,畫宜團扇繡宜衫?!眳窃皆疲骸耙恢?zhí)G施原注:式義切。禪關(guān)。法苑珍逾旖旎山。更與真妃留塔記,細書經(jīng)尾禮華鬘。”
怎宜入寢韻
怎讀爭上聲,廣韻不載。惟韓孝彥五音集韻有其字,頗不典雅。然在詞韻,宜補之入寢韻。
陽關(guān)三疊說
陽關(guān)三疊之說,言人人殊。香山詩:“相逢且莫推辭醉,聽唱陽關(guān)第四聲?!弊⒌谒穆暋皠窬M一杯酒”,益索解不易。東坡嘗求古本陽關(guān),而得其說。謂每句皆再唱,而第一句不疊,故三疊。“勸君更盡一杯酒”,恰是第四聲。以此推之,香山謂河滿子一曲四詞歌八疊,應是每句三唱。碧雞漫志云:歌八疊,疑有和聲,如漁父,小秦王之類。和聲即虛聲也。
王灼清平樂
宋王晦叔灼贈妓盧姓清平樂曲:“盧家白玉為堂,于飛多少鴛鴦??v使東墻隔斷,莫愁應念王昌。”用盧家莫愁,恰好以王昌自寓,信屬巧合。盧家莫愁與王昌事,書缺無可考。晦叔碧雞漫志云:李商隱詩“本來銀漢是紅墻。隔得盧家白玉堂。誰與王昌報消息,盡知三十六鴛鴦?!眹L讀古樂府,一曰:“相逢狹路間,道隘不客車。不知何年少,夾轂問君家。君家誠易知,易知復難忘。黃金為君門,白玉為君堂。堂上置樽酒,作使邯鄲倡。中庭生桂樹,華燈何煌煌。兄弟兩三人,中子為侍郎。五日一來歸,道上自生光。黃金絡馬頭,觀者滿道傍。入門時左顧,但見雙鴛鴦。鴛鴦七十二,羅列自成行。”一曰:“對中之水向東流。洛陽女兒名莫愁。莫愁十三能織綺,十四采桑南陌頭。十五嫁為盧家婦。十六生兒字阿侯。盧家蘭室桂為梁。中有郁金蘇合香。頭上金釵十二行。足下絲履五文章。珊瑚掛鏡爛生光。平頭奴子提履霜。人生富貴何所望,恨不嫁與東家王?!睋?jù)李商隱詩,知樂府前篇所謂白玉堂及鴛鴦七十二,乃盧家樂府。后篇所謂東家王,即王昌也。晦叔以唐人詩證古樂府甚合,惟以東家王為王昌,唐人詩皆然,終未知所據(jù)耳。
仇遠詞止四首
文章顯晦,有數(shù)存乎其聞,不可強也。吾杭詩余,后清真知名者為仇山村,而詞止四首。安知海內(nèi)無好事家,如張子野、姜白石二集,藏弆完好,以待流傳耶。山村家錢塘西城腳下,今呼仇家園,地出莧極美。
毛稚黃詞
毛稚黃以古學振起西陵,當時語云:“浙中三毛,東南文豪?!敝^稚黃及遼安、河右也。兩毛皆出仕,獨先生中年失音,杜門十載后始愈。盛夏擁絮草褥至二十八重,同人為作草薦先生傳。著書十四種,議論往往可取。鸞情集詞江城子云:“滄海月明都換淚,還道是、不曾愁?!逼兴_蠻云:“冥濛簾外如煙氣。積成一點花梢淚?!奔氂旮┳釉疲骸镑贽构{脂抹印。一點淚痕紅暈。將拆處、更遲留。安排讀了愁?!钡眯砒P來朝云:“覺愁來、覓愁無處。黯黯飛將去。在曉樹冥濛許。”西湖春曉撥香灰云:“除卻鞋尖似昔時,余都是今春瘦?!鼻嘈觾涸疲骸凹t蕪綠漫,朱零碧落,一段新愁?!苯跃湟?。
徐逢吉詞
徐紫珊逢吉在西陵后十子之列,居清波門外學士港,為黃雪山房。南宋疇稱清波門為闇門,故時人稱闇門先生。工詞,有搖鞭微笑、柳洲清響、峰樓寫生等集。長相思云:“過饒州。盼韶州。白首重為嶺外游。梅花在嶺頭。 水西流。水束流。兩個離人一葉舟。并來多少愁?!闭仑暤乐泻挖w飲谷。滿江紅云:“過得新年,第一夜、瀟瀟春雨。剛湊著、愁人作客。布帆西去。枕上欲眠還又醒,分明河畔聽秋杵。最傷心、零落小梅花,沽泥土。 攙一段,吳娘櫓。攪幾陣,津門鼓。似笛聲入破,越添凄楚。二月家鄉(xiāng)歸不得,西湖鶯燕誰為主。擁寒衾、坐起剔銀燈,燈無語?!庇甥}官至檇李,舟中聽雨不寐有作。綠窗并倚云:“忽地西風起。指衡陽縹緲,又早征鴻來矣。故園在何處,怎不把書相寄。念昨夜舟中,今宵夢里。多少愁滋味。欲住也、渾無計。欲去也、渾無計。 還憶綠窗并倚。正天長地久,不道這回拋棄。想伊更多病,那受得恁般憔悴。對湘竹簾兒,芙蓉鏡子。彈了千行淚。一半是西湖水。一半是西江水?!毕壬昶呤嗖U,命其孫握管撰清波小志。
吳寶崖詞
錢塘吳寶崖題遂安毛鶴舫映竹軒詞清平樂云:“惜春春去。梅子黃時雨。休唱江南腸斷句。自有東堂新譜。 雨余恰見殘鶯。遮花映竹低鳴。憑仗毛滂一曲,和鶯留住春城?!柄Q舫后刻浣雪詞抄二卷。寶崖長短句,僅見比首。
許莘野詞
許莘野“漾花梢一朵行云,化水痕難覓”二語,狀偶見之神,殆入化境。莘野名田,錢塘人,康熙癸未進士。有春夢詞二卷,水痕詞二卷,屏山詞話一卷。
吳儀一詞
王阮亭詩:“稗畦樂府紫珊詩。更有吳山絕妙詞。此是西泠三子者,老夫無日不相思。”吳舒鳧名儀一,字瑹符,錢塘人。著吳山草堂詞。松窗筆乘云:當時魏叔子古文負重望,舒鳧獨面折之。謂規(guī)友笞婢細故也,而曰省刑書,刺刺千余言不已,失事之權(quán)衡。論岳鄂王事,而曰宜鑄高宗像,跪于墓,乖君臣之義。用字如以肱觸其背,類非史家法。座客以為狂,叔子獨嘆服也。然則舒鳧又能為古文者與。
厲鶚有煙癖
厲樊榭生平有煙癖,類韓慕廬。嘗譜天香詞,傳諸好事。同時汪韓門、翟晴江有詩,全謝山有賦,足備菰材故寅。方靈皐之官禮部也,曾請飭煙禁,以裕民食。今則土葉殆遍,而吾杭制切,尤有名已。
浙派三家
吾浙詞派三家,羨門有才子氣,于北宋中最近小山、少游、耆卿諸公,格韻獨絕。竹垞有名士氣,淵雅深穩(wěn),字句密致。自明季左道言詞,先生標舉準繩,起衰振聲,厥功良偉。樊榭有幽人氣,惟冷故峭,由生得新。當其沈思獨往,逸興遄飛,自成情理之高,無預搜討之末。全謝山為樊榭作墓碣,謂深于言情,故其擅場尤在詞。謝山初不攻倚聲之業(yè),然斯言獨得樊榭之概。謝山又云:樊榭畢生,以覓句為自得。春闈報罷,湯西厓少宰欲授館焉。樊榭襆被潛出京,翌日迎之,則已去矣。既以詞科薦,同人咸強之,始出。又被放,幡然遄歸。會選部之期近,將赴之。同人皆謂君非有簿書鞅掌才,何孟浪思一擲。曰:“吾冀以薄祿養(yǎng)母也。竟至津門,興盡而返?!睌?shù)語想見前輩不諧俗之趣。別有文集八卷,游仙詩三卷,絕妙好詞箋七卷,東城雜記二卷。謝山未之及。卒葬西溪王家塢。無子。栗主為丁龍泓敬題。
題提鞋圖詩
婦人纏足,南唐后主時窅娘外,別無聞焉。吾鄉(xiāng)周斌侯兼善畫士女,嘗寫小周后提鞋圖,于指間掛雙紅作纖纖狀,頗屬杜撰。圖為賞鑒家所重,當時如初白、樊榭,前后題詠,具載本集。許蒿廬昂霄詩云:“弱骨豐肌別樣姿。雙鬟初綰發(fā)齊眉。畫堂南畔驚相見,正是盈盈十五時?!薄岸嗌偾閻浹凵珎?。今宵刬襪向郎邊。莫愁月黑簾櫳暗,自有明珠徹夜懸?!薄罢贿€當開寶初。玉環(huán)舊恨問何如。任教搴幔工相妬,博得鰥夫一紙書?!薄耙皇仔略~出禁中。爭傳纖指掛雙弓。不然誰曉深宮事,盡取春情付畫工?!睆埡鹤陂娫疲骸敖痰镁蹴б鈶z。香階微步發(fā)垂肩。保儀玉貌流珠慧,輸爾承恩最少年?!薄皠e恨瑤光付玉環(huán)。誄詞酸楚自稱鰥。豈知刬襪提鞋句,早唱新聲菩薩蠻?!薄盎髟掳凳橇济?。誰遣深官侍疾來。驚問可憐人返臥,心知未解避嫌猜?!薄氨闭魉沼洿掖摇o復珠翹鬢朵工。一自宮門隨例入,為渠宛轉(zhuǎn)避房櫳?!卑丛擞钟刑诒菩倚≈芎髨D,惜斌侯未之仿也。
纏足詞
花間詞“慢移弓底繡羅鞋”,婦人纏足見詠于詞者始此。劉熙釋名晚下,如舄婦人短者著之,今人緣以為高底之制,即古重臺履也。
葉子戲
今馬吊戲,或謂唐葉子之遺。按唐書同昌公主傳,韋氏諸宗,好為葉子戲。鄭谷、李洞,俱有打葉子上龍州韋郎中詩。焦竑國史經(jīng)籍志,南唐李后主妃周氏,著擊蒙小葉子格一卷。馬端臨文獻通考,亦載葉子格戲一卷,不著撰者姓氏。翟灝通俗編,據(jù)易安打馬賦序,謂今馬吊,當屬易安所謂打馬。葉子在北宋時已無傳矣。彭羨門廷露詞云:“南朝舊譜翻新思?!毕胧墙栌谜Z。
明詞不振
金元工于小令套數(shù)而詞亡。論詞于明,并不逮金元,遑言兩宋哉。蓋明詞無專門名家,一二才人如楊用修、王元美、湯義仍輩,皆以傳奇手為之,宜乎詞之不振也。其患在好盡,而字面往往混入曲子。昔張玉田論兩宋人字面,多從李賀、溫岐詩來,若近俗近巧,詩余之品何在焉。又好為之盡,去兩宋醞藉之旨遠矣。
補明詞
朱竹垞詞綜三十卷,后有汪碧巢補人三卷,補詞三卷。今蘭泉王先生輯明詞綜。余亦疑其尚有滲漏。因仿碧巢之例,擬作補人一卷,補詞一卷。選擇大概仍取與蘭泉先生相比附。他日見聞所及,當足而成之。隨筆于此。
建文帝滿江紅云:“三過吳江,又添得、一亭清絕。剛占斷、水光多處,巧依林樾。漠漠云煙春晝雨,寥寥天地秋宵月。更冰壺、玉鑒暑宜風,寒宜雪。 臞庵右,山嵐缺。虹橋左,波濤截。正三高堂畔,舊規(guī)今別。何但漁翁垂釣好,謾將柳子新吟揭。信登臨、佳興屬彭宣,能揮發(fā)?!?br /> 邱浚,字仲深,瓊山人。景泰五年進士,官大學士,謚文莊。有瓊臺會稿。菩薩蠻云:“銷魂別處何寥寂。感情含思愁生極。倦睡困方深。更闌夜正沈。 沈檀燒細炷。香冷幃空處。寒光月影斜。橫透碧窗紗?!鼻锼蓟匚?br /> 周恭,汴人。按汴有樂工女劉盼春者,與恭狎,恭父禁勿令通,女扃門謝客。適云間富商某齎貲往,母欲奪其志,不可,加挫辱焉。恭知之痛哭,致書使聽母命綴詞云云。女得詞,遂投繯死。異日焚其尸,有所佩香囊,鮮潔完好,中即藏此詞也。周憲王為之傳奇,曰香囊記,見梅禹金青泥蓮花志。長相思云:“阻佳期。盼佳期。欲寄鸞箋雁字稀。新詞和淚題。 怕分離。又分離。無限相思訴與誰。此情明月知?!?br /> 朱灝,字宗遠,華亭人。按灝在明詞中,另出面目,詞手之郊、島也。賣花聲云:“霧遞煙郵,初放青螺當戶。小池中、嗚蛙兩部?;ǔ诧L掃,有松濤堪晤。伴伊尼、夕陽閑步。 嫩涼羈葉,柳館黃鸝常寓。款光陰、全憑酒瓠。一眉新月,在峰尖偷露。恨癡云、又如蟲蠹。”
張一如,字來初,蕪湖人。按焦氏易林簪短帶長,本左氏春秋傳筮短龜長句法。一如踏莎行:“簪兒看短長看帶。”以易林入詞,不啻張仲宗用毛詩疏也。又左氏傳:膏之下,肓之上。一如“暗影自棲膏”用此。水調(diào)歌頭云:“落月下春苑,啼鳥別花曹。無端湊與離怨,難咽割腸刀。玉貌雪膚何處,只剩無情有恨,隱隱怕逢挑。空態(tài)忽沾臆,暗影自棲膏。 華畿邈、巫峽渺,漢津濤。此情終古,直教同是一忉忉。送斷韶華一瞬,賺殺芳心一寸,船往不留篙?;貞浛煽霸?,無計放蕭騷。”
俞琬綸,字君宣,長洲人。萬歷四十一年進士,官衢州西安縣知縣。有自怡集。桂枝香云:“張郎一去。君且代郎看,雙蛾解理。贈別躊躇,不忍把君分碎。問容顏、君獨知憔悴。受多磨、與君無異。廣寒三五,嫦娥愁向,卻元自己。 晴空里、似丹青點綴。個中小小,洞天深處。背地沉迷,形影都無據(jù)。憐君自為分明累,貯盡了、漢宮人淚。架罷妝殘,瞥然收卻,遠山橫翠?!惫喷R
黃尊素,字真長,余姚人。萬歷四十四年進士,歷官山東道御史,贈太仆寺卿,謚忠端。有集。按此與魏忠節(jié)臨江仙詞,同為寸璣殘璧。忠節(jié)亦萬歷四十四年進士,明詞綜作三十五年,誤也。西江月云:“疎星一一如洗,朗月明明欲波。高臺夜聽竹聲過。熱心被他吹破。最喜良田滿滿,還看遠岫峨峨。風前一枕漫顏酡。卻笑從前總錯?!?br /> 許肇篪,字塤友,宜興人。諸生。明亡,赴水死。蝶戀花云:“雨餞云郵春去矣。燕嘴泥香,暗度疎簾里。底事玉樓人未起。淚痕染透鴛鴦被。 約腕金環(huán)空自委?;ò隉o情,盡日隨流水。喚到侍兒何處使。秋千架外尋梅子?!?br /> 彭孫貽,字仲謀,海鹽人。拔貢生。有茗齋詩余。按先生事詳朱笠亭明人詩鈔小傳。詞力主兩宋,穠致學黃魯直,高峭近姜石帚。視難弟羨門先生,殆無多讓。間嘗論明人詞好亦似曲,求其辭不傷雅,調(diào)不落卑,無雕巧之痕,無叫囂之習,茗齋而外,蓋尠其儔。今人知羨門廷露之詞,而不知茗齋之詞之工。知茗齋古今體詩之妙,而不知其詞之殆過于詩也。霜天曉角云:“睡起煎茶。聽低聲賣花。留住賣花人問,紅杏下、是誰家。 兒家?;腺d。卻憐花瘦些?;ㄊ蓐P(guān)卿何事,且插朵、玉搔斜?!辟u花。用竹山摘花韻。尋芳草云:“這里一雙淚。卻愁濕那廂兒被。被窩中忘卻今夜里。上床時不曾睡。睡也沒心情,攪惱殺雪貍攛戲。怎月兒不會人兒意。單照見闌干字?!焙图谲庬崱|坡引云:“綺窗紅日皦。余睡殘燈小。水沈宿火煙猶裊。賣花聲恁早。賣花聲恁早。 小鬟呼未應,熏爐閑抱。暖玉手、調(diào)歌鳥。鸚哥念熟休忘了。春眠不覺曉。春眠不覺曉?!皶云?。玉漏遲云:”向空階絮語,不知何處,愁人偏切。金井銀床,一夜碎啼明月。怪殺天涯蕩子,禁得過、涼天時節(jié)。聲暗咽。暮燈初起,曉鐘才歇。 可憐枕上關(guān)山,被片晌凄涼,驚回蝴蝶。獨院孤衾,此際更和誰說。追憶金籠閑斗,佯輸與、一雙條脫??諓潉e。雕闌桂花如雪。”詠促織。帝臺春云:“花影脈脈。春愁黯無力。成陣亂紅,不管人愁,無風飛急。冷落秋千上巳后,較愁似、去年今日。問多情、燕子剛來,天涯消息。 無消息。歸未得。守月直到燈黑。盡夜夜朝朝淚痕多,準不過一江潮汐。人去今春已非舊,春去那人可如昔。便儂做東風,肯花枝憐惜?!贝汉蕖S媚咸圃陧?。暗香云:“凄凄夜色,且醉扶紅袖,倚樓橫笛。喚起玉龍,斜月鱗鱗曉星摘。回首故人天際,欲書寄瑤華無筆。誰共我、枕石山中,霜冷露盈席。 南國。音信寂。縱千里相思,方寸堆積。悲吟當泣。不是思君定誰憶。猶記一枝送影,香夢入、羅浮空碧。奈可翠禽叫轉(zhuǎn),不歸也得?!泵坊āS冒资?。花犯云:“亞枝低,累累掛綠,秀才賣風味。紺珠勻綴,憶嚼徵含宮,齲齒妍麗。佳人手摘檐牙倚。吞酸私自喜。記前月、紅潮初盡,香篝曾共被。 心中難拋撇仁兒,春山皺蜇得,和愁憔悴。還可惜,雙頭打,流鶯同墜。難蘇醒、日長人困,剛脆滴、櫻桃濃睡里。巧一陣、楝花風過,吹芳魂似水?!绷⑾脑伱纷?。用清真梅花韻。瑤花云:“先春冰散入,暝花明沒,檐牙高啄。籬梢庭卉,折幾枝,都似梳翎凍鶴。玉人何處,正暖炙、鵝笙小閣。倚獸爐,纖指須溫,字澀紅牙新學。 珠簾十二重遮,想此處清寒,不上梅萼。金樽翠袖,生俊煞、呵筆彩毫相角。苦吟句就,憶驢背、舊游如昨。較淺斟低唱今宵,如此風情不惡?!痹佈?。小樓連苑云:“秋園白露初肥,家家拾紫登山麓。金風小罅,吳霜乍點,嫩黃才足。未出瑤房,暗驚纖手,顰眉刺觸。喜合歡腰細,于中微束,稱鴛鴦比肩名目。 作意春尖笑剝,褪中衣、軟溫澀縮。漫投歡袖,可堪君口,情甜意熟。度脆飴唇,回甘犀齒,秋魁冠玉。恥雕盤薦飾,紅箋私裹,寄緘重復?!笔承吕踝?。
閨秀李因,字是庵,杭州人。光祿卿葛徵奇妾。有竹笑軒集。按是庵畫法陳白陽,工詩及詩余,語短情長,去北宋未遠。南鄉(xiāng)子云:“嘹嚦遇南樓。字字橫空引起愁。欲作家書何處寄,誰投。目送孤鴻淚暗流。 憶昔共追游。荻岸漁汀系小舟。又是那年時候也,休休。開到黃花知幾秋?!甭勓愀袘选F兴_蠻云:“鶯聲漸老春歸去。游絲著意留花住。獨自倚空樓。珠簾嫩上鉤。 妬他雙宿燕。故把重門鍵。月照小闌干。羅衣怯暮寒。”以上補人。
劉基水龍吟云:“雞嗚風雨蕭蕭,側(cè)身天地無劉表。啼鵑迸淚,落花飄恨,斷魂飛繞。月暗云霄,星沈煙水,角聲清裊。問登樓王粲,鏡中白發(fā),今宵又添多少。 極目鄉(xiāng)關(guān)何處,渺青山、髻螺低小。幾回好夢,任他歸去,被渠遮了。寶瑟弦僵,玉箏指冷,冥鴻天杪。但侵階莎草,滿庭綠樹,不知昏曉?!备袘?。和東坡韻。摸魚兒云:“正凄涼月明孤館,那堪征雁嘹唳。不知衰鬢能多少,還共柳絲同脆。朱戶閉。有瑟瑟蕭蕭,落葉嗚莎砌。斷魂不系。又何必殷勤,啼螀絡緯,相伴夜迢遞。 樵漁事。天也和人較計。虛名枉誤身世。流年滾滾長江逝?;厥妆淘茻o際??找?。但滿眼芙蓉,黃菊傷心麗。風吹露洗。寂寞舊南朝,憑闌懷古,零淚在衣袂?!苯鹆昵镆?。
林章長相思云:“江南頭。江北頭。水滿花灣花滿洲?;ㄩg是妾樓。 郎東頭。妾西頭。妾處春波郎處流。勸郎休蕩舟?!?br /> 陳繼儒昭君怨云:“記得去年谷雨。柳上黃鸝爾汝。小伎撥琵琶。日初斜。 曲斷留儂歸去。家在竹溪西住。綠樹暗藤花。試新茶?!?br /> 卓人月洞仙歌云:“開元遺事,有香肌紅汗。一點情緣幾能滿。蜀中來、坡下辭卻三郎,今再世,怕說漁陽兵亂。 良宵炎未解,重理深盟,如在長生望秋漢。休管外廂愁,遮莫烽煙,四十萬、男兒驅(qū)轉(zhuǎn)。且滴露、書完百篇詞,比王建佳吟,羽商都換。”孟蜀宮詞。次東坡韻。水龍吟云:“天孫慵繡銖衣,唾絨數(shù)點空中墜。上無塵惹,下無泥涴,禪心俠思??~渺悠揚,穿林度莽,煙衙難閉。笑鱗鱗桃片,田田榆莢,臥蒼蘚,誰能起。 獨有輕魂耐舞,恥追隨、石家行綴。不教蟻捉,未容魚啖,休防鶯碎。更露奇蹤,化為萍葉,入于池水。但玉樓怨汝,驅(qū)春彈與,一般般淚?!睏罨?。次東坡韻。
錢繼章蝶戀花云:“淡月熹微天耿耿。莫下庭階,照見愁人影。抉起亂云猶不整。枕香一寸斜侵領(lǐng)。 總是多情添咽哽。惱殺霜風,偏入愁腸冷。無語暗魂銷欲盡。黃鸝飛上桃花梗。”
呂福生摘得新云:“夜合花。連枝插鬢鴉。繡窗人獨倚,婿天涯。夜來妬殺花枝合,碎揉他?!币陨涎a詞。
李貞儷詞
詞苑叢談載明妓李貞儷句:“相思莫寫上陽花??直伙L吹愁起滿天涯。”用唐雍陶詩意,不減草衣道人憶秦娥也。貞儷,明詞綜不錄。
蓮子居詞話卷之四
拙政園詞
徐湘蘋夫人拙政園詞,清新獨絕,為閨閣弁冕。同時如商媚生、朱遠山,弗逮也。拙政園始末,詳阮葵生茶余客話。余獲見文待詔為王御史所作拙政園圖,設(shè)色細謹,筆法縱橫變化,極經(jīng)營慘淡而出之。凡三十有一葉,葉各系以古今體詩,最后有記,皆待詔書。王宰一生,鄭虔三絕,萃干斯矣。圖成于御史始創(chuàng),厥后輾轉(zhuǎn)易主,迨夫人時,花木臺榭,已非復從前位置。今輾轉(zhuǎn)屢易,求如夫人時,又不可得,撫是幀為之三嘆息也。夫人吳郡舊家,董潮東皐雜抄載夫人初歸及夫人姊事,出于傳聞之誤。抑或以相國精子平術(shù),好事者故從而為之辭與。待韶圖,今藏吾鄉(xiāng)胡爾榮家。
填詞非小道
王少司寇昶云:世以填詞為小道,此捫龠扣槃之見,非真知詞者。詞至碧山、玉田,傷時感事,上與風騷合旨,小道云乎哉。通人之言,識解自卓。徵歌度曲,蓋猶近風雅。腰鼓三百副,終勝于牧豬奴戲耳。
朱彝尊論南宋詞
詞至南宋,始極其工。秀水創(chuàng)此論,為明季人孟浪言詞者示救病刀圭,意非不足。夫北宋也,蘇之大,張之秀,柳之艷,秦之韻,周之圓融,南宋諸老,何以尚茲。
蘇辛并稱
蘇辛并稱,辛之于蘇,亦猶詩中山谷之視東坡也。東坡之大,與白石之高,殆不可以學而至。
王三綠與毛三瘦
鄒程村稱阮亭為王三綠,沈東江稱稚黃為毛三瘦,可與都官郎中并韻齒頰。
金煜詞
會稽金煜,字子藏,一目重瞳子。弱歲有客謂曰:“君,南唐李后主再世也。得乎戌,失乎戌,識之識之?!睍菝廊嗽~以去。有“天津橋上望歸舟。又是黃花落水秣陵秋”云云。當時疑客知煜名,而一目重瞳子,又與陸游南唐書適合,故作此妄語。后煜年十九,中順治戊戌進士,授郯城縣知縣??滴醺缌T職。甲戌旅死天津??退^一一盡驗。相傳后主物故后為獅子國王,乃閱六百六十余年,重入輪回,成進士,為邑宰,復坎壈以沒。何后主之再世而多窮也。顏崇槻種李園詩話紀此事,言后主嗣位及國亡身隕亦在戌, 與南唐書、宋史多不符,此不實之論。
錢黯詞
趙秋谷執(zhí)信,康熙己未進士,與乾隆己未進士認先后同年,傳為僅事。嘉善錢書樵黯順治乙未進士,至康熙乙未猶存。又十余年,年九十五而沒。當時稱二十四科前進士,視秋谷尤難得也。公官江南池州府推官,以事罷職歸里,杜門優(yōu)游五十余年。嘗賦滿江紅云:“問先生何意戀東籬,思之熟。”蓋自得之語。公法大癡山水,不落畫史臨摹習氣,畫徵錄稱之。
回波詞
通鑒載李景伯回波詞云:“回波爾時酒卮。微臣職在箴規(guī)。侍飲已過三爵,喧嘩竊恐非儀?!北臼略娸d沈佺期云:“回波爾時佺期?!比圃娸d裴談云:“回波爾時栲栳?!比~皆以回波爾時開端,其體如此。大唐新語載景伯詞作回波詞,持酒卮。顧亭林日知錄據(jù)此,謂首二句三言,下三句六言,翻疑通鑒之誤。錢竹汀養(yǎng)新錄論正之。
葉夢得賀新郎
石林賀新郎“誰采蘋花寄與”,又“悵望蘭舟容與”,或以與字韻重,改“寄與”作“寄取”。按“容與”之與去聲,讀曰豫,見揚雄河東賦注。又漢書禮樂志注;閑舒也。閑舒之義,亦當為豫。浩然齋雅談、蘆浦筆記并著是說,謂疊兩與字礙格則可,謂與字復押則不可。
恁麼
稼軒“此身已覺渾無事,且教兒童莫恁麼”。“恁麼”亦作“甚麼”,見朱子語錄。亦作“什麼”,見唐摭言。亦作“只麼”,見黃山谷詩。亦作“者麼”,見元典章。皆“恁麼”之轉(zhuǎn)聲。
著摸
朱淑真詞“無奈春寒著摸人”?!爸倍?,孔平仲、彭汝礪詩皆用之。
王一元詞
無錫王宛先一元占籍鐵嶺中,康熙癸未進士。生平有詞癖,顧大半散失。晚年自訂共所存一千六百余首,釐為二十卷,名芙蓉舫集。蘭泉先生詞綜未及采錄,亟登數(shù)章,附見梗概。卜算子云:“無計遣春愁,簾外紅成陣。繡對鴛鴦配并頭,花下長交頸。 欲繡漫停針,心上還重省。數(shù)盡歸期又不歸,繡著鴛鴦怎?!焙觽髟疲骸昂抟翢o賴。不同春住,恁般能耐。錦年光、都做月寃花債。教儂長自害。 交紅被底香消也,輕寒夜,夢醒燈初灺。一聲聲。傍嚴城。殘更。擁衣和淚聽?!弊泶猴L云:“記得送郎時,春濃如許。滿眼東風正飛絮。香車欲上,揾著啼痕軟語。歸期何日也,休教誤。忽聽疎砧,又驚秋暮。冷落黃花澹無緒。半簾殘月,和著愁兒同住。相思都盡了,休重鑄。”綺羅香云:“對月魂銷,尋花夢短,此地恰逢春暮。絕勝湖山,能得幾回留住。吊蘇小、紅粉西陵,詠江令、綠波南浦??醇娂?、油壁青驄,六橋總是斷腸路。 重來樓上凝眺,指點斜陽外,扁舟歸渡。過雨垂楊,換盡舊時眉嫵。牽愁緒、雙燕來時,縈別恨、一鶯啼處。為情癡、欲去還留,對空樽自語?!睂e西湖、用梅溪詞韻。倦尋芳云:“修眉似畫,翠羽疑梳,恁般幽雅。托得鶼鶼,生怕鴻孤鵠寡。結(jié)同心,思比翼,前身合是韓憑化。恨雕籠,漫供人近玩,檻邊簾下。 互擒縱、凄凄只影,蹴盡殘紅,獨自悲咤。萬種離愁,忍孤負月明今夜。斂翅重來,羈紲處,啾啾細絮傷心話。笑無端,惹空閨,淚如鉛瀉?!毕嗨鉴B。宛先,初為錢唐趙恒夫給諫吉士揚州觀風所拔士,久居寄園,后官內(nèi)閣中書。無子,以女適給諫孫。今芙蓉舫集二十卷,在錢塘趙氏。
吳檠詞
吳檠,字青然,全椒人。應乾隆朝博學宏詞,乙丑成進士,官刑部主事。有陽局詞抄,蘭泉先生詞綜遺之。點絳唇云:“簫局煙寒,夢魂無據(jù)如飛絮。殘紅一樹。幾點黃梅雨。 屈戌重重,偏放愁來路。啼鵑住。王孫何處。芳草連天暮。”鳳銜杯云:“花落空廊湘簾覆。滴不了、畫檐懸溜。怪掠雨拖煙,綠楊也為傷春瘦。鎮(zhèn)日把,腰圍斗。 倚屏山,看白晝。漫閑吟,蜀箋題就。正萬轉(zhuǎn)千回,甘蕉一寸心兒透。是骰子,安紅豆。”霓裳中序第一云:“青楓冷露泫。一抹銀海光歷亂。此日針欹彩線。記月地云階,茜裙紈扇。雙星夜看。又暗中、芳序偷換。重提起、斷腸往事,壞壁候蛩嘆。 凄怨。擘釵分鈿。誰密證、憑肩私愿。如今仙亦不管。悵贈枕啼衣,玉顏霄漢。寄詩何日見。怎忘了、人間郭翰??漳?、魚天皴碧,徙倚畫欄畔?!鼻嗳蛔榆魇鍩R,由內(nèi)閣中書官同知,有杉亭詞及學宋齋詞韻,今并行于世。
樓儼詞
樓敬思論蘇公點絳唇重九詞云:“上半翻杜句,下半使?jié)h武橫汾事,兼李嶠詩。妙在數(shù)虛字運掉,便化實為虛?!贝苏Z最得用古之訣。其自作八聲甘州重九詞,起云:“算幾番紅到水邊楓,天氣近重陽?!毕赛c題。接云:“最難逢,晴霽花黃酒綠,多少詩忙。”頂重陽來,翻“滿城風雨近重陽”意,引出吟詩。接云:“著了登高吟屐,那肯負秋光。往事都休矣,身在他鄉(xiāng)。”以吟字承詩忙,用他席他鄉(xiāng)送客杯語束住,逗起下半。換云:“正是匆匆相見,又匆匆相別,一棹秋江。記小亭晚桂,冒雨吐幽香。”追敘重陽前作別,借菊為重陽冒雨開意,照應上半。接云:“想而今茱萸雙鬢,向樽前、未必不思量?!闭廴雽γ?,用“遍插茱萸少一人”,“九日樽前有所思”語。結(jié)云:“空延竚,一繩雁序,喚起凄涼?!庇谩敖镉把愠躏w”意,叫醒重陽,且雙關(guān)別緒。筆意清空不質(zhì)實,其善用前人詩,殆不減蘇公也。
何承燕詠留須
隨園詩話留須踏莎行詞,頗涉語趣,可入堅瓠集。云:“馬齒頻加,鵬程屢蹶。還容爾面添何物。丈夫欲表必留須,試問那個些兒沒。 窺鏡多慙,染羹誰拂。鬑鬑博得羅敷悅。從今但擬學詩人,閑吟便好將他捋?!痹~為何春巢承燕作。
毛稚黃論韻失檢
毛稚黃韻白云:唐詞守詩韻,然亦有通別韻而用之,如宋詞韻者。此語失檢??妓尻懛ㄑ郧许嵨寰恚苾x鳳二年長孫訥言為之注。后天寶十年,孫愐重修,于是乎有唐韻,為當時辭章家所用。本無詩韻專書,亦無詩韻專名。顧得謂唐詞守詩韻耶。大抵唐詞與詩同出于唐韻,唐韻雖遞有增加,而切韻二百六部舊目,依然不改。辭章家閑苦韻窄,通別韻而用之。其于詩已往往而有,不獨詞也。詞寬于詩,故韻亦較寬,非守詩韻而別有所謂如宋詞韻者也。逮天寶末,越二百五十三年,為宋景德四年,崇文院上校定切韻五卷,依九經(jīng)書例頒行。明年大中祥符元年,更名大宋重修廣韻,而二百六部舊目,實亦依然不改。當景德間,詔殿中丞邱雍重修切韻也。龍圓待制戚綸復奉詔取切韻要字,備禮部試作韻略。又三十一年為景祐四年,從賈昌朝請,韻窄者通十三處。四月奉詔重修,六月即以重修禮部韻略頒行。二百六部之并,殆自此始。劉淵踵而甚焉,浸益變亂。韻白乃謂一百七部,唐人相傳以迄于今。誤以劉淵本為孫愐唐韻,與顧亭林誤以李燾本為徐鉉說文,同為通人之笑柄已。
詞韻考略
許蒿廬詞韻考略言古今通轉(zhuǎn)及借葉法,說本樓敬思洗硯齋集,可取以補榕園所未備。但其所云古今通轉(zhuǎn),仍當標廣韻部目,借葉則當注借葉某部某字,庶不至因一部而累及數(shù)部,因一字而濫及數(shù)字,為識者笑也。
鄭沄詞
廣陵吟事作于馬氏兩徵君。嗣是才士麇集,竹西弦管之盛,真不負茲佳山水閑風月也。鄭太守楓人先生沄稍后起,倚聲之學,終推為擅場。太守襟度瀟灑,官杭州時,鵲爐鷗舫,判牒湖山。迄今想玉勾草堂宦況,彷佛紅豆詞人之在吳興也。杭州府志,以鄭志為佳。
王時翔詞
太倉自梅村祭酒以后,風雅之道不絕。王小山時翔與同里毛鶴汀健、顧玉停陳垿倡詞社。又有王漢舒策、素威輅、潁山嵩、存素愫、徐冏懷庚輩起而應之,幾于人人有集。小山自跋云:“余年十五,愛歐陽文忠、晏叔原、秦少游之作,摹其艷制,得二百余首。”蓋意主北宋,而以格韻自賞者。其詞如一斛珠云云,行香子詠簾云云,雨淋鈴題漢舒香雪詞云云,三姝媚桐花云云,曲游春新柳云云,花犯云云,洵乎與浙西六家,異曲同工矣。
江左七子
江左七子,吳舍人泰來、趙農(nóng)部文哲尤工詞。而王少司寇昶,晚續(xù)竹垞詞綜之刻,俾枯槁憔悴之士,垂聲藝苑,洵不朽盛事也。吳中擅詞學者,如朱上舍昂、施明府源、沈進士清瑞、吳茂才翊鳳,各自名家,瓣香南渡,俱卓然可傳者也。
郭麟詞
小令之難,難于中長。郭頻伽麟好事近云:“深院斷無人,拆遍秋千紅索。一桁畫簾開處,在曉涼池閣。潛行行過曲欄干,往事正思著。猶認墮釵聲響,卻梧桐葉落?!辟u花聲云:“秋水澹盈盈。秋雨初晴。月華洗出太分明。照見舊時人立處,曲曲圍屏。 風露浩無聲。衣薄涼生。與誰人說此時情。簾幕幾重窗幾扇,說也零星?!毖h(huán)諷誦,殆無復加。
詞愈淡愈妙
詞愈淡愈妙。頻伽翠樓吟云:“似儂曾到。只三兩人家,看來都好。柴門小。芙蓉無數(shù),一時紅了?!蔽┢洳恢詾楦?。張淥卿詡尤能作苦語。真詞中獨辟之境。
凌廷堪賦紅葉
夢窗夢芙蓉九十七字,紅友詞律失載,竹垞、樊榭嘗用之。歙凌次仲廷堪梅邊吹笛譜賦紅葉,亦寄此解。次仲言:清真月下笛與白石玉田諸作迥異。今細校之,即瑣窗寒,惟換頭處少一字,疑是瑣窗寒別名,非月下笛本調(diào)。此說足正紅友詞律之誤。月下笛本調(diào),與瑣窗寒大略相同。只上半中四句下半后四句不合,而清真此闋,則純乎瑣窗寒耳。
凌廷堪湘月詞序
次仲湘月詞序,宜興萬氏專以四聲論詞。瀘州先著以為宋詞宮調(diào)失傳,決非四聲所可盡。按白石集滿江紅云,末句“無心撲”,歌者以心字融入去聲方諧。徵招云:正宮齊天樂前兩拍是徵調(diào)。今考徵招起二句與齊天樂平仄符合。然則宋詞原未嘗不以四聲定宮調(diào),而萬氏之說,初不與古戾也。先著詞潔,意在詆剝?nèi)f氏通融取便。其論在湘月之后,故次仲賦湘月詞及之。
楊芳燦詞
詠物如畫家寫意,要得生動之趣,方為逸品。金匱楊蓉裳先生蘆花云:“正半鉤微月淡如煙,空江冷。”荔裳先生燕子云:“軟踏簾鉤,細語訴愁回。一片落紅看不得,飛去也又銜來?!币灰陨耥崉伲灰宰酥聞?,俱從前傳神所未到。
重建曝書亭題詞
曝書亭在梅里勝處。百余年來,蔗芋閑田,竹梧舊徑,渺不可問矣。儀徵阮云臺中丞撫浙時,就其址重建曝書亭。舊有竹垞圖,曹次岳岳所作也。中丞屬周采巖瓚、方蘭坻薰重摹之,追和百字令。原詞二闋,相率而和者三十余人。
張云錦詞
厲樊榭序當湖張龍威云錦紅蘭閣詞,稱其詠宋故宮芙蓉石云:“指一抹墻角殘陽,不照蓬萊舊城闕。”詠秋柳云:“莫再問靈和,剩禿發(fā)毿毿如此。”詠蘆花云:“有誰能畫出,楚天秋晚”等句,直與白石爭勝于毫釐。當湖故詞藪,吾友胡瘦山金題言,沈氏陸氏稱極盛。張氏今洛奕樞紅螺詞,亦樊榭序而行之。瘦山有金屑詞,與屈韜園為章紫華舫詞,皆不墜其鄉(xiāng)先生之傳者。
許宗彥詞
德清許周生先生宗彥,以經(jīng)學著名,尤精歷算。華藏室詞,清籟泠泠,造楞伽頂上。臺城路舟中聽雨云云,與金匱孫平叔先生爾準瑤華夜雨云云,賦雨景入妙。平叔先生有霜葉飛過馮氏竹素園云云,感慨欷歔,神味高絕。
吳谷人詞
谷人先生詞,有高妙語,有幽秀語。臺城路云:“空明一片。想深谷高眠,白云都懶。釣火何人,隔灘流數(shù)點?!备淮旱乐小C~兒云:“船頭寬釀。待銅笛吹來,浩歌一曲,清絕眾山響?!苯嫌^捕魚作。宴清都云:“楓葉今朝冷。吳帆外、夕陽千里無影?!鼻镪?。湘江靜云:“渾未著秋花,偏空際、飛來秋句?!敝坌行「壑校瑑砂肚嗵J彌望。蕭寥無人,水風向作,槭槭然如聞秋聲也。長亭怨慢云:“踏遍枯枝,半林殘葉墜如雨?!庇郑坝浧茣詭c蒼茫,倩誰寫、亂山行旅?!焙f。解語花云:“才省知回味,都無問此心灰否。”詠橄欖花。高妙語也。水龍吟云:“舊時喬木依然,一襟曾染詩人翠。斜陽小立,藕花飛夢,夢涼如水?!毕耐碲w氏西池納涼。又云:“水香何處尋來,一痕淡月微茫墜。”白蓮。鎖窗寒云:“映蒼苔余寒未休,隔簾又釀江南雨。甚滿身冷翠,低鬟微亸,摘梅簪去?!本G陰。水龍吟云:“短篷小泊,一簪飛雪,惱人愁共。”秋蘆。春霽云:“早料此度歸時,鷺鷥頭上,藕花翻雨?!敝馗皣澜?,留別社中諸子。臺城路云:“休提燕子。問頭白僧歸,主人知未。獨立蒼茫,冷螢移暗尾。”南湖惑舊。石湖仙云:“尋夢到蘆花,只留得鷗心一片。莼香吹老,問幾棹采魚歸晚。云斷。認破帆指塔遙轉(zhuǎn)?!鳖}王述庵先生三泖漁莊圖。過秦樓云:“待鬢絲攏罷,甜香一撲,蝶魂應戀?!泵倒?。秋霽云:“愛短橋外,只是滴翠搖青,聽延秋紡,一蛩吟遠?!睜颗;?。壺中天云:“曲閣遲燈,虛廊飐笛,夕氣涼如水。蟲絲絡遠,豆棚疎處輕墜。”夏晚坐綠意亭納涼。月華清云:“想玉欄吹老苔花,枉閑卻、扇邊眉嫵?!本旁峦梗痪茪w來,明月在窗,清寒特甚,新慈舊夢,棖觸于懷,因賦此解?,幓疲骸皦ρ唾?,還誤認、夜深殘月。問者番、霽后園林,瘦卻梅花誰說。”風雪作寒,寓齊岑寂,擁爐孤坐,偶歌此詞,恍惚玉龍起舞也。幽秀語也。先生屬對俱精,可入陸輔之詞旨。
程瑜詞
周草窗采綠吟九十九字,倚風嬌近七十字,紅友詞律失載。詞見蘋洲漁笛譜。近日仁和程瑜小紅樓詞四卷,鮮耀綿整,雅近周草窗。草窗于宋景炎間宰湖州,瑜亦官湖州,學博與弁陽嘯翁若有夙契。小紅樓警句臺城路云:“朋簪勝引。似落日疎林,幾鴉飛趁。一笑開尊,蠟燈紅暈翠簾暝?!庇?,“冰蟾弄影。潑滿地清波,醉魂搖冷?!睂O雪帷招飲東園載酒處。薄幸云:“綠波南浦。莽天涯知否重來,淚滿斜陽樹。”書汪柳湖懊惱曲后。臺城路云:“優(yōu)曇凈土。剩一匊情癡,不堪重訴?!被ɑ?。天香云:“蓮舌花翻露氣。揾碧唾、余甘袖羅底。一握溫香,近前笑遞?!睙煵荨/E影云:“輕陰棹入江村里,看暝色高樓初赴。怕有人誤識歸舟,帶了夢魂飛去?!狈?。長亭怨慢云:“斗月明粧,笑桃嬌靨渺何許。嫩鶯啼晝,空學了吹蘭語。細雨失遙山,又淚掩韋娘眉嫵?!睉?。木蘭花慢云:“青梢。蛻痕幾豆,是相思、留得舊情苗?!甭涿?。
汪初詞
明妓潘湘云,嘉禾人,與姑蘇生鮑,有終身之訂。后鮑落魄他鄉(xiāng),音書梗絕。湘云為母所逼,卒歸武夫,郁郁不得志以死。其畫像流傳吳中,好事者以輕綃摹之。亭亭倩影,小坐玉梅花下,恍在羅浮曉月間。錢塘汪絳人初制金縷曲二章題之。詞云:“十二峰前影。被輕飔、離離吹斷,芳心自警。湘上鴛鴦蘇臺月,照見錦翎相并。渾不計、綠昏紅暝。重訪枇杷花下宅,約鈿車、載向芳隄等。思往事、助凄哽。樂昌難合徐郎鏡。悵無端、畫眉人去,妝臺玉冷。妾似飛花本無主,無那郎如斷梗。將薄幸、做成薄命。燕子樓空無處所,再休言、彩鳳隨鴉肯。春事了,落紅猛。”又“好事推吳質(zhì)。展輕綃、畫圖重省,春風彩筆。閑向玉梅花底坐,認得前身明月。似夢醒、羅浮時節(jié)。那有翠禽相并宿,只三更、杜宇啼紅血。緘幽怨,向誰說。 廣平謾道心如鐵。耐孤寒、也曾憐到,冰肌玉骨。留取鮑家詩句在,唱徹秋墳聲咽。經(jīng)幾度、花殘月缺。我有相思紅豆子,種情根、好待他時結(jié)。帳中影,望明滅?!苯{人有滄江虹月詞二卷,玉連環(huán)影云:“微雨飏作愁千縷。落盡檐花,花底人無語?!鞭A鱸金井云:“夾港人家,籬門半掩,梅花香細。”解連環(huán)云:“紅絲舊情猶戀。嘆因循誤了,玉河雙燕。記沖寒小立溪橋,曾點上征衫迷離成片。深院重來,又堆起新愁無限?!贝貉,幓ㄔ疲骸懊噪x光影,看樹底白燕,飛來無跡。”梨花。長亭怨云:“吹殘羌笛,看柳色黃如此。”塞鴻。金縷曲云:“儂本金牛湖上客,生小便工吳語。從未識苧蘿村女。三月雙隄楊柳碧,怎教人獨做鶯花主。”送友返越。等語,皆翩翩有致。
查堯卿詞
吾鄉(xiāng)查堯卿上舍蟋蟀詞云:“西風長誤汝,涼葉院,一聲聲。況孤館今年,零煙碎雨,斷角淋鈴。萬里蘭成歸思,最難堪、酒醒是三更。切切空庭私語,一番幽夢初驚。 誰知灞岸已難聽。猶是古山城。料紫塞窮秋,黃沙衰草,更覺凄清。中夜哀音四起,正漢家、驃騎擁神兵。原注:時適用兵西陲。何似寶釵樓外,傍他螢火墻陰?!闭{(diào)寄木蘭花慢,悲涼激越,頗謂能拔幟于姜張兩名作之外。堯卿有選佛詩抄四卷。
吳兔床詞
“未知竹影工詞客,窗字還添幾個香?!奔靖竿么蚕壬黻愇⒇懮仙峋湟?。上舍有句云:“見他竹影篩窗,疏疏密密,總寫著個人人兩字。”為杭堇浦先生所賞,稱竹影詞人。
柳影詞與雁詞
姜怡亭之詞逸,倪米樓稻孫之詞俊,兩君柳影詞,并神妙欲到秋毫巔也。李白樓方湛雁云:“相思苦難說似。但長空宛轉(zhuǎn),書個人字?!鼻逅济罾?,極熟題,誰解此戛戛獨造。
屠倬詞
“此心只有白鷗知,纏綿蕩作湖波皺”,屠琴隖倬踏莎行句,有六一豐神。琴隖以詩畫鳴,自謂于詞不甚措意。然其豪爽疎雋處,不愧名家。長亭怨慢云:“問何事、東風砍緊。冉冉揚花,蕩搖春暝。淺水斜陽,模糊心事,更誰省。前塵如夢,休誤把、萍蹤認。禁得雨絲絲,點上了、離人雙鬢。 不定。讓游絲掛住,粘著一重簾影。韶光漸老,渾不管、黛眉啼損。記前度、三起三眠,早添了、十分幽恨。只萬種春愁,卻笑桐綿無分?!绷酢7ㄇI仙音云:“欲雨還晴,乍寒輕暖,釀就天涯風雪。枕上河聲,酒邊鄉(xiāng)思,孤懷倍憐羈屑。寫不盡,匆匆語,聊憑雁鴻說。 夢飛越。柁樓前、滿川云樹,渾不辨、山色隔江一發(fā)。玉臂不勝寒,想鄜州、還有明月。燭灺香消,只今宵、真?zhèn)€愁絕。聽船頭畫角,已是五更吹徹?!焙訄胙┮辜膬?nèi)子書。徵招云:“孤鴻一落江湖影,難尋舊時鴛侶。愁絕此天涯,況連朝風雨。長安春已暮。只休說、劉郎前度。手疊蠻箋,斜行淡墨,更無他語。 霎路郁蒼茫,春深處、想見城南尺五。小院古藤陰,又幾人曾住。離懷方觸迕。更添得、酒悲如許。偏今夜、遙望觚棱,有夢魂先去?!钡轮菁亩枷掠讶恕P州慢云:“春老愁邊,酒醒花外,幾番盼斷巫云。記心香爇后,又幾個黃昏。奈芳草、天涯似夢,十年前事,空負蘭因。恨江潭飛絮,吹來偏化浮萍。畫圖省識,對遙山、青鎖眉痕。只杜若香殘,蘼蕪綠減,都是愁根。解說楚騷哀怨,孤芳在、雜佩誰紉。祝番番風信,為伊深護重門?!毙⒚俘惔笫钩鍪靖杓颂m真小影,為題此闋。
孫顥元賦洋西瓜
津西瓜,其小如錢,翠蔓疎花,離離可愛。吾友孫華海顥元賦紅娘子云:“舊種青門擅。小樣真稀見。翠盎移來,低垂密映,綠丸深淺。漫思量、雪藕與冰桃,向芳筵同薦。 裊裊疎藤顫。點點黃花滿。留待新秋,閑庭乞巧,勻圓齊翦。想瓊漿味少總芳甘,染朱唇才半?!比A海與弟邵庵熙元并績學嗜古,插架之盛,論者以比趙氏三十六鷗亭也。邵庵兼善彈琴吹簫。
李堂詞
吾杭近日工詞者,琴隖華海而外,李西齋堂之學為最深。梅邊笛譜,精整圓潔。天香,歲暮將歸城西,賦別齋前梅云云,高陽臺,春晚養(yǎng)疴杜門,偶至湖上花事已闌云云,又城北沈氏園古桂云云,琵琶仙,訪嚴修能不值云云,解語花云云,非淺涉其藩籬者所能到。
許乃賡詞
吾友許藕舲乃賡,詞致清宛,絕似山中白云。聲聲慢云:“卷簾人靜,背閣燈殘,無端逗起秋心。夜望長安,知有客枕先驚。窗寒悄聞細語,乍雕闌、又過花陰。重太息,料閑門醒鶴,遠夢難尋。 腸斷江南往事,記高樓獨倚,聽遍商聲。冷月孤懸,凄怨不似而今。西風為翻別調(diào),問空山、誰是知音。算此夕,但流云、能和素琴?!迸号z弟頌年乃嘉尤工詞,早世著有琴語軒詩余。河傳云:“秋暮。人去。小樓前。何處重尋翠鈿?;ㄖπξ矣纸?jīng)年。涼天。擁衾成獨眠。 別處相思誰與說。簾影隔。望也無消息。奈蕭娘。沒商量。橫塘。藕絲都斷腸?!睗M庭芳云:“衰草縈青,暮云糝白,極目已是殘秋。遠天如墨,寫得幾歸舟。人世可憐萍梗,西泠水、那只東流。閑凝佇、櫓聲飛處,一雁下南樓。 悠悠。記昨夜爐煙茗串,相對齋頭。莫忘了湖山,寒到盟鷗。但聽啼螀凄切,闌干外、猶訴離愁。憑相約、劉郎重到,前度夢中游?!辟泟e劉芙初。紅娘子云:“滿地松陰繞。四壁蛩音悄。讀畫疑仙,敲碁破夢,一絲琴裊。韻泠泠認是暮山泉,借行云流到。 林際秋聲老。墻角清光早。簾卷隨風,闌憑待月,瞑愁多少。怕蕭蕭落葉滿空庭,又昏鴉啼了?!庇掖滠幰棺?。
余鍔詞
琴隖讀書處,設(shè)梅花紙帳,金冬心諸公手筆也,為吳山尊學士鼒所贈。琴隖賦疎影詞紀其事,詞載耶溪漁隱。余慈柏鍔有句云:“身在花中,著意尋香,卻又香尋無處?!辟x物之妙,直是嵌空瀏亮。慈柏亦工畫梅。
李氏生香館詞
近來林下之秀,無過于長洲紉蘭李氏生香館詞,如鳥中子規(guī),自是天地間愁種。賣花聲云:“眉影控簾釘?;ㄑa苔痕。滿身香霧嫩寒侵。怨入杜鵑聲里血,獨自愁吟。 玉笛離情。草長紅心。月鉤空吊美人魂。憐爾為花猶命薄,何況儂今?!蹦捍焊匈x。菩薩蠻云:“冰輪碾破遙空碧。砧聲敲冷相思夕。望斷雁來天。瀟湘煙水寒。 玲瓏花里月。知否人間別。一樣去年秋。如何幾樣愁。”秋夜書懷。蝶戀花云:“記得黃昏躭靜坐。寵柳嬌花,春恨吟難妥。珠箔飄燈風婀娜。四圍碧浪春痕簸。 譜就紅鹽蘭燭墮。擊碎珊瑚,唱徹誰人和。提起閑愁無一可。淚絲彈瘦緗桃朵?!甭度A云:“星竦云斂。正蓮漏將殘,樹影低轉(zhuǎn)。忽逗惺忪,依舊一痕秋淺。憐渠那忍先眠,夜夜照人清減。還知否,眉梢恨多,偏是儂見。 小庭暑退紈扇。便誤拜深深,香裊心篆。爭奈一回凝竚,一回長嘆。剩得前度閑愁,掛在寶簾銀蒜。羅衣冷,花魂和夢銷黯?!睔堅隆=鹂|曲云:“月照梨花白。背銀屏、疎檠黯澹,薄寒猶怯。煙暝星搖青欲墮,幾樹香桃紅濕。卻正是、銷魂時節(jié)。夢影迷離歸路遠,聽啼鵑、泣遍春山碧。飛不度,滄江闊。 柔腸細綴丁香結(jié)。想于今、去原有恨,住還無益。兩地相思終不見,何似翻然輕別。怕此后、更無消息。一點墨痕千點淚,看蠻箋、都漬殷紅色。數(shù)虬箭,四更徹。”暮春月夜,懷林風畹蘭于吳中。時余將赴中州,感賦此解,即寄奉柬。又云:“梵宇隨花轉(zhuǎn)。正銷凝、孤鴻影里,斜陽庭院。一桁翠簾波瑟瑟,依約隔花曾見。渺天際、嬌云弄晚。背立東風空徙倚,奈離愁、曲曲都縈遍。認千點,啼紅怨。 低徊怕問閑池館。剩依然、杏梁雙燕,惜春微嘆。寂寞海棠紅暈近,只是看花人遠。再軟踏、苔衣尋遍。十二碧城天似水,嵌玲瓏、夜月春痕淺。又試拍,輕魂喚。”闌干。又云:“展卷靈光放。罨銀屏、玉蕤煙燼,冷吟閑望。讀到夜窗虛似水,百斛淚珠難量??芍粸椤⒙涿菲鄲?。真向百花頭上死,倩二分、明月和愁葬。疎彭澹,暗香蕩。 奇才合住青冥上。想當時、裁紅暈碧,清狂情況。嘆息詞人零落盡,只有青山無恙。對衰草、斜陽門巷。小雨滴殘秋夢瘦,怪金飆、涼透朱櫻帳。正繞砌,亂蛩響?!鳖}黃仲則悔存詞后,即用其贈汪劍潭韻。其已見靈芬館詩話者,不具錄。
擷芳館詞
擷芳館詞,西江曹玉雨著也。謝家門第,左家才調(diào),合而有之。金縷曲云:“燕子歸來又。斗輕寒、廉纖細雨,清明時候。長遍階前芳草色,妝點韶華依舊。更消得、幾回僝僽。綠暗紅稀春漸老,恐凄涼、花亦如人瘦。只愁系,萬絲柳。 瑣窗一縷香殘后。夢初醒、者番憔悴,非關(guān)病酒。別有傷心無限意,試問東風知否。怎吹去、眉間顰皺。記得當年離別恨,到而今、淚尚盈衫袖。思往事,但回首。”南浦云:“佳節(jié)未清明,怪東風、吹絮舞殘春影。芳訊勒花梢,珠簾外、先喚梨云夢醒。嫩寒深鎖瓊樓,粉蝶迷香徑。紫陌難尋芳草跡,輸與灞橋新詠。 誰憐瘦骨支離,到春來、鎮(zhèn)日閉門愁病。素帛殢關(guān)山,幾誤認、白燕歸來庾嶺。空教幽思茫茫,月浸虛窗冷。倩小鬟積向冰壺,漫把鳳團重整。”春雪。玉漏遲云:“綠陰涼月暗。湘簾欲下,紗籠漫卷。病起支離,瘦影怕教重見。休認夜珠一點,系多少、春愁秋怨。思無限。香消漏盡,酒闌歌散。 曾記舊日蘭閨,正翦燭分題,尚嫌宵短。爭似而今,只解照人腸斷。況對疎窗冷雨,更獨倚、熏篝挑倦。鄉(xiāng)夢遠、心緒落花零亂?!睙?。滿庭芳云:“鋤月孤山,同憐種玉,羅亭別有仙標。艷歌一曲,無語墮珊翹。莫是江妃吟倦,東風倚、愁緒無聊。冰壺淚,偷彈纖指,芳漬透鮫綃。寒梢。巡檐見、暖煙烘雪,笑破櫻桃。怕彩云易散,橫笛休招。憶否瑤臺清曉,驚香夢、翠羽鈴搖。朱闌畔,枕痕霞暈,粉額未全消?!奔t梅。大酺云:“翠飐簾波,銀鉤掛,暝色漸迷煙樹。湘闌還倚遍,向綠陰芳砌,幾回閑步。樓角疎星,柳梢淡月,暗記篆香新炷。被鵑魂喚起,剩蛛網(wǎng)飛紅,燕泥零絮。又獨檢云奩,展冰絲紙,賦春歸句。 楝花風信暮。望天外、極斷峰回浦。謾贏得青衫淚濕,玉笛聲寒,凄涼譜出淋鈴雨。悵小屏曲榭,渾不似舊曾經(jīng)處。更休問愁何許。鶯花短夢,都付陽關(guān)倦旅。銷盡黯然離緒。”
孫云鳳詞
仁和女史孫碧梧云鳳能詩文,工畫,擅南北諸曲,女中名士也。湘筠館詞,小令尤佳致,有南唐北宋意理。相見歡云:“年時小立苔茵。燕依人。記得柳花如雪,正殘春。砧聲急,蟲聲咽,忍教聞。又是梧桐深院,月黃昏。”菩薩蠻云:“翠衾錦帳春寒夜。銀屏風細燈花謝。鴛枕夢難成。綠窗啼曉鶯。 愁來天不管。鬢墮眉痕淺。燕子不還家。東風天一涯。”清平樂云:“繡簾慵卷。篆縷回腸轉(zhuǎn)。臨鏡自恩人近遠。忘了畫眉深淺。 單衣初試寒輕。錦屏閑卻銀箏。又是清明時節(jié),落花窗外啼鶯?!秉c絳唇云:“翠倚疏簾,昨宵夢冷池塘雨。天涯離緒。歲歲和春住。 又是年時,煙鎖垂楊渡。斜陽暮。片帆何處。綠遍歸來路?!贝翰荨@颂陨吃疲骸扒嘤皝y簾旌。點點春星。碧天如水月華明。深院夜涼人乍定,吹墮銀屏。 闌外竹聲清。半臂紗輕。玉階猶憶那時情。團扇軟羅兜不住,茉莉釵橫?!蔽?。憶秦娥云:“秋蕭瑟。黃昏獨坐窗兒黑。窗見黑。風風雨雨,怎生眠得。 魚沈雁杳關(guān)山隔。故園又近茱萸節(jié)。茱萸節(jié),遠書不至,燈花空結(jié)?!眹L畫梅寄女弟仙品云鶴賦長亭怨慢云:“看點點、林梢初透。倚竹無言,暗香盈袖。水遠天長,素心獨抱,向誰剖。粉融脂溜,才過卻、燒燈后。望斷隴頭云,鎮(zhèn)寂寞、雙蛾顰皺。記否。索共巡檐句,手捻一枝還嗅。江城玉笛,翻吹出、關(guān)山楊柳。早又是、淡月疏簾,照清影、和人俱瘦。縱筆吐江花,難寫春風如舊?!毕善焚x金縷曲云:“重檢東風筆。記當年、睛窗呵凍,木香書室。三裁羈人羅浮夢,誰問南枝消息。但淚眼、酸心頻拭?;诎呀侨埃勾掖?、吹入陽關(guān)笛?;厥滋?,今非昔。 故園又近黃梅節(jié)。料愁多、畫盞慵理,粉脂狼藉。客舍脆圓還薦酒,卻憶曉寒粧額。怕憔悴舊時顏色。若向孤山還放艇,念天涯、展卷遙相憶。思折取,寄離別。”仙品著有聽雨樓詞。德清許周生先生序?qū)O苕玉蓀意衍波詞云:“碧梧清新,巽兌之爻競爽。”謂仙品及其女弟嫻卿云鷴也。
苕玉詞
周生先生序苕玉詞云:“天邊問姓,盈盈水畔之人?;ɡ镝缑?,灼灼蓮中之的。胎瑤情于生小,地占湖山。馳鳳想于古今,家多載籍?!庇衷疲骸凹t絲一縷,倩冷月為良媒。白玉交卮,羨洞仙之艷福。”皆用苕玉本事。苕玉為蕭山高穎樓明經(jīng)第繼配。穎樓好事,擅才名,風雅倡隨,彷佛寒山趙氏。其高陽臺題李香君小影、柳梢青青梅、翠樓吟秋柳、滿庭芳美人春睡圖等闋,均足譽高白蠟,名重紅鹽。
任玉卮詞
任玉卮,荊溪人,諸生任頌女,適監(jiān)生吳炘。蝶戀花云:“春雨催花知幾許。盡日濛濛,灑遍江頭樹。才喜春來春又暮。一年好景成孤負。 滿目飛花兼落絮。卻趁東風,冉冉隨春去。只有梁閑雙燕語。聲聲還在儂家住?!弊允侵抡Z。詞載史承豫筆記。
陳筠詞
海鹽陳筠,字翠君。嘗有句云:“郎似東風儂似絮。天涯辛苦相隨處?!奔靖竿么蚕壬舱b之,摘入拜經(jīng)樓詩話。翠君適馬青上少府,墨麟觀察孫也。亦工詞,有蓬萊閣吏詩余。
顧若璞詞
王少司寇明詞綜,閨秀顧若璞,字知和,錢塘人,王某室。王當作黃,顧乃黃少參汝亨子文學茂梧婦也。早寡,能古文。王阮亭池北偶譚稱其有西京氣格。余詳陳其年婦人集。
胡惠齋百字令
宋黃尚書由夫人,胡給事晉臣女也。能草書,詩文亦可觀,琴棋寫竹皆精。自號惠齋居士,時人以比易安居士。尚書帥蜀,夫人偕行,因幾上塵,戲畫梅一枝,賦百字令云云,見皇宋書錄外篇。趙師睪知臨安府,浼少司成高文虎作西湖放生池記,誤以鳥獸魚鱉咸若屬商事。無名子有詞以嘲之,實夫人首摘其謬也。師睪銜之。會夫人卒,其婢竊物以逃,捕送臨安府。師睪鞫令指言主母,平時與弈者鄭日新通,所失物乃主母自與。遂逮鄭系獄黥之。未幾,尚書以帷簿不修去國。睚眥細故,致令夫人負不白之寃于其身后,又何怪乎易安居士矣。后十余年,師睪死,其家亦以曖昧被累。信乎人之存心,不可以不厚。而報復之理,昭昭不可揜也。夫人又有燈花沁園春詞,見詩余廣選。
賈云華詞
賈似道女云華,與魏氏子訣別,賦踏莎行,起云:“墮水落花,離弦飛箭。此生無處能相見。”語意警絕。卒郁郁以死。嗚呼,柏舟守義,而顧得之半閑堂弱息,亦以為難。因思世俗南詞,動以奸臣之女,極道其貞且賢,亦非理之所必無。
仁王寺僧題詩
后村詩話載:福州仁王寺僧,喜唱望江南詞。后題詩有“當初只欲轉(zhuǎn)頭銜。轉(zhuǎn)得頭銜轉(zhuǎn)不堪。何似仁王高閣上,倚闌閑唱望江南”云云。惜不著其名。此二十八字,奚翅為叢林棒喝耶。
序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序
詩莫盛于唐,唐人不作詩話。詞莫盛于宋,宋人不作詞話。其有論詞者,類皆附見詩話中,不別自為書,惟周草窗浩然齋雅談末有詞話一卷。國朝毛西河、徐虹亭外,傳者亦復寥寥。自李唐迄今,以詞名世,不下數(shù)百家,而詞話獨少,非藝林之缺事歟。吾友吳君子律深於詞,撰詞話四卷,其中有校正詞律偽缺之處,有考訂詞韻分并之處,有評定詞家優(yōu)劣之處,有折衷古今論詞異同之處。至於博徵明辨,搜羅散佚,信足為詞苑有功之書。間有遺聞軼事,偶記一二,不必盡有關(guān)乎詞,要其所列皆詞人也。此亦溫公詩話載梅堯臣一條之例。讀既竟,知子律於此事用力勤矣。吾浙之妙解音律者,向推君家西林先生。聞其手制數(shù)十塤吹之,皆不得聲,末取吳山頂上土為之,乃始合律。其專且精如是。今子律分刌節(jié)度,咀嚼宮商,知其淵源不為無所自也。嘉慶二十三年戊寅秋錢唐屠倬序。
文章體制,惟詞溯至李唐而止,似為不古。然自周樂亡,一易而為漢之樂章,再易而為魏晉之歌行,三易而為唐之長短句。要皆隨音律遞變,而作者本旨,無不濫觴楚騷,導源風雅,其趣一也。故覽一篇之詞,而品之純駁,學之淺深,如或貢之。命意幽遠,用情溫厚,上也。辭旨儇薄,冶蕩而忘反,釀其性命之理,則大雅君子弗為也。王少寇述庵先生嘗言:北宋多北風雨雪之感,南宋多黍離麥秀之悲,所以為高。亡友陽湖張編修皐文為詞選,亦深明此意。海昌吳君子律以名進士里居著述,輯蓮子居詞話四卷,于前哲及近人論次略備,持論尤雅。間有考訂古韻,辨證軼事,無不精審詳當。學者之津梁,譚者之園囿也。少寇昔撰續(xù)詞綜,於海內(nèi)詞家,收采靡遺。吾郡陳君鑾本事詞,道古宏富。子律此書,則兼而有之矣。嘉慶二十三年春正月德清許宗彥序。
詞學萌芽於唐,根柢於宋。逮國朝而家家香徑,處處紅樓。靡不翦葉爭妍,裁花競巧,淺斟低唱,上揜古賢,猗歟盛矣。雖然,拂弦偶差,匪周郎弗知其誤。吹律不競,微晉曠莫審厥音。吾浙吳子律進士,名高藝苑,才擅花間。爰續(xù)草窗之雅談,特編蓮子之詞話。狐腋集眾,雞蹠食千,春風夜月,妙其品題,檀板金樽,如相晤語。且也溯源竟委,沿波討瀾,淄澠之味能分,妃豨之偽必辨,尤足資夫鏡考,匪獨善於琹言。余粗解倚聲,無與正譜,輒手此卷,藉作導師。嗣因蘭友之轉(zhuǎn)鈔,乃命梓人而重鍥,用詒同好,庶廣流傳云爾。同治十年春二月,永康胡鳳丹月樵氏序于鄂江之退補齋。
蓮子居詞話卷之一
西林先生論填詞
家西林先生穎芳言:詞之興也,先有文字,從而宛轉(zhuǎn)其聲,以腔就辭者也。洎乎傳播通久,音律確然,繼起諸詞人,不得不以辭就腔。於是必遵前詞字腳之多寡,字面之平仄,號曰填詞?;蜃円浊霸~仄字而平,或變易前詞平字而仄,要於音律無礙?;蚯霸~字少而今多之,則融洽其多字於腔中?;蚯霸~字多而今少之,則引伸其少字於腔外,亦仍與音律無礙。蓋當時作者述者皆善歌,故制辭度腔,而字之多寡平仄參焉。今則歌法已失其傳,音律之故不明,變易融洽,引伸之技,何由而施。操觚家按腔運辭,兢兢尺寸,不易之道也。此論極韙。所謂融洽引伸之旨,實發(fā)宜興萬氏樹所未發(fā)。先生博極群書,音律之學,尤具神解。著有吹豳錄五十卷,大致仿陳氏樂書,而詳於宋以後文章制度,為講樂家有物之言。
為姜夔立傳
余姚邵二云晉涵擬作南宋朝事略,以續(xù)東都事略,本黃梨洲宗羲重修宋史志也。書未成而卒。竊意南宋朝如姜堯章,尤不可不立傅。儀徵阮云臺中丞元所錄詁經(jīng)精舍文集中多擬作,可補舊史氏之缺,不特為東仙、白石小傳搜遺而已。堯章葬杭之西馬塍,在錢唐門外,今莫識其處。清明挈榼,欲仿花山吊柳會,不可得也。
論姜夔旁譜
白石自制曲,其旁注半字譜,共十七調(diào)。譜與朱子全集字樣微不同,由涉筆時就各便也。半字之譜,昉自唐以來,陳氏樂書可證。黃泰泉佐因楚辭大招四上競氣之語,謂即大呂四字、仲呂上字。尋摭穿鑿,不若王叔師舊注為長。
姜夔畢曲不茍
歌家十六字外,別有疾徐重輕赴節(jié)合拍之字,見夢溪筆談,亦半字也。白石此譜,有折有掣,折高半格,掣低半格,於畢曲處尤兢兢不茍,足見當時詞律之細。
太白詞氣體俱高
漢人之詩,渾渾穆穆。魏人之詩,浩浩落落。漢詩高在體,魏詩高在氣。太白詞氣體俱高,詞中之漢魏也。
太白認不類溫方城
唐詞菩薩蠻、憶秦娥二闋,花庵以後,咸以為出自太白。然太白集本不載。至楊齊賢、蕭士贇注,始附益之。胡應麟筆叢疑其偽托,未為無見。謂詳其意調(diào),絕類溫方城,殊不然。如“暝色入高樓。有人樓上愁”,“西風殘照,漢家陵闋”等語,神理高絕,卻非金荃手筆所能。
宋板金荃集
飛卿菩薩蠻二十首,以全唐詩校之,逸其四之一,未審金荃詞所載何如也。長洲顧氏嗣立言所見宋板金荃集八卷,末金荃詞一卷。而其刻飛卿詩,則不及詩余,益集外詩以傅合宋本卷數(shù),致使零篇剩句,幾與乾饌子同不傳,亦可惜已。
溫詞著色
飛卿菩薩蠻云:“江上柳如煙。雁飛殘月天?!备┳釉疲骸般y燭背、繡簾垂。夢長君不知。”酒泉子云:“月孤明,風又起,杏花稀。”作小令不似此著色取致,便覺寡味。
韋詞清空
韋相清空善轉(zhuǎn),殆與溫尉異曲同工。所賦荷葉杯,真能攄摽擗之憂,發(fā)踟躕之愛。
榕園詞韻最確
毛奇齡言:詞本無韻,今創(chuàng)為韻,轉(zhuǎn)失古意。西河初不知宋詞韻也,故為是言。錢塘沈謙取劉淵、陰時夫,而參之周德清韻,并其所分,分其所并,甚至割裂數(shù)字,并失廣韻二百六部所屬,誠多可議。萊陽趙鑰、宜興曹亮武次第刊行,均失之也。全椒吳烺學宋齋本小變其面目,終亦沿沈氏誤處。近日海鹽吳應和榕園韻,遵廣韻部目,斟酌分并,平聲從沈氏,上、去以平為準,入以平、上、去為準,最確。其中有增益刪汰而無割裂,亦屬至是。敢以俟論定者。
菉斐軒詞韻似北曲
菉斐軒詞韻,不著撰者姓氏。平聲立十九韻,次以上、去聲,其入聲即配隸三聲,不另立韻。厲樊榭詩,所謂“欲呼南渡諸公起,韻本重雕菉斐軒”也。顧其書無入聲韻,究似北曲。且既為南宋時所刊,尤不應有一百六部目也。
學宋齋詞韻
宋朱希真嘗擬詞韻,元陶南村譏其侵尋鹽成廉纖閉口三韻混入,欲重為改定。今其書不傳。此亦宋詞韻之可考者。學宋齋本分入聲作四,與希真合,而平、上、去僅止十一,希真則十六也。似仍非有所據(jù)而為之。
詩余句中韻
戴東原集,詩有瀰濟盈,有鷕雉鳴。釋文,鷕,以水反,鷕從唯得聲,與瀰為句中韻。下復舉濟盈雉嗚,亦句中韻。後因水偽小,遂有以小反之音。廣韻入三十小,改小作沼,并其所由致偽,幾莫可考。按句中韻,毛詩有此例,東原之言是也。今詩余如點絳唇次句,東坡云:“今年身健還高宴?!眳氰⒃疲骸肮嗜讼嘤銮槿绻??!笔鎭嵲疲骸按淙A風轉(zhuǎn)花隨輦?!北酒咦志洌虚g健字、遇字、轉(zhuǎn)字用韻,亦句中韻。元應次蘧、蕭允之作皆然。此例仿毛詩。
詞有借葉
詞有借葉,借葉有二。否讀府,北讀卜,從方言也。唐及兩宋多有之。若辛幼安歌麻合用,筱有合用,則用古韻。大抵前人韻有不合處,以二者通之,靡不合也。
借葉韻繁
借葉之說興而韻益紊。任取雨宋人所借之韻,因而旁通遞轉(zhuǎn),縱逸無歸,古響方音,錯雜并奏,詞又何貴乎韻。所以為是言者,蓋以著兩宋詞,亦有此例,不獨古經(jīng)騷賦詩也。家數(shù)既殊,體裁斯判,且又止此數(shù)字庶幾近之。而有才者,本韻自足,何必然也。
詞忌
詞忌堆積,堆積近縟,縟則傷意。詞忌雕琢,雕琢近澀,澀則傷氣。
萬樹詞宗護法
萬紅友當轇轕榛楛之時,為詞宗護法,可謂功臣。舊譜編類排體,以及調(diào)同名異,調(diào)異名同,乖舛蒙混,無庸譏矣。其於段落句讀,韻腳平仄間,尤多模糊。紅友詞律,一一訂正,辯駁極當。所論上、去、入三聲,上、入可替平,去則獨異。而其聲激厲勁遠,名家轉(zhuǎn)摺趺蕩,全在乎比,本之伯時。煞尾字必用何音方為入格,本之挺齋。均造微之論。
迦陵填詞圖
迦陵填詞圖為釋大汕傳神,掀髯露頂,真有國士風。旁坐麗人拈洞簫而吹,恍唱“楊柳岸曉風殘月”也。洪昉思、蔣心余兩先生題曲絕佳。隨筆於此。洪曰:“集賢賓誰將翠管親畫描。這一片生綃。活現(xiàn)陳郎風度好。捻吟髭,慢展霜毫。評花課鳥。待寫就新詞絕妙。君未老。旁坐著那人兒年少。琥珀貓兒墜湘裙低覆,一葉翠芭蕉。素指纖纖弄玉簫。朱唇淺淺破櫻桃。多嬌。睹轉(zhuǎn)橫波,待吹還笑。啄木鸝他聲將啟,你魂便銷。半幅花箋題未了。細烹來陽羨茶清,再添些迷迭香燒。數(shù)年坐對如花貌。麗詞譜出三千調(diào)。鬢蕭蕭。須髯似戟,輸爾太風騷。玉交枝詞場名噪。赴徵車竟留圣朝。柳七郎已受填詞詔。暫分攜繡閣鸞交。夢魂里、怎將神女邀。畫圖中、翻把真真叫。想殺他、花邊翠翹。盼殺他、風前細腰。憶多嬌夜正遙。月漸高。誰唱新聲隔柳橋。紙帳梅花人寂寥。休得心焦。休得心焦。明夜飛來畫橈。月上海棠真湊巧。畫圖人面能相照。覷香溫玉秀,一樣豐標。按紅牙、且底歡娛,斟綠醑、花前傾倒。把雙蛾掃。向鏡臺燈下,不待來朝。尾聲烏絲總是秦樓調(diào)。寶軸奚囊索護牢。怕只怕竝跨青鸞飛去了?!笔Y云:“中呂粉蝶兒黯淡冰綃。卷中人一雙遺照。盡流傳把玩魂銷。後視今,今視昔,不勝憑吊。莽風流大抵無聊。寫生時已曾知道。叫聲當日個低徊處,盡人描。細瞧細礁??达L鬟云鬢裊。待填成綺麗數(shù)篇詞,便留下風情一幅稿。醉春風烏闌紙、慢鋪開,錦地衣、平展著。玉人此處教吹簫。到如今可也老老。莽添來白發(fā)蕭蕭。廝趕上紅顏憔悴,都并入丹青枯槁。迎仙客千金字、五色毫。細認詩人陳檢討。比東坡、對琴操。月夜花朝。消受風光飽。紅繡鞋把筆處、掀髯微笑。構(gòu)思時、吟鬢斜搔。移宮換羽自推敲。歌來仙史校。傅去解人抄。付卿卿、共評度。普天樂想當初復壁趙岐藏,別舍程嬰保。亡命在、書城筆陣,錦雉如皐。廿年家埋頭伴蠹魚,一旦的曳履游蓬島。中間吳市學吹簫。攜著個小云郎,天涯流落。不多時、燕子歸巢。又引新詩做美,多謝梅梢。石榴花玉堂偎傍可兒嬌。不但鄭櫻桃。把酸寒風味變清豪。嬋娟同坐了。雙頰紅潮。一聲聲低和迦陵鳥。酒醒來、何處今宵。助風魔、狂煞諸詩老。岡髯翁、艷福怎能消。剔銀燈片時石火光搖。多時粉黛容凋。轉(zhuǎn)瞬間、聽詩翁題品詩翁吊。捧瑯函、仗後人守護堅牢。一任把香篆燒。酒詩澆??蛇€有低拍紅牙按綠么。蘇武持節(jié)一樣古人才調(diào)。甚富貴難相較。渾不是畫麟臺容貌,寫凌煙臉腦。燭三條。冰一條。誰家史席紅妝繞。甚處經(jīng)帷女樂飄。愁鬢刁騷。半生來、送窮文、十易稿。紅衫兒生逐鶯花老。死憑風月吊。魂枉勞。夢枉勞?;门輳暮握摇3钜矑仭:抟矑?。一代才華過了。煞尾畫圖魂、難將前輩招。史書堆、且睡書呆覺??蓱z他冷風煙,埋滅盡詩人照。叮囑你個太守收藏,莫令這幻影見都亡了?!贝笊?,字石濂,江南人。又曾為先生作天女散花小像。
李之儀和陳賀黃詞
謝集附王融、沈約、虞炎、柳惲詩。杜集附李邕、賈至、嚴武、高適、郭受、韋迢詩。李之儀姑溪詞,和陳瓘、賀鑄、黃庭堅等作,并錄原詞,蓋用此例。
曹杓注清真詞
曹杓,字季中,號一壺居士,注清真詞二卷,見書錄解題,今不傅。
和清真詞
和清真詞,有方千里、楊澤民二家,又有陳允平繼周集。余在知不足齋見寫本。
知不足齋寫本詞
知不足齋寫本詞,竹垞詞綜未采者,宋曹冠燕喜詞一卷,袁去華宣卿詞一卷,李好古碎錦詞一卷,趙磻老拙庵詞一卷,元韓弈韓山人詞一卷。
陳經(jīng)國龜峰詞
宋陳經(jīng)國龜峰詞皆沁園春調(diào)。竹垞詞綜謂嘉熙淳祐間人,未著履歷。知不足齋云:按寶祐四年登科錄,第四甲第一百四十八人。陳經(jīng)國,字伯夫,小字定夫,本貫潮州海陽縣人。詞後有陳所齋跋,稱剛父兄,則又字剛父也。
平韻釵頭鳳
吾鄉(xiāng)許蒿廬先生昂霄嘗疑放翁室唐氏改適趙某事為出於傅會,說見帶經(jīng)堂詩話??鳖惛阶R。拜經(jīng)樓詩話亦以齊東野語所敘歲月先後參錯不足信,與蒿廬說合。則當時仲卿新婦之厄,翁子故妻之情,殆好事者從而為之辭與。唐氏答詞,語極俚淺,然因知釵頭鳳有換平韻者,紅友詞律又疎已。
補山中白云警句
陸輔之詞旨,摘樂笑翁警句十余條。閱山中白云,警句殆不止此,因為之補。能幾番游,看花又是明年。高陽臺。西湖春感。梨花落盡,一點新愁,曾到西泠。慶春宮。都下寒食。十年前事翻疑夢,重逢可憐俱老。臺城路。遇汪菊坡回憶舊游。折蘆花贈遠,零落一身秋。甘州。別沈堯道,并寄趙學舟。卻笑歸來,石老云荒,身世飄然一葉。疎影。北歸與諸友夜酌。怕依然、舊時歸燕,定應未識江南冷。最憐他、樹底蔫紅不語,背人吹盡?,嵈昂B么肮录?,雨意垂垂,買舟西渡未能也。未了清游興,又飄然獨去,何處山川。憶舊游。寄沈堯道諸公。記小舟夜悄,波明香遠,渾不見、花開處。水龍吟。白蓮?;爻彼蒲?。送一點愁心,故人天末。臺城路。寄陳文卿。依稀倩女離魂處,緩步出、前村時節(jié)。疎影。梅影。江風緊。一行柳陰吹暝。梅子黃時雨。病後別羅江諸友。楊花點點是春心,替風前、萬花吹淚。西子妝慢。野游江上。雅淡不成嬌,擁玲瓏春意。真珠簾。梨花。恨西風不庇寒蟬,便掃盡、一林殘葉。長亭怨。舊居有感。水痕吹杏雨,正人在、隔江船。木蘭花慢。舟行。
延露詞時逼秦柳
董東亭潮東皐雜抄,彭羨門晚年自悔其少作,厚價購其所為延露詞,隨得隨毀。與北夢瑣言載晉和凝事適相類。文人自愛,率復爾爾。然陳王八斗,江郎五色,少宰天才俊艷,弗可及也。詞中如問病云云,閨恨云云,訊使云云,扶病云云,離別云云,旅夢云云,春盡日,有寄云云,螢火云云,蓮花云云,南窗睡覺云云,姿致幽眇,神味綿遠,良由取境高,故時逼秦柳。今人學延露詞,適得其纖佻褻狎之習,非所謂知音。
延露詞時帶辛氣
廷露詞亦有兩副筆墨。如華遜來生日云云,長歌云云,酌酒與孫默云云,又時帶辛氣。
辛棄疾別開天地
辛稼軒別開天地,橫絕古今。論、孟、詩小序、左氏春秋、南華、離騷、史、漢、世說、選學、李杜詩,拉雜運用,彌見其筆力之峭。稼軒長短句十二卷,元大德己亥,孫粹然、張公俊刊於廣信書院,余在知不足齋見寫本。
詞品篤論
楊升庵詞品云:詞人語意所到,問有參差,或兩句作一句,或一句作兩句。惟妙於歌者,上下縱橫取協(xié)。此是篤論,如曲子家之有活板眼也。東坡“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fā)”,“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等處,皆當以此說通之。若契舟膠柱,徐虹亭所謂髯翁命宮磨蝎,身後又硬受此差排矣。
丹鉛錄誤載東坡詞
升庵丹鉛錄載東坡詞:“允文事業(yè)從容了。要岷峨人物,後先相照。見說君王曾有問,似此人才多少。”引小說高宗問蜀中人才如虞允文者有幾云云。按允文采石之功,在南渡以後。東坡之歿久矣,安得先有此詞。曹石倉蜀中十志因之,略不駁正。說見王阮亭古夫于亭雜錄。(按此首姚勉雪坡詞,升庵誤作東坡。)
詞家三聲互葉所祖
詩野有蔓草,首章溥婉愿葉。民勞末章,安殘綣反諫葉。江漢末章,首休壽葉。比詞家三聲互葉所祖。
訶梨子
和凝采桑子:“蝤蠐領(lǐng)上訶梨子?!敝熘駡撛疲涸X梨,婦女云肩也。考云肩見元史,五代時未得有。此本草訶梨勒子,似橄欖六棱,殆當時婦女領(lǐng)上有此飾,如姚翻日照茱萸領(lǐng)云云也。
奴即儂之轉(zhuǎn)聲
古男子稱奴,見世說。唐昭宗“何處是英雄。迎儂歸故宮。”錢竹汀先生大昕養(yǎng)新錄引唐詩紀事儂作奴云,奴即儂之轉(zhuǎn)聲。
黃大輿編梅苑
梅苑十卷,宋黃大輿所編詠梅之詞。後周輝乃集晉宋以後詠梅之詩,作梅史三十卷,未及刊行。大輿,字載萬,碧雞漫志稱其歌詞號樂府廣變風。畢高才贍,意深思遠,直與唐名賢相角逐。今不甚傳。漫志有載萬更漏子云:“憐宋玉、許王昌。東西鄰短墻。”數(shù)語殊工。宋玉賦稱東鄰之子,即宋玉為西鄰也。上官儀詩:“東家復是憶王昌?!崩钌屉[詩:“王昌且在墻東住?!表n偓詩:“王昌只在此墻東?!眲t王昌為東鄰。用筆之細,似曾經(jīng)界兩家過來。輝字昭禮,即撰清波雜志者。
翁元龍詞稱陶郎
有以子卿為蘇郎、道林為支郎者,今不記其處。適閱翁元龍絳都春詞“恨他情淡陶郎,舊緣較淺”,為之捧腹。詩文中如阮籍稱阮公、謝朓稱謝公,尚不得借用阮郎謝郎。況陶公素望巍巍,忽被江淹、沈約之呼,其何以稱。
蜜燭即蠟燭
西京雜記,南越王獻高帝蜜燭二百枚,即蠟燭也。翁元龍詞“花嬌半面,記蜜燭夜闌,同醉深院”用此。
查繼佐耽音律
查東山先生繼佐以名孝廉負盛譽於時。性耽音律,聲伎登場,旦色皆以些為名。有柔些者尤妙絕。汪蛟門楫制春風裊娜以贈云:“看先生老矣,兀自風流。圍翠袖,昵紅樓。羨香山、攜得小蠻樊素,玉簫金管,到處遨游。舞愛前溪,歌憐子夜,記曲娘還數(shù)阿柔。戲罷更教彈絕調(diào),氍毹端坐撥箜篌。 新制南唐院本,衣冠巾幗,抵多少、優(yōu)孟春秋。拖六幅,掩雙鉤。英雄意態(tài),兒女嬌羞。燈下紅兒,真堪銷恨,花前碧玉,耐可忘憂。是鄉(xiāng)足老,任悠悠世事,爛羊作尉,屠狗封侯。”下半指先生新制嗚鴻度等樂府也。先生遇吳順恪事,觀共自著敬修堂同學出處偶記,似有出於傳聞之過者。然當時已有”不羨林宗知孟敏,還同李白識汾陽“之語,傳聞亦非盡無因也。蔣心余士銓雪中人傳奇,敘事頗核,惟誤其名作培繼。培繼,字玉望,先生族弟也??U云石,今歸吾鄉(xiāng)扶風氏。
王昭儀題驛壁詞
王昭儀題驛壁詞,結(jié)語為文山所諷。後抵北,乞為女道士,號沖華,卒不得與陳朱二夫人比烈。觀文山之惜昭儀,即以見文山審擇自處,蓋已有素,安得重有黃冠之請,與昭儀同符耶。趙翼陔余叢考,謂當以心史為據(jù),宋史誣為文山云云,記載失實。然心史記文山事,他亦未可盡信。徐乾學通鑒後編考異,謂姚士粦所偽托也。昭儀詞,陳霆渚山堂詞話云,宮人張璚英作。
詩女史記少游女詩不可信
詩女史載靖康間題驛壁詩:“眼前雖有還鄉(xiāng)路,馬上曾無放我情?!睘榍厣儆闻???忌儆闻m范祖禹子仲溫,所謂“山抹微云女壻”也。與其妾紅鸞,俱不聞有流離事。而少游又不聞有第二女。詩女史之說,與宋詩紀事所引梅澗詩話,概不可信。祖禹謚正獻,見困學紀聞,宋史失載。
滹南論坡詞
王從之若虛,自號慵夫,稾城人。金承安二年進士。博學好持論,多為名流所推服。生平論詩,大抵本其舅周德卿昂之說。不喜涪翁而尊坡公,嘗言:”坡公,孟子之流,涪翁則楊子法言而已?!爸袖锬显娫?,間及詩余,亦往往中肯。云陳後山謂坡公以詩為詞,大是妄論。蓋詞與詩只一理,自世之末作,習為纖艷柔脆,以投流俗人之好。高人勝士,或亦以是相矜,日趨於委靡,遂謂其體當然,而不知其弊至於此也。顧或謂先生慮其不幸而溺焉,故援而止之,特寓以詩之法。斯又不然。公以文章余事作詩,又溢而作詞,其揮霍游戲所及,何矜心作意於其間哉。要其天資高,落筆自超凡耳。此條論坡公詞極透徹。髯翁樂府之妙,得滹南而論定也。
七絕歌法
唐七言絕歌法,若竹枝、柳枝、清平調(diào)、雨淋鈴、陽關(guān)、小秦王、八拍蠻、浪淘沙等闋,但異其名,即變其腔。至宋而譜之,存者獨小秦王耳。故東坡陽關(guān)曲借小秦王之聲歌之。漁隱叢話云:小秦王必雜以虛聲乃可歌。此即樂府指迷所謂教師唱家之有襯字。其中二十八字為正格,余皆格外字,以取便於歌,如古樂府妃呼豨云云。凡七言絕皆然,不獨小秦王也。元人歌陽關(guān)衍至一百余字,想亦借小秦王之聲,非當時裂笛之舊已。
填詞不別用襯字
唐七言絕歌法,必有襯字以取便於歌。五言六言皆然,不獨七言也。後并格外字入正格,凡虛聲處,悉填成辭,不別用襯字,此詞所繇興已。沈存中云:托始於王涯。又云:前貞元、元和間,為之者已多。陸務觀云:倚聲制辭,起於唐之季世。
竹垞詠遼后洗妝樓詞
王鼎焚椒錄,甚穢褻,不足道。然其載蕭后被寃誣始末,與史志異同,詳略互見,堪資考訂。自古宮闈之獄,未有甚於后者。所惜耶律乙辛,張孝杰剖棺戮尸,時鼎尚在,不為之補敘,以快讀者,亦紀事家未了案也。朱竹垞詠遼后洗妝樓詞:”回心院子,問殿腳香泥,可留蕭字。懷古情深,焚椒尋蠹紙?!爸币韵磰y樓屬道宗蕭后也。
周邦彥得罪之由
小說,周美成以少年游得罪外謫??己迫积S雅談,周時為太學生,因此詞遂與解褐,未有外謫之事。既而上問六丑之義,教坊使袁祹進曰:“起居舍人新知潞州周邦彥所作也?!闭俣嵵瑢υ唬骸按朔噶{(diào),皆聲之美者,然絕難歌。昔高陽氏有子六人,才而丑,故以比之?!鄙舷?,意將留行。會起居郎張果與之不咸,廉知周嘗於親王席上賦詞贈歌鬟,為蔡京道其事。上知之,自此得罪。是周之得罪,由於張果。蔡京之譖,非為少年游詞,因親王席上妓,非師師也。弁陽翁之言,較小說家差核實可據(jù)。六丑,楊用修易為個儂,殆未喻清真之義耶。
賀鑄為宋之武臣
劉後村跋總管徐汝乙詩,以賀鑄為宋之武臣。而老學庵筆記稱其喜校書,丹黃不去手,詩文皆高,不獨詞也。古之武臣工詩文者有矣,若丹黃好典籍,惟方回耳。系年要錄,紹興二年正月甲子,詔平江府守臣市賀鑄家所鬻書,以實三館。二月戊午,將仕郎賀廩獻書五千卷,詔吏部添差,廩監(jiān)平江府糧料院。廩,鑄子也。鑄二子,曰房、日廩,隱方回二字於中。房不可考。
西麓竹山品誼高
陳西麓嘗為制置司參議官。宋亡,有告慶元遺老通於海上,西麓為魁,幸而得脫。蔣竹山,元大德間憲使臧夢解、陸垕交章薦其才,卒不起。生平著述,多以義理為主,有小學詳斷。觀二公軼事,足見品誼之高,不止為填詞家也。
詞襲前人語
詞有襲前人語而得名者,雖大家不免。如方回“梅子黃時雨”,耆卿“楊柳岸曉風殘月”,少游“寒鴉數(shù)點,流水繞孤村”,幼安“是他春帶愁來,春歸何處,卻不解帶將愁去”等句,惟善於調(diào)度,正不以有藍本為嫌。
黃升考證疏
東坡守錢塘,毛滂為法曹掾。既辭去,以贈妓惜分飛詞,激賞於東坡,遂折柬追回,留連數(shù)月。說見黃升絕妙詞選。按東坡集施元之注,元祐初,公在翰苑,滂自浙入京師,以詩文謁見。公出守錢塘,滂適為掾云云。是公與滂在翰苑日已知之,不自守錢塘始也。公尺牘中答滂者七,其一、其二皆翰苑時作,尤為可據(jù)。至滂在元祐初為知名士,同時如孫使君、賈耘老、沈文伯咸與交。以公之禮賢愛才,顧俟既去,始見其詞而激賞追回,應無是理。升南宋人,考證若是之疏,不可解也。
劉輝誣歐公
歐陽公知貢舉,為下第舉子劉輝等所忌,作醉蓬萊、望江南誣之。按輝,原名幾,字之道,鉛山人,嘉祐四年進士。公素惡其文,及是以堯舜性仁賦為公所賞,見文獻通考。是輝後仍出歐陽公之門矣。
范公漁家傲得東山詩意
范公漁家傲,自得束山詩意。小序:“君子之於人,序其情而閔其勞,所以悅也。”必以六月、采芑繩之,無乃非姬公之志與。瞿佑歸田詩話,襲窮塞主之說,言公以總帥而出此語,宜乎士氣不振,而無成功。書生之見,真足噴飯。
韓侂胄索陸游詞
四朝聞見錄,放翁致仕後,韓侂胄固欲其出,公勉應之。侂胄喜附己,至出所愛四夫人擘阮起舞,索公為詞,有“飛上錦裀紅縐”之語。今放翁集無此詞。四夫人,侂胄新進之妾,亦見四朝聞見錄。詞林紀事引續(xù)資洽通鑒張、譚、王、陳四知郡夫人者,誤也。
辛棄疾不附和韓侂胄
宋史,辛棄疾附和韓侂胄開兵端,見侂胄傳,而棄疾本傳不載,蓋傳聞之誣,謝疊山已曾辯之。夫稼軒當宋末造,以文章氣節(jié)自命,交游如朱晦翁、陳同甫、黨懷英輩,皆一時儒碩俊雄,而死後又若與疊山有冥契焉,偉矣。曾生前不及華岳、葉洪之徒,而附和侂胄以希榮乎。至劉改之西江月、清平樂等闋,真與劉後村啟,并騰笑千古矣。
史彌遠專權(quán)
史彌遠專權(quán)三十余年,威焰聲勢,尤甚於侂胄,而宋史不入奸臣傳。豈以弛偽學之禁,而為之諱哉。乃偽學禁弛,旋禁其士大夫作詩,益可笑已。江湖集詩余凡二家,殆即瀛奎律髓所謂孫花翁之徒,改業(yè)而為詞與。陳宗之書肆名蕓居樓,在今杭城之弼教坊。吳夢窗丹鳳鳴詞,感蕓居樓而作。
梅村閨詞
梅村閨詞:“煙鎖畫橋人病。燕子玉關(guān)歸信?!痹佒~:“廉織細雨綠楊舟。畫閣玉人垂手?!睂こM聦伲圆蛔魅掖逭Z。
南宋諸老擅長詠物詞
詠物雖小題,然極難作,貴有不著粘不脫之妙,此體南宋諸老尤擅長。姜白石蟋蟀云:“候館迎秋,離宮吊月,別有傷心無數(shù)?!备咧裎菝吩疲骸霸聘粝獦蛉瞬欢?,的皪春心未縱。又開遍西湖春意爛,算群花正做江山夢?!笔访废貉嘣疲骸斑€相雕梁藻井,又軟語商量不定。飄然快拂花梢,翠尾分開紅影?!蓖醣躺酱核疲骸皠e君南浦,翠眉曾照波痕淺。再來漲綠迷舊處,添卻殘紅幾片。”蟬云:“病翼驚秋,枯形閱世,消得斜陽幾度。”櫻桃云:“薦筍同時,嘆故園春事,已無多了。貯滿筠籠,偏暗觸、天涯懷抱。謾想青兒初見,花陰夢好。”張玉田春水云:“和云流出空山,甚年年凈洗,花香不了。”孤雁云:“寫不成書,只寄得相思一點。”數(shù)語刻畫精巧,運用生動,所謂空前絕後矣。
詞貴雅正
張玉田云:詞貴雅正,如周美成“最苦今宵,夢魂不到伊行。天便教人,霎時廝見何妨”,“許多煩惱,只為當時一晌留情”,所謂變淳泊為澆漓矣。韙哉是言。雅俗正變之殊,學者誠不可不辨。銷魂當此際,東坡所以致誚於少游也。
邊廷實詩詞
邊廷實詩:“自聞秋雨聲,不種芭蕉樹?!睘橥踉浪V,以芭蕉無樹名。朱竹垞云:芭蕉樹,出維摩詰經(jīng),固不止王阮亭所舉花間詞,笑指芭蕉林里住,可通融也。廷實又有詞云:“亭上兩來人欲去。為怕離聲,不近芭蕉樹?!?br />
楊孟載詞纖巧
王元美摘楊孟載“尚短柳如新折後,已殘梅似半開時”,謂類浣溪沙詞。朱竹垞又舉“細柳已黃千萬縷,小桃初白兩三花”,“雨頡風頏枝外蝶,柳遮花映樹頭鶯”,“花里小樓雙燕入,柳邊深巷一鶯啼”,“眉暈淺顰橫曉綠,臉消殘纈膩春紅”,“小雨送花青見萼,輕雷催筍碧抽尖”等句,執(zhí)是以例,其不為浣溪沙者幾何,豈獨孟載哉。大抵孟載未洗元人之習,詩多工秀輕俊。工秀之極,形為纖巧,輕俊之過,流於卑弱,勢所必至。至如“白鷺下田千點雪,黃鶯上樹一枝花”,益乖大雅矣。
詩余名義緣起
詩余名義緣起,始見宋王灼碧雞漫志。至明楊慎丹鉛錄,都穆南濠詩話,毛先舒填詞名解,因而附益之。今知不足齋叢書所刻碧雞漫志,頗有舛誤,疑非善本。
蘇辛以琴曲入詞
醉翁操本琴曲,今入詞,傳詞亦止蘇辛兩首。
梁貢父詞灑脫有致
山谷云:“春歸何處。寂寞無行路。若有人知春去處。喚取歸來同住?!蓖ㄛ旁疲骸叭舻浇馅s上春,千萬和春住?!北躺皆疲骸芭麓穗H春歸,也過吳中路。君行到處,便快折河邊千條翠柳,為我系春住?!比~同一意,山谷失之笨,通叟失之俗,碧山差勝。終不若元梁貢父云:“拚一醉留春,留春不住,醉里春歸?!睘闉⒚撚兄隆?br />
吳彥高用韻謹飭有法
吳彥高為中州樂府之冠,不特詞高,其用韻亦謹飭有法。如人月圓專用麻韻,春從天上來專用青韻,滿庭芳專用鹽韻,皆用廣韻。即風流子陽、唐并用,只就近通融,不擱入江也。
古詞不全
古來詞不全者,後蜀主孟昶洞仙歌令,花蕊夫人采桑子,宋司馬棫女鬼黃金縷,戴復古妻祝英臺近,無名子唐多令,明張紅橋蝶戀花,小青南鄉(xiāng)子。
詞不全而并亡調(diào)名
詞不全而并亡調(diào)名者,唐杜牧“正銷魂梧桐又移翠陰”,吳越王錢俶“金鳳欲飛遭掣搦。情脈脈。行即玉樓云雨隔”。南唐潘佑“樓上春寒花四面。桃李不須夸爛漫。已失了東風一半”。宋陸游“飛上錦裀紅縐”,王安石妻吳國夫人“待得明年重把酒。攜手。那知無雨又無風”。
調(diào)名師師令非因李師師
張子野師師令,相傳為贈李師師作。按子野天圣八年進士,見齊東野語。至熙寧六年,年八十五,見東坡集。熙寧十年,年八十九卒,見吳興志。自子野之卒,距政和、重和、宣和年間,又三十余年,是子野已不及見師師,何由而為是言乎。調(diào)名師師令,非因李師師也。好事者率意附會,并忘子野年幾何矣,豈不疎與。
周必大贈小瓊詞
歌者小瓊,石湖居士所謂三杰之一也。周益公贈以點絳唇詞。按益公夫人極妬,韋居聽輿載其事,頗足發(fā)哂。南宋相眼,益公有侍妾曰蕓香,姓孫氏,錢唐人,能為新聲,豈即夫人所妬之媵與。厲樊榭云:益公,宋史紹興二十年進士,據(jù)咸淳臨安志,紹興二十一年趙逵榜,宋史誤也。
史邦卿為詞中俊品
史邦卿奇秀清逸,為詞中俊品,張功甫序其集而行之,乃甘作權(quán)相堂吏,身敗名裂,卒與耿檉、董如璧輩,并送大理,何其悖也。新安程有徽以進士第,久滯選調(diào),侂胄招而館之南園。程經(jīng)年不與朝士大夫接,朝士大夫亦無知之者。初未嘗從侂胄求官,侂胄欲授以掌故,程不愿也。侂胄既敗,拂袖歸,人方知之而憐之,不謂侂胄黨也。邦卿顧不出此,而為蘇師旦之續(xù),至使雕華妙手,姓氏不見錄于文苑中。其才雖佳,其人無足稱已。樓敬思儼科目困人之語,非持平之論。
周黃詠梨花詞
周美成詠梨花云:“傳火樓臺,妬花風雨,長門深閉。亞簾櫳半濕,一枝在手,偏勾引黃昏淚?!庇蒙铋]門及一枝春帶雨意,圓轉(zhuǎn)工切。黃德夫則云:“一春花下,幽恨重重。又愁晴,又愁雨,又愁風?!眳s絕不使梨花事,然何嘗不是梨花耶。
蓮子居詞話卷之二
易安居士蒙詬抱誣
妃子沼吳,重歸少伯。美人亡息,再醮荊王。簡帙工訛,殊難理遣。世傳易安居士再適張汝舟,卒至對簿,有與綦處厚啟云云,為時訕笑。今以金石錄後序考之,易安之歸德甫,在建中辛巳,時年一十有八。後二年癸未,德甫出仕宦越。二十三年靖康丙午,德甫守淄川。其明年建炎丁未,奔母喪。又明年戊申,德甫起復,知建康府。又明年己酉春,罷職。夏,被旨知湖州。秋,德甫遂病不起。時易安年四十有六矣。越五年,紹興甲寅,作金石錄後序,時年五十有一。其明年乙卯,有上韓胡二公詩,猶自稱閶閻嫠婦,時年五十有二。豈有就木之齡已過,隳城之淚方深,頗為此不得已之為,如漢文姬故事。意必當時嫉元祐君子者,攻之不已,而及其後。而文叔之女多才,尤適供謠諑之喙。致使世家帷簿,百世而下,蒙詬抱誣,可慨也已。
易安再適不可信
易安居士再適張汝舟,卒至對簿,有與綦處厚啟云云。宋人說部,多載其事。大抵彼此衍襲,未可盡信。宋史李文叔傳附見易安居士,不著此語。而容齋去德甫未遠,其載於四筆中,無微辭也。且失節(jié)之婦,子朱子又何以稱乎。反覆推之,易安當不其然。
易安武陵春
易安武陵春,其作於祭湖州以後歟。悲深婉篤,猶令人感伉儷之重。葉文莊乃謂語言文字,誠所謂不祥之具,遺譏千古者矣,不察之論也。南康謝蘇潭方伯啟昆詠史詩云:“風鬟尚怯胥江冷,雨泣應含杞婦悲,回首靜治堂舊事,翻茶校帖最相思?!贝胝Z得詩人忠厚之致。
易安淑真均善於言情
易安“眼波才動被人猜”,矜持得妙。淑真“嬌癡不怕人猜”,放誕得妙。均善於言情。
言情以雅為宗
言情以雅為宗,語豐則意尚巧,意褻則語貴曲。顧敻訴衷情云云,張泌江城子云云,直是傖父唇舌,都乏佳致。
言情之詞必藉景色映托
言情之詞,必藉景色映托,乃具深宛流美之致。白石“問後約、空指薔薇,嘆如此溪山,甚時重至?!庇帧跋胛木茫兄癯钌搅_襪。歸來後翠尊雙飲,下了珠簾,玲瓏閑看月?!彼拼嗽炀?,覺秦七、黃九尚有未到,何論余子。
詞律失考
紅友詞律,如南歌子、荷葉杯等體,多注雙調(diào)。西林先生云:雙調(diào)乃唐宋燕樂二十八調(diào)、商聲七之一曲之大段名也。詞中雨淋鈴、何滿子、翠樓吟,皆入雙調(diào)。萬氏失考,誤以再疊當之,有此卮言。
林外用古韻
林外洞仙歌,見四朝聞見錄。外,紹興三十年進士,著嫩窟類稿。齊東野語稱其人西湖酒肆,傾倒錢篋,循環(huán)無窮,時人驚傳酒肆有神仙至云云。與聞見錄所載題垂虹橋事,游戲奇譎,仿佛同之。海鹽張詠川宗橚詞林紀事言此闋用筱、嘯韻,後段我字過字鎖字用哿、個韻。古以魚、虞、蕭、肴、豪、歌、麻、尤八韻為角聲,皆可通轉(zhuǎn),此用古韻,不獨方言也。
以方言合韻
以方言合韻,不獨林外詞。韓玉賀新郎、卜算子,程珌滿庭芳、減字木蘭花,趙長卿水龍吟,與黃魯直“老子平生,江南江北,最愛臨風笛”,借葉瀘邛間音均,詞家用韻變例。
浣溪沙
周官內(nèi)司服素沙。鄭注:今之白縛也。按沙,古紗字,今詞名浣溪沙,作沙是也??`,聲類以為今正絹字。
無名氏同調(diào)異名錄
臨江仙一名雁後歸,見東山寓聲樂府。江城梅花引一名攤破江神子,見書舟詞。八聲甘州一名瀟瀟雨,鳳凰閣一名數(shù)花風,霜葉飛一名斗嬋娟,見山中白云。朝天子一名朝天紫,見詞品。十六字令一名花嬌女,如夢令一名小梅花,天仙子一名萬斯年,點絳唇一名十八香,思歸樂一名二色宮桃,朝玉階一名散天花,青玉案一名客中憶,夢行云一名六么花十八,倒犯一名吉了犯,見無名氏同調(diào)異名錄。此紅友詞律所未載。
明人自度腔
紅友詞律,于明人自度腔概置弗錄。既錄金元制矣,何獨于明而置之。謂律呂有未協(xié),又安知律呂之必不協(xié)也。竊意王太倉之怨朱弦、小諾皐,楊新都之落燈風、誤佳期,徐山陰之鵲踏花翻,陳華亭之闌干拍,皆當補列。惟湯臨川添字昭君怨,本出傳奇,宜從乾荷葉、小桃紅例,以示界限。
沈毛自度曲
滿鏡愁,仁和沈謙自度曲也。撥香灰,錢唐毛先舒自度曲也。
張炎絕句
袁桷延祐四明志載張炎題腰帶水絕句云:“犀繞魚懸事已非。水光猶自濕云衣。山中幾日渾無雨,一夜溪痕又減圍?!壁w谷林稱其語意佳絕。按叔夏詩,朱竹垞曾見於金陵,後不可得。其詞源上下卷,令江都有刊本。
張炎題墨蒲萄畫卷
張叔夏題曾心傳藏溫日觀墨蒲萄畫卷詞,山中白云失載。曾與叔夏交最深,集中故多寄贈之作。溫號知歸子,宋末僧也。詞云:“想不勞、添竹引龍須,斷梗忽傳芳。記珠懸潤碧,飄飖秋影,曾印禪窗。詩外片云落莫,錯認是花光。無色空塵眼,霧老煙荒。 一翦靜中生意,任前看冷淡,真味深長。有清風如許,吹斷萬紅香。且休教夜深人見,怕誤他、看月上銀床。凝眸久,卻愁卷去,難博西涼。”系甘州調(diào)。叔夏亦工墨水仙,當時謂得趙子固瀟灑之意。
竹垞得力於樂笑翁
竹垞自云:“倚新聲,玉田差近?!逼鋵嵱裉镌~疎,竹垞謹嚴。玉田詞淡,竹垞精致。殊不相類。竊謂小長蘆撮有南宋人之勝,而其圓轉(zhuǎn)瀏亮,應得力於樂笑翁耳。
茗柯
竹垞橄欖詞:“更憶夜闌時,配取茗柯消殘醉,滿傾壇盞?!庇檬勒f劉尹茗柯有實理語。按世說賞譽篇注,柯一作朾,又作仃,又作打。吾友陳仲魚鳣云:作朾是也。仃打別字。任誕篇,茗艼,即茗朾也。晉書山簡傳作酩酊,乃俗字。茗朾蓋形容其頹唐。晉書張憑傳,憑勃窣為理窟,亦即茗朾有實理之義。仲魚又嘗辨文選潘岳閑居賦注引安革猛詩,革猛為韋孟之偽,安羨文。錢宮詹載其說入養(yǎng)新錄。
竹垞詠物
竹垞詠物,不減南宋諸老。李秋錦催雪詠珍珠蘭,惜秋華詠牽?;?,李耕客珍珠令詠珥,解連環(huán)詠釧,瑤花詠玉繡球等作,細意熨貼,雖茶煙閣體物,亦無以過也。
秋錦筍詞
嘉興人家,蠶時忌筍,以音同損也。秋錦筍詞:“猶憶曉垞煙際。山童擔向水寺。正采桑時候,除了蠶娘,更無人諱?!边\俗事極雅。秋錦原名虞兆潢,海鹽籍。全謝山祖望詞科摭言,戴菔塘璐吏垣牘略兩名并列,俱屬謬誤。見李敬堂集鶴徵錄。
耕客寫帆影
耕客耒邊詞:“忽遮紅日江樓暗,只認是涼云飛度。待翠蛾簾底憑看,已過幾重煙浦。”寫帆影,真入神之筆。
王價人深於詞
嘉興王價人翃,為梅里風雅之倡,尤深于詞。相傳價人少失畢,論孟不卒讀。弱冠偶覽琵琶傳奇,輒欣然會意曰,此無難。即據(jù)案唔唔學填詞,竟合調(diào),積三千余篇。族弟邁人庭守粵,捆裁以往。舟次瑞洪鎮(zhèn),鎮(zhèn)有張睢陽公廟,即鄱陽湖神也。凡渡湖者,祀廟始發(fā)。價人以公義炳千秋,功撐半壁,陰司楚粵之靈封,默相風濤之巨險,自應軫民財而紓物力。乃明禋之侈,同于暴殄,神意當不其然。因為文祭告焚之。旋解維,不數(shù)里,遇盜,價人赴水僅脫。盜取篋衍,盡投諸湖。迨抵粵署,日夕記憶不可得。郁郁居歲余,復積百闋緘之。歸到家後發(fā)視,碎如刀劃,蝕如蟲嚙,殆無完紙。此事絕異,真理之不可解者。價人買妾,難婦也,逢其故偶,還之,作滿庭芳以贈。
侯彭老詞
陳東率諸生上書,論者以比賈誼之痛哭,然其先固已有之?;兆诮ㄖ芯竾辏L沙侯彭老以太學生上書得罪,詔歸本貫,綴詞別同舍,事見清波雜志。今人知有陳東,不知有侯彭老也。詞云:“十二封章,三千里路。當年走遍東西府。時人莫訝出都忙,官家送我還鄉(xiāng)去。三詔出山,一言悟主。古人料得皆虛語。太平朝野總多歡,江湖幸有寬閑慮?!?br />
遼詩話載宋高麗詞
吾鄉(xiāng)周松靄先生春著遼詩話,為沈歸愚先生所賞,稱其事典而核,語贍而雅。所載宋高麗詞十四闋,足以備徵文而資數(shù)典,因錄之,并附句讀。太平年云:“皇州春滿群芳麗。韻散異香旖旎。葉鰲宮開宴賞佳致。葉舉笙歌鼎沸。葉盡日遲遲和風媚。葉柳色煙凝翠。葉惟恐日西墜。葉且樂歡醉。葉”金盞子令云:“東風報暖,句到頭佳氣漸融怡。韻巍峨鳳闕,句起鰲山萬仞,句爭聳云涯。葉梨園子弟,句齊奏新曲,句半是塤篪。葉見浦筵簪紳醉飽,句頌鹿鳴詩。葉”獻天壽云:“日暖風和更遲。韻是太平時。葉我從蓬島整容姿。葉來降賀丹墀。葉幸逢鐙節(jié)真佳會,句喜近天威。葉神仙騫算好無期。葉獻君壽,句萬千斯。葉”慶金枝令云:“莫惜金縷衣。韻勸君惜、讀少年時。葉花開堪折直須折,句莫待折空枝。葉一朝杜宇才嗚後,句便從此、讀歇芳菲。葉有花有酒且開眉。葉莫待滿頭絲。葉”風中柳令云:“愛鬢云長,句惜眉山翠,句昨相見一時眠起。韻為伊尚未。葉欲將言相戲。葉早尊前會人深意。葉霎時間阻,句眼兒早巴巴地。葉便也解封題相寄。葉怎生是款曲,終成連理。葉管勝如舊來識底。葉”行香子慢云:“瑞景光融。韻煥中天霽煙,佳氣蔥蔥。葉皇居崇壯麗,句金碧輝空。葉彤霄外、讀瑤殿深處,句簾卷花影重重。葉迎步輦幾簇真仙,句賀慶壽新宮。葉方逢。葉圣主龍飛正休盛,句大甯朝野歡同。葉何妨宴賞,句奉宸意慈容。葉韶音接、讀霞觴將進,句慧爐飄馥香濃。葉長愿承顏,句千秋萬歲,句明月清風。葉”雨中花慢云:“宴闋倚闌,句郊外乍別芳姿,句醉登長陌。韻漸覺聯(lián)綿離緒,句淡薄秋色。葉寶馬嘶頻,句寒蟬噪晚,句正傷行客。葉念少年蹤跡。葉風流聲價,句淚珠偷滴。葉從前與酒朋花侶,句鎮(zhèn)賞畫樓瑤席。葉今夜里清風明月,句水邨山驛。葉往事悠悠如夢,句新愁苒苒如織。葉斷腸望極。葉重逢何處,句暮云凝碧。葉”萬年歡慢云:“禁籞初晴。韻見萬年枝上,句巧囀鶯聲。韻藻殿連云,句萍曦高照檐楹。葉好是簾開麗景,句裊金爐、讀香暖煙輕。葉傳呼道天蹕來臨,句兩行拱引簪纓。葉看看筵敞三清。葉洞寶玉杯中,句滿酌犀觥。葉爛漫芳葩,句斜簪慶快春情。葉更有簫韶九奏,句簇魚龍、讀百戲俱呈。葉吾皇愿久保洪圖,句四方長樂升平。葉”百寶妝云:“一抹弦器,句初宴畫堂,句琵琶人抱當頭。韻髻云腰素,句仍占絕風流。葉輕攏慢捻生情態(tài),句翠眉顰、讀無愁還似愁。葉變新聲自成濩索,句還共聽,句奏梁州。葉彈到遍急敲頻,句分明似話,句爭知指面纖柔。葉坐中無語,句惟斷續(xù)金虬。葉曲終暗會王孫意,句轉(zhuǎn)步蓮、讀徐徐卸鳳鉤。葉捧瑤觴為喜知音,句勸佳人沈醉遲留。葉”惜花春起早慢云:“向春來睹園林繡出,句滿楹鮮萼。韻流鶯海棠枝上弄舌,句紫燕飛繞池閣。葉三眠細柳,句垂萬條羅帶柔弱。葉為思量昨夜,句去看花猶自斑駁。葉須拚盡日尊前,句當媚景良辰,句且恁歡謔。葉更闌夜深,句秉燭對花酌。葉莫孤輕諾。葉鄰雞唱曉,句驚覺來連忙梳掠。葉向西園惜群葩,句恐怕狂風吹落。葉”水龍吟令云:“洞天景色長春,句嫩紅淺白開輕萼。韻瓊筵鎮(zhèn)起,句金爐煙重,句香凝錦幄。葉窈窕神仙,句妙呈歌舞,句攀花相約。葉彩云月轉(zhuǎn),句朱絲網(wǎng)除,句任語笑、讀拋球樂。葉繡袂風翻鳳舉,句轉(zhuǎn)星眸、柳腰柔弱。葉頭籌得勝,句歡聲近地,句花光容約。葉滿座嘉賓,句喜聽仙樂。葉交傳觥爵。葉龍吟欲罷,句彩云搖曳,句相將去、讀歸寥廓。葉”水龍吟慢云:“玉皇金闕長春,句民仰高天欣戴。韻年年一度定佳期,句風情多感慨。葉綺羅競交會。葉爭折花枝兩相對。葉舞袖翩翩歌舞,句妙撩粉面,句斜窺翠黛。葉錦額門開,句彩架球兒,句當先誘神仙隊。葉融香拂席,句舞霓裳、讀動鏗鏘環(huán)佩。葉寶座巍巍,句五云密、讀歡呼爭拜。葉退管弦,眾作欲歸去,句愿吾皇萬年恩愛。葉”金盞子云:“麗日舒長,句正蔥蔥瑞氣,句徧滿神京。韻九重天上,句五云開處,句丹樓碧閣崢嶸。葉繁宴初開,句錦帳繡幕交橫。葉應上元佳節(jié),句君臣際會,句共樂升平。葉廣庭羅綺紛盈。葉動一部笙歌盡新聲。葉蓬萊宮殿神仙景,句浩蕩春光,句邐迤玉城。葉煙收雨歇,句天色夜更澄清。葉又千尋火樹鐙山,句參差帶月鮮明。葉”千秋歲引云:“想風流態(tài),句種種般般媚。韻恨別離時太容易。葉香箋欲寫相思意、葉相思淚滴香箋字。葉畫堂深,句銀燭暗,句重門閉。葉似當日歡娛何日遂。葉愿早早相逢重設(shè)誓。葉美景良辰莫輕棄。葉鴛鴦帳里鴛鴦被。葉鴛鴦枕上鴛鴦睡,句似恁地,句長恁地,句千秋歲。葉”以上風中柳令、雨中花慢、萬年歡慢、水龍吟令、千秋歲引五闋,與宋樂府亦不甚異。
丁誠齋編歌詞自得譜
唐四聲二十八調(diào),自宋以後,移并裁減,沿稱某宮某調(diào)。所謂某官某調(diào)者,曲之大段名。凡詞統(tǒng)入諸調(diào)中。宮調(diào)之理,近莫可曉。明成化間,丁誠齋文頫自號秦淮漁隱。編歌詞自得譜數(shù)十卷,如李太白“簫聲咽”,司馬才仲“妾本錢塘江上住”,蘇子瞻“大江東去”,李易安“蕭條庭院”,皆注明某宮某調(diào),及十六字法,足備考訂,然亦安能質(zhì)前人於異代而信其必然也。
樂府指迷
樂府指迷本為沈伯時撰,今相傳張玉田樂府指迷,與陸輔之詞旨并行者,實即玉田詞源下卷也。
度曲之度當讀入聲
度曲之度,今人去聲讀,而不知當從入聲讀也。漠書元帝贊:“自度曲,被歌聲”。注:度;音大各反,其義為隱度之度,非過度之度。以此知古文苑宋玉笛賦“度曲羊腸”,文選張衡西京賦“度曲未終”,均讀如漢書贊。
少游遣姬
秦少游姬人邊朝華,極慧麗,恐礙學道,賦詩遣之,白傳所謂“春隨樊素一時歸”也。未幾南遷,過長沙,有妓生平酷慕少游詞,至是托終身焉。少游有“郴江幸白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云云。繾綣甚至。豈情之所屬,遽忘其前後之矛盾哉。藉令朝華聞之,又何以為情。及少游卒於藤,喪還,妓自縊以殉。此女固出婁婉、陶心兒上矣。
蕭淑蘭詞
蕭淑蘭寄張世英詞“妾意為君多,君心棄妾那。”押虛字古雅。此左氏傳棄甲則那之那,訓何也。若後漢書公是韓伯休那,乃語助,當去聲讀。
劉伯壽花發(fā)狀元紅慢
劉伯壽花發(fā)狀元紅慢一百二字,紅友詞律失載。伯壽名幾,洛陽九老之一,石林燕語所謂戴花劉使也。神宗朝,官秘書監(jiān)。時洛陽花品以狀元紅為冠,幾致仕後,攜歌工花日新就妓郜懿家賞燕,乃撰此曲。詞云:“三春向暮,萬卉成陰,有嘉艷方坼。嬌姿嫩質(zhì)。冠群品,共賞傾城傾國。上苑睛畫暄,千素萬紅尤奇特。綺筵開,會詠歌才子,壓倒元白。 別有芳幽苞小,步障華絲,綺軒油壁。與紫鴛鴦、素蛺蝶,自清旦、往往連夕。巧鶯喧翠管,嬌燕語雕梁留客。武陵人,念夢役意濃,堪遣情溺。”郜懿,李定母。宋同時有三李定,此劾東坡之李資深也。
詞律遺漏
詞八百二十余調(diào),二千三百余體。紅友詞律錄止六百六十余調(diào),千百八十余體,則此外滲漏正多矣。姑就其所見之尤可誦者抄之。袁宣卿劍器近九十六字:“夜來雨。賴倩得、東風吹住。海棠正妖嬈處。且留取。悄庭戶。試細聽、驚啼燕語。分明共人愁緒。怕春去。 佳樹。翠陰初轉(zhuǎn)午。重簾未卷,乍睡起、寂寞看風絮。愉彈清淚寄煙波,見江頭故人,為言憔悴如許。彩箋無數(shù)。去卻寒暄,到了渾無定據(jù)。斷腸落日千山暮?!痹z山小圣樂七十五字:“綠葉陰濃,遍池亭水閣,偏趁涼多。海榴初綻,朵朵蹙紅羅。乳燕雛鶯弄語,對高柳鳴蟬相和。驟雨過。似瓊珠亂撒,打徧新荷。人世百年有幾,念良辰美景,休放虛過。富貴前定,何用苦奔波。命友邀賓,燕賞飲芳醑,淺斟低歌。且酩酊、從教二輪,來往如梭?!?br />
詞律失載珍珠令
山中白云珍珠令五十字,紅友詞律失載。詞云:“桃花扇底歌聲杳。愁多少。便覺道花陰閑了。因甚不歸來,甚歸來不早。滿院飛花休要掃。待留與薄情知道。伯一似飛花,和春都老。”
詞品引據(jù)博洽
楊用修詞品四卷,論列詩余,頗具知人論世之概,不獨引據(jù)博洽而已。其引據(jù)處,亦足正俗本之誤。如云:文選江淹別賦“閨中風暖,陌上草熏”,六一詞“草熏風暖搖征轡”用此。俗本改熏作芳。中山王文木賦“奔電屯云,薄霧濃雰”,漱玉詞“薄霧濃雰愁永晝”用此。俗本改雰作云。杜公“關(guān)山同一點,一點字絕妙”,東坡洞仙歌“一點明月窺人”用此。今杜詩改點作照,成小兒語,幸草堂詩余注可證。其他辨訂,淵該綜核,終非陳耀文、胡應麟輩所可仰而攻也。
柳墓在襄陽
宋茗香先生大大樽邗江雜詠云:“曉風殘月劇堪憐,夢續(xù)揚州不計年。一種荒寒誰管領(lǐng),杜司動讓柳屯田。”詩致絕佳,蓋猶沿分甘余話稱儀徵西地名仙人掌,有柳耆卿墓之訛。其實柳墓在襄陽,非儀徵也。漁洋說似與避暑錄話較近。
山房隨筆之談
山房隨筆載劉改之見辛幼安,朱子張南軒為之地云云,與宋史不合。幼安兩知紹興府,皆在慶元四年以後。朱子官浙東,乃淳熙八九年間。南軒初未嘗官浙東也,又何得為之地乎。正與絕妙詞選載毛澤民見蘇子瞻事,同為無稽之言也。
日知錄論辛識
辛詞“小草舊曾呼遠志,故人今有寄當歸。”日知錄云:稼軒久宦南朝,未得大用,晚歲有廉頗思用趙之意。竊謂此當與摸魚兒、破陣子等闋合看,感慨自見。
今本長吉詩之訛
嘗疑李長吉美人梳頭歌“玉釵落處無聲膩”,釵當作梳,於義為順,且與下釵字不復,苦無從??薄a衢嗆嫦獫O隱水龍吟櫽括梳頭歌詞云:“纖手犀梳,落處膩無聲,重盤鴉翠?!蹦诵沤癖鹃L吉詩之訛,賴有漁隱詞為之證也。
姜夔詞誤引桓溫語
白石長亭怨慢,小引桓大司馬云云,乃庾信枯樹賦,非桓溫語。
白日見鬼語亦有本
“云中雞犬劉郎過,月下笙歌煬帝歸?!绷_江東句也,人謂之見鬼詩。然則岳倦翁笑劉改之白日見鬼,語亦有本。
張仲舉詞兼諸公之長
張仲舉詞出南宋,而兼諸公之長。如題梅花卷子云:“墨池雪嶺三生夢,喚起縞衣仙子。仍獨自伴,瘦影黃昏,和月窺窗紙?!苯^似石帚。西湖泛舟云:“藕花深,雨涼翡翠,菰蒲軟,風弄蜻蜓。”絕似梅溪。玉簪云:“琢就瑤笄光映,鬢云斜矗?!苯^似夢窗。西江客舍聞梅花吹香滿床云:“一樹瑤花,可憐影低映。怕月明、照見青禽相位?!苯^似碧山。蓼花云:“船窗雨後,數(shù)枝低入,香零粉碎?!苯^似玉田。
張仲舉雨詞
仲舉雨中舟次洹上,先寫四時之雨,云:“水閣云窗,總是慣曾經(jīng)處?!倍Z總束。接云:“曾信有客里關(guān)河,又怎禁夜深風雨?!倍Z跌醒。接云:“一聲聲滴在疎篷,做成情味苦。”二語煞足。章法絕奇,從辛稼軒賀新郎化出。
虞伯生櫽括遼詩
“昨日得卿黃菊賦。細翦金英,題作多情句。冷落西風吹不去。袖中猶有余香度。 滄海塵生秋日暮。玉砌雕闌,木葉鳴疎雨。江總白頭心更苦。素琴猶寫幽蘭譜?!贝擞莶瘷永ü蔬|主詩,事詳伯生序。周松靄春遼詩話據(jù)錢葆馚芳標莼漁詞話,謂張繼孟肯作,想因伯生詞而繼孟偶書之,致有此誤。
趙雍樂府
許初跋趙仲穆樂府卷子云:“待制樂府自書以就正王筠庵,凡三十五首。憑闌干、水調(diào)歌頭二闋,頗以孤忠自許,而興亡骨肉之感,默寓其中。意當時父子之仕,亦實有不得已者,良可悲也。數(shù)語差足為松雪道人父子洗穢。筠庵名德璉,字國器,吳興人。工詞,與楊廉夫友善。黃鶴山樵父也,仲穆姊壻。
蓮花杯
楊廉夫以妓鞋行酒,謂之蓮花杯。瞿宗吉賦沁園春,有“書生量窄,愛渠盡小,主人情重,酌我休遲”四語,雙關(guān)得語趣,余皆憨佻不韻。昔廉夫嘗以宴倪元鎮(zhèn),元鎮(zhèn)翻案而起,終身不面。脫遇何元朗、王元美諸公,豈不齒頰生蓮花哉。臨朐馮汝行作鞋杯曲,窮妍盡致。甚矣,文人志趣之不同也。
鳳林書院詩余
鳳林書院詩余三卷,無名氏選。皆元初人作,宋代遺民也。有大德間刻本。厲樊榭從朱竹垞、吳尺鳧兩家舊抄借錄,頗有缺佚。後得元刻本,重為校訂成完書。先生言,此與弁陽老人絕妙詞,雅所愛玩。顧其箋絕妙詞,未暇及此,為可惜也。先生又取劉應李翰墨大全、劉將孫天下同文集,附益數(shù)闋,以志柴窯片段之可寶。
彭羨門松桂堂全集
彭羨門少宰,生前止自刻延露詞及南往集。今所行松桂堂全集,皆其卒後付梓,頗有蕪雜繁復之病。昔丁敬禮言後世誰相知定吾文者,致足慨已。先生年二十九成進士,得推官。與王阮亭傾蓋,訂金石交。旋家居以江南奏銷案被累落職,事得解,年四十五矣。復就內(nèi)閣中書,侯選主事。年四十九,舉博學宏詞第一。先生之學,出于其兄茗齋先生。迨入館授編修,茗齋已不及見。葉讱庵與先生會試同年,至是為先生舉主。科名幻易,庸可既乎。先生楷法近董香光,讀書外無他嗜好。詞極艷,而終其身無妾媵之御,不類其詞。與朱恭人年皆五十始舉子,事屬僅見。年六十七,朱恭人歿於京師,乃以少宰乞假歸田,踰三年而歿。錢唐吳星叟農(nóng)祥作傳。
彭羨門論沈董詞
彭羨門見沈去矜、董文友詞,笑謂鄒程邨曰:“泥犁中皆若人,故無俗物?!彼寡钥裳a鈍翁說鈴。
彭十不如朱十
彭十于字之多寡平仄,任意出入,沿明人故習,不若朱十之嚴。
陳其年受知於龔定山
迦陵先生相傳是善權(quán)山中誦經(jīng)猿再世。初受知於龔定山宗伯,時方為諸生,譽未盛也。宗伯遇之厚。一日宴會,諸達官畢集,宗伯揖先生上坐,先生不獲辭,乃就坐。有客某見先生掀髯據(jù)席,若無人焉,為不平,然無如何也。既數(shù)載,先生落魄尚如故。某已歷顯要,未幾為江南學使,知先生素不善舉子業(yè),檄先生試。先生以病告,某必欲其至以難之。不得已,浼鄉(xiāng)先生周旋,久乃解。先生賦沁園春云:“羅隱江東,老署秀才,不幸似之。怪自負上流,偏搜兔冊,曾稱男子,卻溷牛醫(yī)。壯不如人,老之將至,那更空墻病馬嘶。歸去耳,盡嚇人腐鼠,笑我醯鷄。 紛紛路鬼相疑。疑小敵當場胡怯為。謝主臣不敏,怯誠有是,明公垂諒,病亦非欺。顏子屢空,伯牛有疾,合受先生譴責詞。真窮矣,幸江城恰遇,鮑叔于斯?!弊诓浵壬小熬畚村\,我鬢先霜”之語,讀先生追和詞,想見當時知己之感,真一字一淚。
徐釚菊莊樂府
龔定山獎掖士類,為藝林倚重。臨歿時,屬徐虹亭於梁棠村曰:負才如徐君,可使不成名耶。己未宏詞之徵,虹亭由棠村薦舉,授檢討。虹亭少刻菊莊樂府,朝鮮貢使詩云:“中朝攜得菊莊詞。讀罷煙霞照海湄。北宋風流何處是,一聲鐵笛起相思?!贝素暿挂嗪|賢人之亞已。
顧貞觀金縷曲
丁酉科場之獄,發(fā)難于尤西堂傳奇,而吳漢槎以知名士預焉。顧華峰金縷曲云:“廿載包胥曾一諾,盼烏頭馬角終相救?!笨芍^不負斯言。顧著彈指詞,今詞中踏莎美人,顧所犯曲也。
補訂詞苑叢談
徐釚詞苑叢談,其引書不注所出,殊嫌攘羭。脫漏錯謬,全未經(jīng)讎勘。如卷三漫叟詞話褦襶一條,卷六耆舊續(xù)聞榴花一條,卷七陸放翁夢蓮花博士一條,仲殊踏莎行一條,尤其甚者。余為補訂十之六七,未及遍也。
沈子山剔銀燈
能改齋漫錄宿州獄掾沈子山,眷營妓張溫卿,別後賦剔銀燈詞,事載詞苑叢談。而其剔銀燈詞,與漫錄全不同,未審叢談?chuàng)伪疽?。沈子山,叢談作波子山,與詞綜同。
洪惠英減字木蘭花
花草粹編,洪邁守會稽,洪惠英于席間歌其自制減字木蘭花云:“梅花似雪。剛被雪來相挫折。雪里梅花。無限精神總屬他。 梅花無語。只有東風來作主。傳語東君。且與梅花作主人?!痹~苑叢談,營妓馬瓊瓊歸朱廷之,廷之辟二閣,東閣正室居之,瓊瓊居西閣。廷之任南昌,瓊寄詞云:“雪梅妬色。雪把梅花相抑勒。梅性溫柔。雪壓梅花怎起頭。 芳心欲訴。全仗東君來作主。傳語東君。早與梅花作主人。”二詞相似而不同。豈傳聞之異,抑粹編事本夷堅志,即邁自作,不應有偽。叢談事詳青泥蓮花記。
丁藥園詞
徐釚續(xù)本事詩稱丁藥園祠部盛名膴仕,垂二十年。單辭只宇,仿佛有旗亭歌唱之思。今其詞如鎖窗寒云:“入柳非煙,弄花無影,斷腸何處東風?!睎|風柳初新云:“柔條無力,挽不盡隴煙湘雨。及早和他同倚,怕銷魂夕陽飛絮?!北疽怿P銜杯云:“將和淚雙綃,斷腸一紙交伊看,怎推得無人見。”舊恨等語,洵才人之筆,在藝香、麗農(nóng)之間。
沈遹聲詞
詞苑叢談,柳亭沈遹聲豐垣中年,因所歡遂被放黜,賦踏莎行,亦惜分飛意也。事詳隨園詩話。蓋沈中表親有寄沈長相思云:“見時羞。別是愁。萬轉(zhuǎn)千回不自由。教儂爭罷休。 嬾梳頭。怕凝眸。明月光中上小樓。思君楓葉秋?!敝h山遺稿,昆山女士葉書城題詞。
陸本白石詞
姜白石集,近刻凡四,以江都陸氏本為最善。道人歌曲六卷,著錄於貴與馬氏者,久為廣陵散矣。此本樓敬思購得陶南村手鈔本傳寄刊布,與知不足齋叢書張子野詞四卷,均為朱竹垞纂詞綜時所未及見。
李師師
宋徽宗在五國城為李師師作小傳,刻於臨安榷場,今亡之矣。考秦少游詞“看遍潁川花,不似師師好”:又“年來今夜見師師”。少游卒於紹圣間,是師師之生,必在元祐初。東京夢華錄:李師師汴京角妓,有俠氣,號飛將軍。汴都平康記:政和平康之盛,李師師、崔念月皆著名。李生門第尤峻。宣和遺事:師師舊壻武功郎賈奕賦南鄉(xiāng)子云云,由是貶瓊州,事與周美成相類。宣和六年,冊師師為明妃。自元祐初,歷紹圣、元符、建中靖國、崇寧、大觀、政和、重和,至宣和六年,已三十余年,師師年三十余矣。宣和遺事言金兵至,明妃見廢,走湖湘,為商人所得。劉屏山詩:“輦轂繁華事可傷。師師垂老過湖湘??|衣檀板無顏色,一曲當年動帝王?!迸c宣和遺事正合。汴都平康記謂靖康中,師師與同輩趙元奴及筑球吹笛袁綯武震例籍其家。李生流落來浙中,士大夫邀使歌以聽焉。浩然齋雅談又謂師師後入內(nèi),封瀛國夫人。朱希真詩:“解唱陽關(guān)別調(diào)聲,前朝惟有李夫人。”即師師也。而要之樊樓往事,已莫可考矣。
東坡送蘇伯固詩
東坡送蘇伯固詩云:“三度別君來,此別真遲暮。白盡老髭須,明日淮南去。酒罷月隨人,淚濕花如霧。後夜逐君還,夢繞江南路。”自注:效韋蘇州。今見東坡續(xù)集,又見東坡詞中調(diào)寄生查子,但據(jù)自注,是詩不是詞也。
東坡南歌子用漢書
東坡南歇子“行憂寶瑟僵”,用漢書金日磾傳“行觸寶瑟僵”語。解者引楊行密始朱延壽事,誤。
高江村說部之誤
高江村說部多不可為典要。杭堇浦先生天祿識余跋云:不觀左傳注,妄謂絰皇為冢前之闕。不觀漢書注,妄引後漢紀以證太上皇之名。不觀水經(jīng)、文選兩注,妄詫金虎冰井以實三臺。不觀地理通釋,妄分兩函谷關(guān)為秦漢。其尤不可據(jù)者,青云周方叔卮林有四解,乃遽以隱逸當之。聚頭扇已見金章宗詞,乃謂元時高麗國始貢。銀八兩為流,本漢書食貨志,乃引集韻為創(chuàng)獲。八米盧郎出齊、隋兩書,姚寬叢語云,蓋關(guān)中語,歲以六米七米八米分上中下,言在谷取米,取數(shù)之多也。黃山谷、徐師川何嘗誤用,乃用元微之八采詩成未伏盧為證,是知一未知二也。先生此跋,針疎砭陋,切中江邨之病。惟聚頭扇宋朱潛山有生查子,猶在金章宗前,先生偶未考耳。朱潛山或作張于湖,誤,詳耆舊續(xù)聞。
蓮子居詞話卷之三
香祖筆記有可議處
王新城尚書,立論和平近理,然亦有可議者。如香祖筆記,以尹吉甫惑聽妻讒,至使其子伯奇衣苔帶藻,作履霜之操,此與晉獻、驪姬之事何異。而詩人顧稱之,其猶后世詞人之諛韓侂胄、賈似道者,動擬以伊周,庸足信乎云云。竊按蔡邕琴操,伯奇見逐,履霜自傷,于是援琴而鼓之。據(jù)邕說,伯奇僅止見逐,今相傳謂投河而死,或由不得于父而自沈,非如申生必致之死而后已,固與晉獻、驪姬有間。趙岐孟子注,伯奇仁人,而父虐之,故作小弁之詩。王充論衡,伯奇放流,首發(fā)早白,故曰惟憂用老。曹植令禽惡鳥論,其弟伯封求而不得,作黍離之詩,本韓詩之說,俱并未言伯奇之死?;蛴种^宣王出游,伯奇作歌感王,吉甫始悟。然則伯奇當日死與未死,漢儒以來,所傳聞異辭,正未可定,更不得例吉甫于晉獻、驪姬也。伯奇見逐,而吉甫不得為名臣,殷武丁殺孝己,將不得為賢君乎。非篤論也。至比詩人以后世詞人之諛韓侂胄、賈似道者,益擬不于其倫矣。
郭楊詞品十二則
吳江郭祥伯、金匱楊伯夔,仿司空表圣之例,撰詞品各十二則,奄有眾妙。郭云:
千巖巉巉,一壑深美。路轉(zhuǎn)峰回,忽見流水。幽鳥不嗚,白云時起。此去人間,不知幾里。時逢疎花,娟若處子。嫣然一笑,目成而已。幽秀
行云在空。明月在中。瀟瀟秋雨,泠泠好風。即之愈遠,尋之無蹤。孤鶴獨唳,其聲清雄。聚首俯視,莫窮其通?;仡櫵挐?,翩哉飛鴻。高超
海潮東來,氣吞江湖??祚R斫陣,登高一呼,如波軒然,蛟龍牙須。如怒鶻起,下盤浮圖。千里萬里,山奔電驅(qū)。元氣不死,乃與之俱。雄放
芙蓉作花,秋水一半。欲往從之,細石凌亂。美人有言,玉齒將粲。徐拂寶瑟,一唱三嘆。非無寸心,繾綣自獻。若往若還,豈曰能見。委曲
美人滿堂。金石絲簧。忽擊玉磬,遠聞清揚。韻不在短,亦不在長。哀家一梨,口為芳香。芭蕉灑雨,芙蓉拒霜。如氣之秋,如冰之光。清脆
雜花欲放,細柳初絲。上有好鳥,微風拂之。明月未上,美人來遲。卻扇一顧,群妍皆媸。其秀在骨,非鉛非脂。渺渺若愁,依依相思。神韻
人生一世,能無感焉。哀來樂往,云浮鳥仙。銅駝巷陌,金人歲年。鉛水迸淚,鵾雞裂弦。如有萬古,入其肺肝。夫子何嘆,唯唯不然。感慨
鮫人纖綃,海水不波。珊瑚觸網(wǎng),蛟龍騰梭。明月欲墮,群星皆趨。凄然掩泣,散為明珠??椗乱暎葡冀讳?。如將卷舒,貢之太虛。奇麗
好風東來,幽鳥始哢。陽春在中,萬象皆動。一花未開,聚綠入夢??诙辔⒃~,如怨如諷。如聞玉管,快作數(shù)弄。望之邈然,鶴背云重。含蓄
清霜警秋,微月白夜。其上孤峰,流水在下。幽尋欲窮,乃見圖畫。愜心動目,喜極而怕。跌宕容與,以觀其罅。翩然將飛,倘復可跨。逋峭
雜組成錦,萬花為春。五醞酒釅,九華帳新。異彩初結(jié),名香始熏。莊嚴七寶,其中天人。飲芳食菲,摘星抉云。偶然咳唾,明珠如塵。穠艷
名士揮塵,羽人禮壇。微聞一語,氣如幽蘭。荷雨夜歇,松風夏寒。之子何處,秋山槃槃。萬籟俱寂,惟鳴幽湍。千嗽百咽,奉君一丸。名雋
楊云:
悠悠長林,濛濛曉暉。天風徐來,一葉獨飛。望之彌遠,識之自微。疑蝶入夢,如花墮衣。幽弦再終,白云愈稀。千里飄忽,鶴翅不肥。輕逸
秋水樓臺,澹不可畫。時逢幽人,載歌其下。明星未稀,美此良夜。惝恍從之,夢與煙借。荷香沈浮,若出云罅。油油太虛,一碧俱化。綿邈
萬山巑巑,回風蕩寒。決眥千仞,飲云聞湍。龍之不馴,虹之無端?;坑鹨?,露言雷喧。洞庭隱鱗,蒼梧逸猿。元氣紛變,創(chuàng)斯奇觀。獨造
送君長往,懷君思深。白日欲墮,池臺氣陰。百年寸暉,徘徊短吟。松篁幽語,獨客泛琴。聆彼七弦,瀟湘雨音。落花醉枝,凄入燕心。凄緊
之子曉行,細路香送。時聞春聲,百鳥含哢。林花初開,蜂須欲動。美人何許,短琴潛弄。明明無言,泠泠如諷。卷簾綠陰,微雨思夢。微婉
疏雨來歇,輕寒獨知。茶煙晝青,鬻藤一枝。秋老茅屋,檐蟲掛絲。葉丹苔碧,酒眠悟詩。飲真抱和,仙人與期。其曰偶然,薄言可思。閑雅
俯視苔石,行歌長松。千葉萬吹,凜然噓冬。返風乘虛,餐煙太蒙。矯矯獨往,落落希蹤。夜開元關(guān),蕩聞天鐘。光滿眉宇,與斗相逢。高寒
空波粼天,嗚簪扣舷。鷺鷥立雨,浪花一肩。采采白蘋,江南曉煙。覓鏡照春,逢潭寫蓮。漁舟還往,相忘歲年。佳語無心,得之自然。澄澹
卓卓野鶴,超超出群。田家敗籬,幽蘭逾芬。意必求遠,酒不在醇。玉山上行,疎花角巾。短笛快弄,長嘯入云。軒軒霞舉,須眉勝人。疎俊
悵焉獨邁,憀予隱憂。悟出系表,天地可求。亭亭危峰,倒影碧流。空山冱寒,老梅古愁。味之無腴,揖之寡儔。遙指木末,一僧一樓。孤瘦
如莫邪劍,如百煉鋼。金石在中,匪曰永藏。鉥心掏胃,韜神斂光。水為沉流,星無散芒。離離九疑,郁然深蒼。萬棄一取,駏驉錦囊。精煉
天孫弄梭,腕無暫停。麻姑擲米,走珠跳星。荷露入握,菊香到瓶,如泉過山。如屋建瓴。虛籟集響,流影燈形。四無人語,佛閣一鈴。靈活
樂章集不易訂
傳訛舛錯,惟樂章集信不易訂。如浪淘沙慢一百三十三字,女冠子一百十一字,傾杯樂九十五字,又一百八字,引駕行一百二十五字,望遠行一百四字,秋夜月八十二字,洞仙歌一百十九字,又一百二十三字,又一百二十六字,長壽樂八十三字,破陣樂一百三十二字。世乏周郎,無從顧誤,不能不為屯田惜已。
柳永女冠子
屯田女冠子一百十四字體:“樓臺悄似玉。向紅爐暖閣,院宇深沈,廣排筵會,聽笙歌猶未徹,漸覺寒輕,透簾穿戶?!奔t友云:凡三十二字方葉韻?;蛑^玉字讀若裕,以入作葉,未確。宇字似韻,然上下讀不去,為傳訛無疑。按玉字韻以入作葉,如惜香以吉葉髻戲,坦庵以極葉氣瑞,北宋有此例。宇字亦韻:“院宇深沈,廣排筵會”,似當云“廣排筵會,深沈院宇”,證以所錄伯可詞,僅數(shù)襯字不合,余悉同。
柳永訴衷情近
屯田訴衷情近七十五字體:“雨晴氣爽,竚立江樓望處。澄明遠水生光,重疊暮山聳翠。”紅友于翠字注韻,殊不知處字即韻。蔣勝欲探春令,處、翅、住、指、并葉,可證。且從無至第四句二十二字才起韻之理。
柳永迷仙引
屯田迷仙引,紅友詞律疑其脫誤,今捆繹之,殆無訛也。后片云:“萬里丹霄,何妨攜手同去。句去句便棄卻煙花伴侶。免教人見妾,朝云暮雨?!鄙先プ秩~,下去字疊,頓折成文,猶北曲醉春風體也。且辭意完足,雖無他詞可證,即亦不證可耳。朱竹垞題水蓼花譜此解,上去字不葉,下去字不疊,并七字一句,終未為得也。
生日獻詞
生日獻詞,盛于宋時。以諛佞之筆,攔入風雅,不幸而傳,豈不倒卻文章架子。孔毅夫野史,文潞公守太原,辟司馬溫公為通判。夫人生日,溫公獻小詞,為都漕唐子方峻責。此事固未可信然。至如魏華父則非此不作,不可解已。
邵陵金縷曲
漁洋“官柳煙含六代愁。絲絲畏見冶城秋。無情畫里逢搖落,一夜西風滿石頭“,賦秋柳恰到好處。其七律四首,只以調(diào)勝,當時謂如初寫黃庭,實過當語也。近王應奎柳南隨筆載邵陵金縷曲,頗得南宋人筆意。云:“萬樹黃金線。最無端、送春辭夏,垂垂欲倦。一自漫空飛絮盡,多少朱門晝掩。便背了、東風一面。記得清明寒食路,倚纖腰、亂打桃花片。又勾住,花間燕。 如今拋擲情何限。帶幾枝、冷煙疎雨,水村茅店。六代山河斜照里,無數(shù)暮鴉棲遍。又何處、笛聲哀怨。凄絕右丞三疊句,任行人、唱煞無心管。長亭路,連天遠?!绷?,常熟人。
黃儀紉蘭別集
常熟黃儀,有詞名,著紉蘭別集。鈕玉樵言三吳詞家,稱朱陳兩檢討。陳以蒼雄擅奇,朱以生新標雋。俱已譽高黃絹,價重烏絲。若黃子鴻紉蘭別集,非不可追響東堂,齊蹤西麓也。風流子云:“柳岸試維舟。蒼苔路、仿佛認層樓。想曉燕催妝,春鶯教伎,云翻舞掌,雪噴歌喉。誰曾管、疎簾難隱笑,小扇不障羞。紫陌塵香,重停五馬,紅墻月冷,悄候千牛。 風流渾未厭,奈珠沈翠殞,是事休休。忍看雕甍畫棟,冷落山邱。但云去云來,有時有夢,花開花謝,無地無愁。題取斷腸詞句,當我纏頭。”水龍吟云:“霜容莫笑龍鐘,少年曾是推豪興。高陽伴侶,三春逐日,聯(lián)鑣飛蹬。山北山南,芳菲賞遍,別尋幽勝。記披襟直上,云峰絕頂,渾欲喚、青天應。 誰道多生蹭蹬,舊情懷、都來難稱。十年回首,交游嚼蠟,功名墮甑。除卻枯吟,酒腸碁膽,消磨無剩。但秋來猶愛,斷鴻聲苦,把危樓憑?!秉S工書,即寫漁洋續(xù)集仿宋槧者也。
陳其年詠鞬子詞
說文,鞬,從革,建聲,居言切。武林舊事小經(jīng)紀鞬子之鞬,借作鞬。劉侗帝京景物略作□(王+建)。吳任臣字匯補因之,注音建。毗陵婦女雅善此戲,迦陵為沁園春紀其事。
陳其年題門神詞
喪大記注,君釋菜以禮,禮門神,門神二字見此。荊楚歲時記始載繪像貼戶左右。楓窗小牘別著圖樣,裝飾近俗,貌武將為門神,殆自宋昉也。要即古者神荼郁壘之遺。迦陵詞有云:“抖擻門丞秦叔寶?!闭Z殊不經(jīng),不意出鴻儒手。
萬樹詞
今人學辛稼軒,叫囂打乖,墮入惡趣。無迦陵先生才,不作可耳。萬紅友金縷曲云:“三野先生者,謂野居野心野服,自稱三野。人不知其何從至,姓氏知之者寡。在陋巷,門無車馬。人不堪憂,君獨樂,且訢然樂以忘天下。天山遯,是其卦。蕭然四壁惟圖畫。于吟詩讀書之外,亦能書寫。閑則云山隨所至,多與漁樵答話?;蚬诧嫎O歡而罷。贊曰:夫人生世上,每勞勞名利而無暇。如是者,一人也?!比跋壬鷤髻?。又云:“乙巳春之季,與吳君原注:吳天石、天篆。曹君原注:曹南耕。諸子,會于槐里。遂往游于石亭澗,少長群賢畢至。興不減蘭亭修禊。此地崇山多峻嶺,有茂林修竹清流水??皶硵?,坐其次。氣清天朗風和惠,共欣然、形骸放浪,興懷托寄。俯仰彭殤皆妄作,莫問世殊事異。且一殤一詠相繼??驮凰褂握孀銟罚豢蔁o韻語傳于世。予曰諾,是為記?!庇问び浂~猶不失為劉改之。
史承謙詞
宜興史位存承謙與弟衎存承豫,并有才名。位存尤工詞,滴粉搓酥,多言情之作。所著小眠齋集,警句如虞美人云:“留得一絲,情在總成愁?!冰o踏枝云:“夜合花時芳信阻。有情明月無情雨?!秉c絳唇云:“笑拈茉莉。一枕新秋意?!庇駹T新云:“半生歡分翻輸卻,夢里纏綿多少?!蹦蠘橇钤疲骸爸桓糁楹熗犛?,孤負煞、夜涼多?!卑菪窃侣疲骸氨г嘛h煙,想纖腰一尺?!迸_城路云:“層樓凝竚,捱不到黃昏,便添凄楚。暮靄沈沈,遠天都是雨。”百字令云:“回憶妝閣香溫,橫斜瘦影,花與人無別”等語,皆生新獨造,不拾陳郎牙后慧者。近日任澧塘安上、周藕塘迦諸先生輩都宗之。澧塘賣花聲云:“綠到柳絲間。便已綿蠻。猜來話有幾多般。似說流光飛電逝,轉(zhuǎn)眼春殘。 何不日憑闌。盡著追歡。雨偏容易日偏難。儂與林花同命薄,只遇春寒?!柄L藕塘疎影云:“煙霏柳港。正濃陰帀岸,畫橈輕漾。小拓窗欞,一碧空明,篷背綠圍成幛。薔薇開處茶縻老,尋舊約、但深惆悵。恁春酣、碧透紗廚,何處掛帆重訪。 猶認津亭古樹,看黃鵬兩兩,相喚飛上。夢繞山陰,酒盞含情,添得櫓聲搖蕩。暮云層疊江村隱□,一縷紅霞微飏。待幾時、棹影歸來,定有新蟬送響?!敝壑芯G陰
養(yǎng)新錄未錄兩張先
竹汀先生養(yǎng)新錄記宋人同姓名者;曹輔、王存、吳革、王襄、劉通、王淮、王著、王明、王貴、安守忠、李維、李若谷、蘇紳、黃震、王珪、王琪、王鞏、田敏、王雱、陳升之、蔡抗、趙鼎、李浩、王資、王彥升、王佐、孫奕、楊樸、史炤、王堯臣、張觀、胡銓、張震、郭京、劉藻、張琬、李常、王安國、張林、張維、李定、張永德、張昭遠、王應麟、李祥、王杲、張廷翰、王延德、徐自明、陳均、楊萬里、王倫、葉適、王化基、張奎、章甫、何逢原、朱申、李玨、張順、張忠、鄭湜、王洙、王綯、王古、黃裳、黃定、彭乘、張體仁、徐奭、王炎、呂好間、陳造、王汾、王逵。凡七十有五,獨不及張先。兩張先俱字子野,尤奇。
兩葉夢得
儼山外集豫章漫抄云:宋有兩葉夢得,俱號石林。吳縣石林,字少蘊,官至宰執(zhí),工詞,有琴趣外篇。貴溪石林,南渡朝進士,官至秘書丞,知撫州。今性理大全所引石林葉氏次西山真氏后者,非少蘊也。可補竹汀先生之遺。
兩韓玉
宋人同姓名者,又有韓玉。二玉亦同時,一見劉祁歸潛志,一見葉紹翁四朝聞見錄。竹垞詞綜選東浦詞,四朝間見錄中人也。而系歸潛志中人履貫,蓋偶未考。歸潛志韓玉,中州集有詩。
兩王亙
宋王亙有二,一元祐間浙人,一乾道間閩人。厲樊榭宋詩紀事錄元祐間之詩,而系乾道間。全謝山答樊榭札詳疏之,與詞綜韓玉之誤同也。宋詩紀事三十一卷有鄭景望,四十七卷又有鄭伯熊。詞綜十二卷有姚進道,三十一卷又有姚述堯。名字分列,皆當訂正。
許蒿廬評詞綜
詞選本以竹垞詞綜為最善,吾鄉(xiāng)許蒿廬先生為之評。凡夫抒情之妙,寫景之工,以及起結(jié)過換襯貼之法,靡不指示詳明,洵詞壇廣劫燈也。先生手校書劇夥,其詞評則門人海鹽張氏,附刻于初白庵詩評之后。
靈芬館詞話
郭頻伽麟靈芬館詩話十卷,末附詞話二卷,仿周草窗浩然齋雅談例也。頻伽詞專摹小長蘆,清折靈轉(zhuǎn),幾于具體而又過之。所錄名篇雋句,生香活色,絕少俗韻。其稱梅溪警句及克齋太常引一闋,真能補竹垞詞綜所未備。季滄葦行香子一闋,亦視王少司寇詞綜選為優(yōu)。
詞有拗調(diào)拗句
頻伽詞話云:詞有拗調(diào)拗句,須渾然脫口,若不可不用此平仄聲字者,方為作手。如未能極工,無難取成語之合者以副之,斯不覺其聱牙耳。茲言最得拗體之訣。推之,如江城梅花引、喝火令、歸田樂各體,雖未為盡拗,然必極精融妥溜而出之。
詞有俗調(diào)
詞有俗調(diào),如西江月、一翦梅之類,最難得佳。念奴嬌之覽古,沁園春之體物,易地而為之,未有能工焉者矣。
詞有疊字對句
詞有疊字,三字者易,兩字者難,要安頓生動。詞有對句,四字者易,七字者難,要流轉(zhuǎn)圓愜。
劉基詞
青田“蝴蝶不知身是夢,飛上花枝”,翻用南華,有作熟還生之妙。
夏言詞
夏文愍言當時亦有曲子相公之號。涌幢小品云:文愍以議禮驟貴,與曾石塘銑為內(nèi)戚,遂起復套之說。作漁家傲以示黃泰泉佐索和,黃有“千金不買陳平計”之句,蓋托諷也。未幾禍作云云。夫人臣得時專政,輒思立蓋世功名以自固。文愍之復套,猶之韓平原之圖中原也。于事無濟,而伺其隙者已起而躡其后。楊文貞士奇寢安南之議,真名臣哉。
十國宮詞
十國時風雅才調(diào),無過于南唐后主,次則蜀兩后主,又次則吳越忠懿王。南匯吳稷堂先生省蘭十國宮詞百首,徵材富艷,足與前諸家競美。茲錄其尤可誦者于編。南唐云:“北苑新妝的乳茶。六宮清燕內(nèi)香夸。帳中別有留春法,爇取鵝梨一穗斜。”“致迎原注:義敬切。銀鵝被原注:并義切。繡陳。金錢四撒帳生春。明珠依舊深宵展,恰照香階衩襪人?!薄靶⊥ふ瓋缂t羅。葉格香奩貯不多。密意難傳祗勸酒,萬花叢映醉顏酡。”“牙簽萬軸手親儲。玉貌何曾下玉除。妒殺黃羅團扇女,懷中偷展錯刀書?!鼻笆裨疲骸靶虏名惥鋵懠t絲??偸菬熁ń^妙辭。教得歌伶承制好,低翻一段碧琉璃。”“仙苑張筵侍夜游。交橫簪舄雜觥籌。玉簫低唱深杯勸,沈醉嘉王淚未收?!薄坝衩睬宀琶钌秒p。新詞傳唱釣魚矼。夜闌更寫婆娑竹,影透南軒月一窗。”后蜀云:“綃帳輕紅玉枕青。仙能入夢醉能醒。瓊?cè)A一去幈宮冷,獨旦迢迢七十屏?!薄凹t梔花種原注:主勇切。自仙巖。點綴釵梁綠鬊銜。香似宮梅兼有色,畫宜團扇繡宜衫?!眳窃皆疲骸耙恢?zhí)G施原注:式義切。禪關(guān)。法苑珍逾旖旎山。更與真妃留塔記,細書經(jīng)尾禮華鬘。”
怎宜入寢韻
怎讀爭上聲,廣韻不載。惟韓孝彥五音集韻有其字,頗不典雅。然在詞韻,宜補之入寢韻。
陽關(guān)三疊說
陽關(guān)三疊之說,言人人殊。香山詩:“相逢且莫推辭醉,聽唱陽關(guān)第四聲?!弊⒌谒穆暋皠窬M一杯酒”,益索解不易。東坡嘗求古本陽關(guān),而得其說。謂每句皆再唱,而第一句不疊,故三疊。“勸君更盡一杯酒”,恰是第四聲。以此推之,香山謂河滿子一曲四詞歌八疊,應是每句三唱。碧雞漫志云:歌八疊,疑有和聲,如漁父,小秦王之類。和聲即虛聲也。
王灼清平樂
宋王晦叔灼贈妓盧姓清平樂曲:“盧家白玉為堂,于飛多少鴛鴦??v使東墻隔斷,莫愁應念王昌。”用盧家莫愁,恰好以王昌自寓,信屬巧合。盧家莫愁與王昌事,書缺無可考。晦叔碧雞漫志云:李商隱詩“本來銀漢是紅墻。隔得盧家白玉堂。誰與王昌報消息,盡知三十六鴛鴦?!眹L讀古樂府,一曰:“相逢狹路間,道隘不客車。不知何年少,夾轂問君家。君家誠易知,易知復難忘。黃金為君門,白玉為君堂。堂上置樽酒,作使邯鄲倡。中庭生桂樹,華燈何煌煌。兄弟兩三人,中子為侍郎。五日一來歸,道上自生光。黃金絡馬頭,觀者滿道傍。入門時左顧,但見雙鴛鴦。鴛鴦七十二,羅列自成行。”一曰:“對中之水向東流。洛陽女兒名莫愁。莫愁十三能織綺,十四采桑南陌頭。十五嫁為盧家婦。十六生兒字阿侯。盧家蘭室桂為梁。中有郁金蘇合香。頭上金釵十二行。足下絲履五文章。珊瑚掛鏡爛生光。平頭奴子提履霜。人生富貴何所望,恨不嫁與東家王?!睋?jù)李商隱詩,知樂府前篇所謂白玉堂及鴛鴦七十二,乃盧家樂府。后篇所謂東家王,即王昌也。晦叔以唐人詩證古樂府甚合,惟以東家王為王昌,唐人詩皆然,終未知所據(jù)耳。
仇遠詞止四首
文章顯晦,有數(shù)存乎其聞,不可強也。吾杭詩余,后清真知名者為仇山村,而詞止四首。安知海內(nèi)無好事家,如張子野、姜白石二集,藏弆完好,以待流傳耶。山村家錢塘西城腳下,今呼仇家園,地出莧極美。
毛稚黃詞
毛稚黃以古學振起西陵,當時語云:“浙中三毛,東南文豪?!敝^稚黃及遼安、河右也。兩毛皆出仕,獨先生中年失音,杜門十載后始愈。盛夏擁絮草褥至二十八重,同人為作草薦先生傳。著書十四種,議論往往可取。鸞情集詞江城子云:“滄海月明都換淚,還道是、不曾愁?!逼兴_蠻云:“冥濛簾外如煙氣。積成一點花梢淚?!奔氂旮┳釉疲骸镑贽构{脂抹印。一點淚痕紅暈。將拆處、更遲留。安排讀了愁?!钡眯砒P來朝云:“覺愁來、覓愁無處。黯黯飛將去。在曉樹冥濛許。”西湖春曉撥香灰云:“除卻鞋尖似昔時,余都是今春瘦?!鼻嘈觾涸疲骸凹t蕪綠漫,朱零碧落,一段新愁?!苯跃湟?。
徐逢吉詞
徐紫珊逢吉在西陵后十子之列,居清波門外學士港,為黃雪山房。南宋疇稱清波門為闇門,故時人稱闇門先生。工詞,有搖鞭微笑、柳洲清響、峰樓寫生等集。長相思云:“過饒州。盼韶州。白首重為嶺外游。梅花在嶺頭。 水西流。水束流。兩個離人一葉舟。并來多少愁?!闭仑暤乐泻挖w飲谷。滿江紅云:“過得新年,第一夜、瀟瀟春雨。剛湊著、愁人作客。布帆西去。枕上欲眠還又醒,分明河畔聽秋杵。最傷心、零落小梅花,沽泥土。 攙一段,吳娘櫓。攪幾陣,津門鼓。似笛聲入破,越添凄楚。二月家鄉(xiāng)歸不得,西湖鶯燕誰為主。擁寒衾、坐起剔銀燈,燈無語?!庇甥}官至檇李,舟中聽雨不寐有作。綠窗并倚云:“忽地西風起。指衡陽縹緲,又早征鴻來矣。故園在何處,怎不把書相寄。念昨夜舟中,今宵夢里。多少愁滋味。欲住也、渾無計。欲去也、渾無計。 還憶綠窗并倚。正天長地久,不道這回拋棄。想伊更多病,那受得恁般憔悴。對湘竹簾兒,芙蓉鏡子。彈了千行淚。一半是西湖水。一半是西江水?!毕壬昶呤嗖U,命其孫握管撰清波小志。
吳寶崖詞
錢塘吳寶崖題遂安毛鶴舫映竹軒詞清平樂云:“惜春春去。梅子黃時雨。休唱江南腸斷句。自有東堂新譜。 雨余恰見殘鶯。遮花映竹低鳴。憑仗毛滂一曲,和鶯留住春城?!柄Q舫后刻浣雪詞抄二卷。寶崖長短句,僅見比首。
許莘野詞
許莘野“漾花梢一朵行云,化水痕難覓”二語,狀偶見之神,殆入化境。莘野名田,錢塘人,康熙癸未進士。有春夢詞二卷,水痕詞二卷,屏山詞話一卷。
吳儀一詞
王阮亭詩:“稗畦樂府紫珊詩。更有吳山絕妙詞。此是西泠三子者,老夫無日不相思。”吳舒鳧名儀一,字瑹符,錢塘人。著吳山草堂詞。松窗筆乘云:當時魏叔子古文負重望,舒鳧獨面折之。謂規(guī)友笞婢細故也,而曰省刑書,刺刺千余言不已,失事之權(quán)衡。論岳鄂王事,而曰宜鑄高宗像,跪于墓,乖君臣之義。用字如以肱觸其背,類非史家法。座客以為狂,叔子獨嘆服也。然則舒鳧又能為古文者與。
厲鶚有煙癖
厲樊榭生平有煙癖,類韓慕廬。嘗譜天香詞,傳諸好事。同時汪韓門、翟晴江有詩,全謝山有賦,足備菰材故寅。方靈皐之官禮部也,曾請飭煙禁,以裕民食。今則土葉殆遍,而吾杭制切,尤有名已。
浙派三家
吾浙詞派三家,羨門有才子氣,于北宋中最近小山、少游、耆卿諸公,格韻獨絕。竹垞有名士氣,淵雅深穩(wěn),字句密致。自明季左道言詞,先生標舉準繩,起衰振聲,厥功良偉。樊榭有幽人氣,惟冷故峭,由生得新。當其沈思獨往,逸興遄飛,自成情理之高,無預搜討之末。全謝山為樊榭作墓碣,謂深于言情,故其擅場尤在詞。謝山初不攻倚聲之業(yè),然斯言獨得樊榭之概。謝山又云:樊榭畢生,以覓句為自得。春闈報罷,湯西厓少宰欲授館焉。樊榭襆被潛出京,翌日迎之,則已去矣。既以詞科薦,同人咸強之,始出。又被放,幡然遄歸。會選部之期近,將赴之。同人皆謂君非有簿書鞅掌才,何孟浪思一擲。曰:“吾冀以薄祿養(yǎng)母也。竟至津門,興盡而返?!睌?shù)語想見前輩不諧俗之趣。別有文集八卷,游仙詩三卷,絕妙好詞箋七卷,東城雜記二卷。謝山未之及。卒葬西溪王家塢。無子。栗主為丁龍泓敬題。
題提鞋圖詩
婦人纏足,南唐后主時窅娘外,別無聞焉。吾鄉(xiāng)周斌侯兼善畫士女,嘗寫小周后提鞋圖,于指間掛雙紅作纖纖狀,頗屬杜撰。圖為賞鑒家所重,當時如初白、樊榭,前后題詠,具載本集。許蒿廬昂霄詩云:“弱骨豐肌別樣姿。雙鬟初綰發(fā)齊眉。畫堂南畔驚相見,正是盈盈十五時?!薄岸嗌偾閻浹凵珎?。今宵刬襪向郎邊。莫愁月黑簾櫳暗,自有明珠徹夜懸?!薄罢贿€當開寶初。玉環(huán)舊恨問何如。任教搴幔工相妬,博得鰥夫一紙書?!薄耙皇仔略~出禁中。爭傳纖指掛雙弓。不然誰曉深宮事,盡取春情付畫工?!睆埡鹤陂娫疲骸敖痰镁蹴б鈶z。香階微步發(fā)垂肩。保儀玉貌流珠慧,輸爾承恩最少年?!薄皠e恨瑤光付玉環(huán)。誄詞酸楚自稱鰥。豈知刬襪提鞋句,早唱新聲菩薩蠻?!薄盎髟掳凳橇济?。誰遣深官侍疾來。驚問可憐人返臥,心知未解避嫌猜?!薄氨闭魉沼洿掖摇o復珠翹鬢朵工。一自宮門隨例入,為渠宛轉(zhuǎn)避房櫳?!卑丛擞钟刑诒菩倚≈芎髨D,惜斌侯未之仿也。
纏足詞
花間詞“慢移弓底繡羅鞋”,婦人纏足見詠于詞者始此。劉熙釋名晚下,如舄婦人短者著之,今人緣以為高底之制,即古重臺履也。
葉子戲
今馬吊戲,或謂唐葉子之遺。按唐書同昌公主傳,韋氏諸宗,好為葉子戲。鄭谷、李洞,俱有打葉子上龍州韋郎中詩。焦竑國史經(jīng)籍志,南唐李后主妃周氏,著擊蒙小葉子格一卷。馬端臨文獻通考,亦載葉子格戲一卷,不著撰者姓氏。翟灝通俗編,據(jù)易安打馬賦序,謂今馬吊,當屬易安所謂打馬。葉子在北宋時已無傳矣。彭羨門廷露詞云:“南朝舊譜翻新思?!毕胧墙栌谜Z。
明詞不振
金元工于小令套數(shù)而詞亡。論詞于明,并不逮金元,遑言兩宋哉。蓋明詞無專門名家,一二才人如楊用修、王元美、湯義仍輩,皆以傳奇手為之,宜乎詞之不振也。其患在好盡,而字面往往混入曲子。昔張玉田論兩宋人字面,多從李賀、溫岐詩來,若近俗近巧,詩余之品何在焉。又好為之盡,去兩宋醞藉之旨遠矣。
補明詞
朱竹垞詞綜三十卷,后有汪碧巢補人三卷,補詞三卷。今蘭泉王先生輯明詞綜。余亦疑其尚有滲漏。因仿碧巢之例,擬作補人一卷,補詞一卷。選擇大概仍取與蘭泉先生相比附。他日見聞所及,當足而成之。隨筆于此。
建文帝滿江紅云:“三過吳江,又添得、一亭清絕。剛占斷、水光多處,巧依林樾。漠漠云煙春晝雨,寥寥天地秋宵月。更冰壺、玉鑒暑宜風,寒宜雪。 臞庵右,山嵐缺。虹橋左,波濤截。正三高堂畔,舊規(guī)今別。何但漁翁垂釣好,謾將柳子新吟揭。信登臨、佳興屬彭宣,能揮發(fā)?!?br /> 邱浚,字仲深,瓊山人。景泰五年進士,官大學士,謚文莊。有瓊臺會稿。菩薩蠻云:“銷魂別處何寥寂。感情含思愁生極。倦睡困方深。更闌夜正沈。 沈檀燒細炷。香冷幃空處。寒光月影斜。橫透碧窗紗?!鼻锼蓟匚?br /> 周恭,汴人。按汴有樂工女劉盼春者,與恭狎,恭父禁勿令通,女扃門謝客。適云間富商某齎貲往,母欲奪其志,不可,加挫辱焉。恭知之痛哭,致書使聽母命綴詞云云。女得詞,遂投繯死。異日焚其尸,有所佩香囊,鮮潔完好,中即藏此詞也。周憲王為之傳奇,曰香囊記,見梅禹金青泥蓮花志。長相思云:“阻佳期。盼佳期。欲寄鸞箋雁字稀。新詞和淚題。 怕分離。又分離。無限相思訴與誰。此情明月知?!?br /> 朱灝,字宗遠,華亭人。按灝在明詞中,另出面目,詞手之郊、島也。賣花聲云:“霧遞煙郵,初放青螺當戶。小池中、嗚蛙兩部?;ǔ诧L掃,有松濤堪晤。伴伊尼、夕陽閑步。 嫩涼羈葉,柳館黃鸝常寓。款光陰、全憑酒瓠。一眉新月,在峰尖偷露。恨癡云、又如蟲蠹。”
張一如,字來初,蕪湖人。按焦氏易林簪短帶長,本左氏春秋傳筮短龜長句法。一如踏莎行:“簪兒看短長看帶。”以易林入詞,不啻張仲宗用毛詩疏也。又左氏傳:膏之下,肓之上。一如“暗影自棲膏”用此。水調(diào)歌頭云:“落月下春苑,啼鳥別花曹。無端湊與離怨,難咽割腸刀。玉貌雪膚何處,只剩無情有恨,隱隱怕逢挑。空態(tài)忽沾臆,暗影自棲膏。 華畿邈、巫峽渺,漢津濤。此情終古,直教同是一忉忉。送斷韶華一瞬,賺殺芳心一寸,船往不留篙?;貞浛煽霸?,無計放蕭騷。”
俞琬綸,字君宣,長洲人。萬歷四十一年進士,官衢州西安縣知縣。有自怡集。桂枝香云:“張郎一去。君且代郎看,雙蛾解理。贈別躊躇,不忍把君分碎。問容顏、君獨知憔悴。受多磨、與君無異。廣寒三五,嫦娥愁向,卻元自己。 晴空里、似丹青點綴。個中小小,洞天深處。背地沉迷,形影都無據(jù)。憐君自為分明累,貯盡了、漢宮人淚。架罷妝殘,瞥然收卻,遠山橫翠?!惫喷R
黃尊素,字真長,余姚人。萬歷四十四年進士,歷官山東道御史,贈太仆寺卿,謚忠端。有集。按此與魏忠節(jié)臨江仙詞,同為寸璣殘璧。忠節(jié)亦萬歷四十四年進士,明詞綜作三十五年,誤也。西江月云:“疎星一一如洗,朗月明明欲波。高臺夜聽竹聲過。熱心被他吹破。最喜良田滿滿,還看遠岫峨峨。風前一枕漫顏酡。卻笑從前總錯?!?br /> 許肇篪,字塤友,宜興人。諸生。明亡,赴水死。蝶戀花云:“雨餞云郵春去矣。燕嘴泥香,暗度疎簾里。底事玉樓人未起。淚痕染透鴛鴦被。 約腕金環(huán)空自委?;ò隉o情,盡日隨流水。喚到侍兒何處使。秋千架外尋梅子?!?br /> 彭孫貽,字仲謀,海鹽人。拔貢生。有茗齋詩余。按先生事詳朱笠亭明人詩鈔小傳。詞力主兩宋,穠致學黃魯直,高峭近姜石帚。視難弟羨門先生,殆無多讓。間嘗論明人詞好亦似曲,求其辭不傷雅,調(diào)不落卑,無雕巧之痕,無叫囂之習,茗齋而外,蓋尠其儔。今人知羨門廷露之詞,而不知茗齋之詞之工。知茗齋古今體詩之妙,而不知其詞之殆過于詩也。霜天曉角云:“睡起煎茶。聽低聲賣花。留住賣花人問,紅杏下、是誰家。 兒家?;腺d。卻憐花瘦些?;ㄊ蓐P(guān)卿何事,且插朵、玉搔斜?!辟u花。用竹山摘花韻。尋芳草云:“這里一雙淚。卻愁濕那廂兒被。被窩中忘卻今夜里。上床時不曾睡。睡也沒心情,攪惱殺雪貍攛戲。怎月兒不會人兒意。單照見闌干字?!焙图谲庬崱|坡引云:“綺窗紅日皦。余睡殘燈小。水沈宿火煙猶裊。賣花聲恁早。賣花聲恁早。 小鬟呼未應,熏爐閑抱。暖玉手、調(diào)歌鳥。鸚哥念熟休忘了。春眠不覺曉。春眠不覺曉?!皶云?。玉漏遲云:”向空階絮語,不知何處,愁人偏切。金井銀床,一夜碎啼明月。怪殺天涯蕩子,禁得過、涼天時節(jié)。聲暗咽。暮燈初起,曉鐘才歇。 可憐枕上關(guān)山,被片晌凄涼,驚回蝴蝶。獨院孤衾,此際更和誰說。追憶金籠閑斗,佯輸與、一雙條脫??諓潉e。雕闌桂花如雪。”詠促織。帝臺春云:“花影脈脈。春愁黯無力。成陣亂紅,不管人愁,無風飛急。冷落秋千上巳后,較愁似、去年今日。問多情、燕子剛來,天涯消息。 無消息。歸未得。守月直到燈黑。盡夜夜朝朝淚痕多,準不過一江潮汐。人去今春已非舊,春去那人可如昔。便儂做東風,肯花枝憐惜?!贝汉蕖S媚咸圃陧?。暗香云:“凄凄夜色,且醉扶紅袖,倚樓橫笛。喚起玉龍,斜月鱗鱗曉星摘。回首故人天際,欲書寄瑤華無筆。誰共我、枕石山中,霜冷露盈席。 南國。音信寂。縱千里相思,方寸堆積。悲吟當泣。不是思君定誰憶。猶記一枝送影,香夢入、羅浮空碧。奈可翠禽叫轉(zhuǎn),不歸也得?!泵坊āS冒资?。花犯云:“亞枝低,累累掛綠,秀才賣風味。紺珠勻綴,憶嚼徵含宮,齲齒妍麗。佳人手摘檐牙倚。吞酸私自喜。記前月、紅潮初盡,香篝曾共被。 心中難拋撇仁兒,春山皺蜇得,和愁憔悴。還可惜,雙頭打,流鶯同墜。難蘇醒、日長人困,剛脆滴、櫻桃濃睡里。巧一陣、楝花風過,吹芳魂似水?!绷⑾脑伱纷?。用清真梅花韻。瑤花云:“先春冰散入,暝花明沒,檐牙高啄。籬梢庭卉,折幾枝,都似梳翎凍鶴。玉人何處,正暖炙、鵝笙小閣。倚獸爐,纖指須溫,字澀紅牙新學。 珠簾十二重遮,想此處清寒,不上梅萼。金樽翠袖,生俊煞、呵筆彩毫相角。苦吟句就,憶驢背、舊游如昨。較淺斟低唱今宵,如此風情不惡?!痹佈?。小樓連苑云:“秋園白露初肥,家家拾紫登山麓。金風小罅,吳霜乍點,嫩黃才足。未出瑤房,暗驚纖手,顰眉刺觸。喜合歡腰細,于中微束,稱鴛鴦比肩名目。 作意春尖笑剝,褪中衣、軟溫澀縮。漫投歡袖,可堪君口,情甜意熟。度脆飴唇,回甘犀齒,秋魁冠玉。恥雕盤薦飾,紅箋私裹,寄緘重復?!笔承吕踝?。
閨秀李因,字是庵,杭州人。光祿卿葛徵奇妾。有竹笑軒集。按是庵畫法陳白陽,工詩及詩余,語短情長,去北宋未遠。南鄉(xiāng)子云:“嘹嚦遇南樓。字字橫空引起愁。欲作家書何處寄,誰投。目送孤鴻淚暗流。 憶昔共追游。荻岸漁汀系小舟。又是那年時候也,休休。開到黃花知幾秋?!甭勓愀袘选F兴_蠻云:“鶯聲漸老春歸去。游絲著意留花住。獨自倚空樓。珠簾嫩上鉤。 妬他雙宿燕。故把重門鍵。月照小闌干。羅衣怯暮寒。”以上補人。
劉基水龍吟云:“雞嗚風雨蕭蕭,側(cè)身天地無劉表。啼鵑迸淚,落花飄恨,斷魂飛繞。月暗云霄,星沈煙水,角聲清裊。問登樓王粲,鏡中白發(fā),今宵又添多少。 極目鄉(xiāng)關(guān)何處,渺青山、髻螺低小。幾回好夢,任他歸去,被渠遮了。寶瑟弦僵,玉箏指冷,冥鴻天杪。但侵階莎草,滿庭綠樹,不知昏曉?!备袘?。和東坡韻。摸魚兒云:“正凄涼月明孤館,那堪征雁嘹唳。不知衰鬢能多少,還共柳絲同脆。朱戶閉。有瑟瑟蕭蕭,落葉嗚莎砌。斷魂不系。又何必殷勤,啼螀絡緯,相伴夜迢遞。 樵漁事。天也和人較計。虛名枉誤身世。流年滾滾長江逝?;厥妆淘茻o際??找?。但滿眼芙蓉,黃菊傷心麗。風吹露洗。寂寞舊南朝,憑闌懷古,零淚在衣袂?!苯鹆昵镆?。
林章長相思云:“江南頭。江北頭。水滿花灣花滿洲?;ㄩg是妾樓。 郎東頭。妾西頭。妾處春波郎處流。勸郎休蕩舟?!?br /> 陳繼儒昭君怨云:“記得去年谷雨。柳上黃鸝爾汝。小伎撥琵琶。日初斜。 曲斷留儂歸去。家在竹溪西住。綠樹暗藤花。試新茶?!?br /> 卓人月洞仙歌云:“開元遺事,有香肌紅汗。一點情緣幾能滿。蜀中來、坡下辭卻三郎,今再世,怕說漁陽兵亂。 良宵炎未解,重理深盟,如在長生望秋漢。休管外廂愁,遮莫烽煙,四十萬、男兒驅(qū)轉(zhuǎn)。且滴露、書完百篇詞,比王建佳吟,羽商都換。”孟蜀宮詞。次東坡韻。水龍吟云:“天孫慵繡銖衣,唾絨數(shù)點空中墜。上無塵惹,下無泥涴,禪心俠思??~渺悠揚,穿林度莽,煙衙難閉。笑鱗鱗桃片,田田榆莢,臥蒼蘚,誰能起。 獨有輕魂耐舞,恥追隨、石家行綴。不教蟻捉,未容魚啖,休防鶯碎。更露奇蹤,化為萍葉,入于池水。但玉樓怨汝,驅(qū)春彈與,一般般淚?!睏罨?。次東坡韻。
錢繼章蝶戀花云:“淡月熹微天耿耿。莫下庭階,照見愁人影。抉起亂云猶不整。枕香一寸斜侵領(lǐng)。 總是多情添咽哽。惱殺霜風,偏入愁腸冷。無語暗魂銷欲盡。黃鸝飛上桃花梗。”
呂福生摘得新云:“夜合花。連枝插鬢鴉。繡窗人獨倚,婿天涯。夜來妬殺花枝合,碎揉他?!币陨涎a詞。
李貞儷詞
詞苑叢談載明妓李貞儷句:“相思莫寫上陽花??直伙L吹愁起滿天涯。”用唐雍陶詩意,不減草衣道人憶秦娥也。貞儷,明詞綜不錄。
蓮子居詞話卷之四
拙政園詞
徐湘蘋夫人拙政園詞,清新獨絕,為閨閣弁冕。同時如商媚生、朱遠山,弗逮也。拙政園始末,詳阮葵生茶余客話。余獲見文待詔為王御史所作拙政園圖,設(shè)色細謹,筆法縱橫變化,極經(jīng)營慘淡而出之。凡三十有一葉,葉各系以古今體詩,最后有記,皆待詔書。王宰一生,鄭虔三絕,萃干斯矣。圖成于御史始創(chuàng),厥后輾轉(zhuǎn)易主,迨夫人時,花木臺榭,已非復從前位置。今輾轉(zhuǎn)屢易,求如夫人時,又不可得,撫是幀為之三嘆息也。夫人吳郡舊家,董潮東皐雜抄載夫人初歸及夫人姊事,出于傳聞之誤。抑或以相國精子平術(shù),好事者故從而為之辭與。待韶圖,今藏吾鄉(xiāng)胡爾榮家。
填詞非小道
王少司寇昶云:世以填詞為小道,此捫龠扣槃之見,非真知詞者。詞至碧山、玉田,傷時感事,上與風騷合旨,小道云乎哉。通人之言,識解自卓。徵歌度曲,蓋猶近風雅。腰鼓三百副,終勝于牧豬奴戲耳。
朱彝尊論南宋詞
詞至南宋,始極其工。秀水創(chuàng)此論,為明季人孟浪言詞者示救病刀圭,意非不足。夫北宋也,蘇之大,張之秀,柳之艷,秦之韻,周之圓融,南宋諸老,何以尚茲。
蘇辛并稱
蘇辛并稱,辛之于蘇,亦猶詩中山谷之視東坡也。東坡之大,與白石之高,殆不可以學而至。
王三綠與毛三瘦
鄒程村稱阮亭為王三綠,沈東江稱稚黃為毛三瘦,可與都官郎中并韻齒頰。
金煜詞
會稽金煜,字子藏,一目重瞳子。弱歲有客謂曰:“君,南唐李后主再世也。得乎戌,失乎戌,識之識之?!睍菝廊嗽~以去。有“天津橋上望歸舟。又是黃花落水秣陵秋”云云。當時疑客知煜名,而一目重瞳子,又與陸游南唐書適合,故作此妄語。后煜年十九,中順治戊戌進士,授郯城縣知縣??滴醺缌T職。甲戌旅死天津??退^一一盡驗。相傳后主物故后為獅子國王,乃閱六百六十余年,重入輪回,成進士,為邑宰,復坎壈以沒。何后主之再世而多窮也。顏崇槻種李園詩話紀此事,言后主嗣位及國亡身隕亦在戌, 與南唐書、宋史多不符,此不實之論。
錢黯詞
趙秋谷執(zhí)信,康熙己未進士,與乾隆己未進士認先后同年,傳為僅事。嘉善錢書樵黯順治乙未進士,至康熙乙未猶存。又十余年,年九十五而沒。當時稱二十四科前進士,視秋谷尤難得也。公官江南池州府推官,以事罷職歸里,杜門優(yōu)游五十余年。嘗賦滿江紅云:“問先生何意戀東籬,思之熟。”蓋自得之語。公法大癡山水,不落畫史臨摹習氣,畫徵錄稱之。
回波詞
通鑒載李景伯回波詞云:“回波爾時酒卮。微臣職在箴規(guī)。侍飲已過三爵,喧嘩竊恐非儀?!北臼略娸d沈佺期云:“回波爾時佺期?!比圃娸d裴談云:“回波爾時栲栳?!比~皆以回波爾時開端,其體如此。大唐新語載景伯詞作回波詞,持酒卮。顧亭林日知錄據(jù)此,謂首二句三言,下三句六言,翻疑通鑒之誤。錢竹汀養(yǎng)新錄論正之。
葉夢得賀新郎
石林賀新郎“誰采蘋花寄與”,又“悵望蘭舟容與”,或以與字韻重,改“寄與”作“寄取”。按“容與”之與去聲,讀曰豫,見揚雄河東賦注。又漢書禮樂志注;閑舒也。閑舒之義,亦當為豫。浩然齋雅談、蘆浦筆記并著是說,謂疊兩與字礙格則可,謂與字復押則不可。
恁麼
稼軒“此身已覺渾無事,且教兒童莫恁麼”。“恁麼”亦作“甚麼”,見朱子語錄。亦作“什麼”,見唐摭言。亦作“只麼”,見黃山谷詩。亦作“者麼”,見元典章。皆“恁麼”之轉(zhuǎn)聲。
著摸
朱淑真詞“無奈春寒著摸人”?!爸倍?,孔平仲、彭汝礪詩皆用之。
王一元詞
無錫王宛先一元占籍鐵嶺中,康熙癸未進士。生平有詞癖,顧大半散失。晚年自訂共所存一千六百余首,釐為二十卷,名芙蓉舫集。蘭泉先生詞綜未及采錄,亟登數(shù)章,附見梗概。卜算子云:“無計遣春愁,簾外紅成陣。繡對鴛鴦配并頭,花下長交頸。 欲繡漫停針,心上還重省。數(shù)盡歸期又不歸,繡著鴛鴦怎?!焙觽髟疲骸昂抟翢o賴。不同春住,恁般能耐。錦年光、都做月寃花債。教儂長自害。 交紅被底香消也,輕寒夜,夢醒燈初灺。一聲聲。傍嚴城。殘更。擁衣和淚聽?!弊泶猴L云:“記得送郎時,春濃如許。滿眼東風正飛絮。香車欲上,揾著啼痕軟語。歸期何日也,休教誤。忽聽疎砧,又驚秋暮。冷落黃花澹無緒。半簾殘月,和著愁兒同住。相思都盡了,休重鑄。”綺羅香云:“對月魂銷,尋花夢短,此地恰逢春暮。絕勝湖山,能得幾回留住。吊蘇小、紅粉西陵,詠江令、綠波南浦??醇娂?、油壁青驄,六橋總是斷腸路。 重來樓上凝眺,指點斜陽外,扁舟歸渡。過雨垂楊,換盡舊時眉嫵。牽愁緒、雙燕來時,縈別恨、一鶯啼處。為情癡、欲去還留,對空樽自語?!睂e西湖、用梅溪詞韻。倦尋芳云:“修眉似畫,翠羽疑梳,恁般幽雅。托得鶼鶼,生怕鴻孤鵠寡。結(jié)同心,思比翼,前身合是韓憑化。恨雕籠,漫供人近玩,檻邊簾下。 互擒縱、凄凄只影,蹴盡殘紅,獨自悲咤。萬種離愁,忍孤負月明今夜。斂翅重來,羈紲處,啾啾細絮傷心話。笑無端,惹空閨,淚如鉛瀉?!毕嗨鉴B。宛先,初為錢唐趙恒夫給諫吉士揚州觀風所拔士,久居寄園,后官內(nèi)閣中書。無子,以女適給諫孫。今芙蓉舫集二十卷,在錢塘趙氏。
吳檠詞
吳檠,字青然,全椒人。應乾隆朝博學宏詞,乙丑成進士,官刑部主事。有陽局詞抄,蘭泉先生詞綜遺之。點絳唇云:“簫局煙寒,夢魂無據(jù)如飛絮。殘紅一樹。幾點黃梅雨。 屈戌重重,偏放愁來路。啼鵑住。王孫何處。芳草連天暮。”鳳銜杯云:“花落空廊湘簾覆。滴不了、畫檐懸溜。怪掠雨拖煙,綠楊也為傷春瘦。鎮(zhèn)日把,腰圍斗。 倚屏山,看白晝。漫閑吟,蜀箋題就。正萬轉(zhuǎn)千回,甘蕉一寸心兒透。是骰子,安紅豆。”霓裳中序第一云:“青楓冷露泫。一抹銀海光歷亂。此日針欹彩線。記月地云階,茜裙紈扇。雙星夜看。又暗中、芳序偷換。重提起、斷腸往事,壞壁候蛩嘆。 凄怨。擘釵分鈿。誰密證、憑肩私愿。如今仙亦不管。悵贈枕啼衣,玉顏霄漢。寄詩何日見。怎忘了、人間郭翰??漳?、魚天皴碧,徙倚畫欄畔?!鼻嗳蛔榆魇鍩R,由內(nèi)閣中書官同知,有杉亭詞及學宋齋詞韻,今并行于世。
樓儼詞
樓敬思論蘇公點絳唇重九詞云:“上半翻杜句,下半使?jié)h武橫汾事,兼李嶠詩。妙在數(shù)虛字運掉,便化實為虛?!贝苏Z最得用古之訣。其自作八聲甘州重九詞,起云:“算幾番紅到水邊楓,天氣近重陽?!毕赛c題。接云:“最難逢,晴霽花黃酒綠,多少詩忙。”頂重陽來,翻“滿城風雨近重陽”意,引出吟詩。接云:“著了登高吟屐,那肯負秋光。往事都休矣,身在他鄉(xiāng)。”以吟字承詩忙,用他席他鄉(xiāng)送客杯語束住,逗起下半。換云:“正是匆匆相見,又匆匆相別,一棹秋江。記小亭晚桂,冒雨吐幽香。”追敘重陽前作別,借菊為重陽冒雨開意,照應上半。接云:“想而今茱萸雙鬢,向樽前、未必不思量?!闭廴雽γ?,用“遍插茱萸少一人”,“九日樽前有所思”語。結(jié)云:“空延竚,一繩雁序,喚起凄涼?!庇谩敖镉把愠躏w”意,叫醒重陽,且雙關(guān)別緒。筆意清空不質(zhì)實,其善用前人詩,殆不減蘇公也。
何承燕詠留須
隨園詩話留須踏莎行詞,頗涉語趣,可入堅瓠集。云:“馬齒頻加,鵬程屢蹶。還容爾面添何物。丈夫欲表必留須,試問那個些兒沒。 窺鏡多慙,染羹誰拂。鬑鬑博得羅敷悅。從今但擬學詩人,閑吟便好將他捋?!痹~為何春巢承燕作。
毛稚黃論韻失檢
毛稚黃韻白云:唐詞守詩韻,然亦有通別韻而用之,如宋詞韻者。此語失檢??妓尻懛ㄑ郧许嵨寰恚苾x鳳二年長孫訥言為之注。后天寶十年,孫愐重修,于是乎有唐韻,為當時辭章家所用。本無詩韻專書,亦無詩韻專名。顧得謂唐詞守詩韻耶。大抵唐詞與詩同出于唐韻,唐韻雖遞有增加,而切韻二百六部舊目,依然不改。辭章家閑苦韻窄,通別韻而用之。其于詩已往往而有,不獨詞也。詞寬于詩,故韻亦較寬,非守詩韻而別有所謂如宋詞韻者也。逮天寶末,越二百五十三年,為宋景德四年,崇文院上校定切韻五卷,依九經(jīng)書例頒行。明年大中祥符元年,更名大宋重修廣韻,而二百六部舊目,實亦依然不改。當景德間,詔殿中丞邱雍重修切韻也。龍圓待制戚綸復奉詔取切韻要字,備禮部試作韻略。又三十一年為景祐四年,從賈昌朝請,韻窄者通十三處。四月奉詔重修,六月即以重修禮部韻略頒行。二百六部之并,殆自此始。劉淵踵而甚焉,浸益變亂。韻白乃謂一百七部,唐人相傳以迄于今。誤以劉淵本為孫愐唐韻,與顧亭林誤以李燾本為徐鉉說文,同為通人之笑柄已。
詞韻考略
許蒿廬詞韻考略言古今通轉(zhuǎn)及借葉法,說本樓敬思洗硯齋集,可取以補榕園所未備。但其所云古今通轉(zhuǎn),仍當標廣韻部目,借葉則當注借葉某部某字,庶不至因一部而累及數(shù)部,因一字而濫及數(shù)字,為識者笑也。
鄭沄詞
廣陵吟事作于馬氏兩徵君。嗣是才士麇集,竹西弦管之盛,真不負茲佳山水閑風月也。鄭太守楓人先生沄稍后起,倚聲之學,終推為擅場。太守襟度瀟灑,官杭州時,鵲爐鷗舫,判牒湖山。迄今想玉勾草堂宦況,彷佛紅豆詞人之在吳興也。杭州府志,以鄭志為佳。
王時翔詞
太倉自梅村祭酒以后,風雅之道不絕。王小山時翔與同里毛鶴汀健、顧玉停陳垿倡詞社。又有王漢舒策、素威輅、潁山嵩、存素愫、徐冏懷庚輩起而應之,幾于人人有集。小山自跋云:“余年十五,愛歐陽文忠、晏叔原、秦少游之作,摹其艷制,得二百余首。”蓋意主北宋,而以格韻自賞者。其詞如一斛珠云云,行香子詠簾云云,雨淋鈴題漢舒香雪詞云云,三姝媚桐花云云,曲游春新柳云云,花犯云云,洵乎與浙西六家,異曲同工矣。
江左七子
江左七子,吳舍人泰來、趙農(nóng)部文哲尤工詞。而王少司寇昶,晚續(xù)竹垞詞綜之刻,俾枯槁憔悴之士,垂聲藝苑,洵不朽盛事也。吳中擅詞學者,如朱上舍昂、施明府源、沈進士清瑞、吳茂才翊鳳,各自名家,瓣香南渡,俱卓然可傳者也。
郭麟詞
小令之難,難于中長。郭頻伽麟好事近云:“深院斷無人,拆遍秋千紅索。一桁畫簾開處,在曉涼池閣。潛行行過曲欄干,往事正思著。猶認墮釵聲響,卻梧桐葉落?!辟u花聲云:“秋水澹盈盈。秋雨初晴。月華洗出太分明。照見舊時人立處,曲曲圍屏。 風露浩無聲。衣薄涼生。與誰人說此時情。簾幕幾重窗幾扇,說也零星?!毖h(huán)諷誦,殆無復加。
詞愈淡愈妙
詞愈淡愈妙。頻伽翠樓吟云:“似儂曾到。只三兩人家,看來都好。柴門小。芙蓉無數(shù),一時紅了?!蔽┢洳恢詾楦?。張淥卿詡尤能作苦語。真詞中獨辟之境。
凌廷堪賦紅葉
夢窗夢芙蓉九十七字,紅友詞律失載,竹垞、樊榭嘗用之。歙凌次仲廷堪梅邊吹笛譜賦紅葉,亦寄此解。次仲言:清真月下笛與白石玉田諸作迥異。今細校之,即瑣窗寒,惟換頭處少一字,疑是瑣窗寒別名,非月下笛本調(diào)。此說足正紅友詞律之誤。月下笛本調(diào),與瑣窗寒大略相同。只上半中四句下半后四句不合,而清真此闋,則純乎瑣窗寒耳。
凌廷堪湘月詞序
次仲湘月詞序,宜興萬氏專以四聲論詞。瀘州先著以為宋詞宮調(diào)失傳,決非四聲所可盡。按白石集滿江紅云,末句“無心撲”,歌者以心字融入去聲方諧。徵招云:正宮齊天樂前兩拍是徵調(diào)。今考徵招起二句與齊天樂平仄符合。然則宋詞原未嘗不以四聲定宮調(diào),而萬氏之說,初不與古戾也。先著詞潔,意在詆剝?nèi)f氏通融取便。其論在湘月之后,故次仲賦湘月詞及之。
楊芳燦詞
詠物如畫家寫意,要得生動之趣,方為逸品。金匱楊蓉裳先生蘆花云:“正半鉤微月淡如煙,空江冷。”荔裳先生燕子云:“軟踏簾鉤,細語訴愁回。一片落紅看不得,飛去也又銜來?!币灰陨耥崉伲灰宰酥聞?,俱從前傳神所未到。
重建曝書亭題詞
曝書亭在梅里勝處。百余年來,蔗芋閑田,竹梧舊徑,渺不可問矣。儀徵阮云臺中丞撫浙時,就其址重建曝書亭。舊有竹垞圖,曹次岳岳所作也。中丞屬周采巖瓚、方蘭坻薰重摹之,追和百字令。原詞二闋,相率而和者三十余人。
張云錦詞
厲樊榭序當湖張龍威云錦紅蘭閣詞,稱其詠宋故宮芙蓉石云:“指一抹墻角殘陽,不照蓬萊舊城闕。”詠秋柳云:“莫再問靈和,剩禿發(fā)毿毿如此。”詠蘆花云:“有誰能畫出,楚天秋晚”等句,直與白石爭勝于毫釐。當湖故詞藪,吾友胡瘦山金題言,沈氏陸氏稱極盛。張氏今洛奕樞紅螺詞,亦樊榭序而行之。瘦山有金屑詞,與屈韜園為章紫華舫詞,皆不墜其鄉(xiāng)先生之傳者。
許宗彥詞
德清許周生先生宗彥,以經(jīng)學著名,尤精歷算。華藏室詞,清籟泠泠,造楞伽頂上。臺城路舟中聽雨云云,與金匱孫平叔先生爾準瑤華夜雨云云,賦雨景入妙。平叔先生有霜葉飛過馮氏竹素園云云,感慨欷歔,神味高絕。
吳谷人詞
谷人先生詞,有高妙語,有幽秀語。臺城路云:“空明一片。想深谷高眠,白云都懶。釣火何人,隔灘流數(shù)點?!备淮旱乐小C~兒云:“船頭寬釀。待銅笛吹來,浩歌一曲,清絕眾山響?!苯嫌^捕魚作。宴清都云:“楓葉今朝冷。吳帆外、夕陽千里無影?!鼻镪?。湘江靜云:“渾未著秋花,偏空際、飛來秋句?!敝坌行「壑校瑑砂肚嗵J彌望。蕭寥無人,水風向作,槭槭然如聞秋聲也。長亭怨慢云:“踏遍枯枝,半林殘葉墜如雨?!庇郑坝浧茣詭c蒼茫,倩誰寫、亂山行旅?!焙f。解語花云:“才省知回味,都無問此心灰否。”詠橄欖花。高妙語也。水龍吟云:“舊時喬木依然,一襟曾染詩人翠。斜陽小立,藕花飛夢,夢涼如水?!毕耐碲w氏西池納涼。又云:“水香何處尋來,一痕淡月微茫墜。”白蓮。鎖窗寒云:“映蒼苔余寒未休,隔簾又釀江南雨。甚滿身冷翠,低鬟微亸,摘梅簪去?!本G陰。水龍吟云:“短篷小泊,一簪飛雪,惱人愁共。”秋蘆。春霽云:“早料此度歸時,鷺鷥頭上,藕花翻雨?!敝馗皣澜?,留別社中諸子。臺城路云:“休提燕子。問頭白僧歸,主人知未。獨立蒼茫,冷螢移暗尾。”南湖惑舊。石湖仙云:“尋夢到蘆花,只留得鷗心一片。莼香吹老,問幾棹采魚歸晚。云斷。認破帆指塔遙轉(zhuǎn)?!鳖}王述庵先生三泖漁莊圖。過秦樓云:“待鬢絲攏罷,甜香一撲,蝶魂應戀?!泵倒?。秋霽云:“愛短橋外,只是滴翠搖青,聽延秋紡,一蛩吟遠?!睜颗;?。壺中天云:“曲閣遲燈,虛廊飐笛,夕氣涼如水。蟲絲絡遠,豆棚疎處輕墜。”夏晚坐綠意亭納涼。月華清云:“想玉欄吹老苔花,枉閑卻、扇邊眉嫵?!本旁峦梗痪茪w來,明月在窗,清寒特甚,新慈舊夢,棖觸于懷,因賦此解?,幓疲骸皦ρ唾?,還誤認、夜深殘月。問者番、霽后園林,瘦卻梅花誰說。”風雪作寒,寓齊岑寂,擁爐孤坐,偶歌此詞,恍惚玉龍起舞也。幽秀語也。先生屬對俱精,可入陸輔之詞旨。
程瑜詞
周草窗采綠吟九十九字,倚風嬌近七十字,紅友詞律失載。詞見蘋洲漁笛譜。近日仁和程瑜小紅樓詞四卷,鮮耀綿整,雅近周草窗。草窗于宋景炎間宰湖州,瑜亦官湖州,學博與弁陽嘯翁若有夙契。小紅樓警句臺城路云:“朋簪勝引。似落日疎林,幾鴉飛趁。一笑開尊,蠟燈紅暈翠簾暝?!庇?,“冰蟾弄影。潑滿地清波,醉魂搖冷?!睂O雪帷招飲東園載酒處。薄幸云:“綠波南浦。莽天涯知否重來,淚滿斜陽樹。”書汪柳湖懊惱曲后。臺城路云:“優(yōu)曇凈土。剩一匊情癡,不堪重訴?!被ɑ?。天香云:“蓮舌花翻露氣。揾碧唾、余甘袖羅底。一握溫香,近前笑遞?!睙煵荨/E影云:“輕陰棹入江村里,看暝色高樓初赴。怕有人誤識歸舟,帶了夢魂飛去?!狈?。長亭怨慢云:“斗月明粧,笑桃嬌靨渺何許。嫩鶯啼晝,空學了吹蘭語。細雨失遙山,又淚掩韋娘眉嫵?!睉?。木蘭花慢云:“青梢。蛻痕幾豆,是相思、留得舊情苗?!甭涿?。
汪初詞
明妓潘湘云,嘉禾人,與姑蘇生鮑,有終身之訂。后鮑落魄他鄉(xiāng),音書梗絕。湘云為母所逼,卒歸武夫,郁郁不得志以死。其畫像流傳吳中,好事者以輕綃摹之。亭亭倩影,小坐玉梅花下,恍在羅浮曉月間。錢塘汪絳人初制金縷曲二章題之。詞云:“十二峰前影。被輕飔、離離吹斷,芳心自警。湘上鴛鴦蘇臺月,照見錦翎相并。渾不計、綠昏紅暝。重訪枇杷花下宅,約鈿車、載向芳隄等。思往事、助凄哽。樂昌難合徐郎鏡。悵無端、畫眉人去,妝臺玉冷。妾似飛花本無主,無那郎如斷梗。將薄幸、做成薄命。燕子樓空無處所,再休言、彩鳳隨鴉肯。春事了,落紅猛。”又“好事推吳質(zhì)。展輕綃、畫圖重省,春風彩筆。閑向玉梅花底坐,認得前身明月。似夢醒、羅浮時節(jié)。那有翠禽相并宿,只三更、杜宇啼紅血。緘幽怨,向誰說。 廣平謾道心如鐵。耐孤寒、也曾憐到,冰肌玉骨。留取鮑家詩句在,唱徹秋墳聲咽。經(jīng)幾度、花殘月缺。我有相思紅豆子,種情根、好待他時結(jié)。帳中影,望明滅?!苯{人有滄江虹月詞二卷,玉連環(huán)影云:“微雨飏作愁千縷。落盡檐花,花底人無語?!鞭A鱸金井云:“夾港人家,籬門半掩,梅花香細。”解連環(huán)云:“紅絲舊情猶戀。嘆因循誤了,玉河雙燕。記沖寒小立溪橋,曾點上征衫迷離成片。深院重來,又堆起新愁無限?!贝貉,幓ㄔ疲骸懊噪x光影,看樹底白燕,飛來無跡。”梨花。長亭怨云:“吹殘羌笛,看柳色黃如此。”塞鴻。金縷曲云:“儂本金牛湖上客,生小便工吳語。從未識苧蘿村女。三月雙隄楊柳碧,怎教人獨做鶯花主。”送友返越。等語,皆翩翩有致。
查堯卿詞
吾鄉(xiāng)查堯卿上舍蟋蟀詞云:“西風長誤汝,涼葉院,一聲聲。況孤館今年,零煙碎雨,斷角淋鈴。萬里蘭成歸思,最難堪、酒醒是三更。切切空庭私語,一番幽夢初驚。 誰知灞岸已難聽。猶是古山城。料紫塞窮秋,黃沙衰草,更覺凄清。中夜哀音四起,正漢家、驃騎擁神兵。原注:時適用兵西陲。何似寶釵樓外,傍他螢火墻陰?!闭{(diào)寄木蘭花慢,悲涼激越,頗謂能拔幟于姜張兩名作之外。堯卿有選佛詩抄四卷。
吳兔床詞
“未知竹影工詞客,窗字還添幾個香?!奔靖竿么蚕壬黻愇⒇懮仙峋湟?。上舍有句云:“見他竹影篩窗,疏疏密密,總寫著個人人兩字。”為杭堇浦先生所賞,稱竹影詞人。
柳影詞與雁詞
姜怡亭之詞逸,倪米樓稻孫之詞俊,兩君柳影詞,并神妙欲到秋毫巔也。李白樓方湛雁云:“相思苦難說似。但長空宛轉(zhuǎn),書個人字?!鼻逅济罾?,極熟題,誰解此戛戛獨造。
屠倬詞
“此心只有白鷗知,纏綿蕩作湖波皺”,屠琴隖倬踏莎行句,有六一豐神。琴隖以詩畫鳴,自謂于詞不甚措意。然其豪爽疎雋處,不愧名家。長亭怨慢云:“問何事、東風砍緊。冉冉揚花,蕩搖春暝。淺水斜陽,模糊心事,更誰省。前塵如夢,休誤把、萍蹤認。禁得雨絲絲,點上了、離人雙鬢。 不定。讓游絲掛住,粘著一重簾影。韶光漸老,渾不管、黛眉啼損。記前度、三起三眠,早添了、十分幽恨。只萬種春愁,卻笑桐綿無分?!绷酢7ㄇI仙音云:“欲雨還晴,乍寒輕暖,釀就天涯風雪。枕上河聲,酒邊鄉(xiāng)思,孤懷倍憐羈屑。寫不盡,匆匆語,聊憑雁鴻說。 夢飛越。柁樓前、滿川云樹,渾不辨、山色隔江一發(fā)。玉臂不勝寒,想鄜州、還有明月。燭灺香消,只今宵、真?zhèn)€愁絕。聽船頭畫角,已是五更吹徹?!焙訄胙┮辜膬?nèi)子書。徵招云:“孤鴻一落江湖影,難尋舊時鴛侶。愁絕此天涯,況連朝風雨。長安春已暮。只休說、劉郎前度。手疊蠻箋,斜行淡墨,更無他語。 霎路郁蒼茫,春深處、想見城南尺五。小院古藤陰,又幾人曾住。離懷方觸迕。更添得、酒悲如許。偏今夜、遙望觚棱,有夢魂先去?!钡轮菁亩枷掠讶恕P州慢云:“春老愁邊,酒醒花外,幾番盼斷巫云。記心香爇后,又幾個黃昏。奈芳草、天涯似夢,十年前事,空負蘭因。恨江潭飛絮,吹來偏化浮萍。畫圖省識,對遙山、青鎖眉痕。只杜若香殘,蘼蕪綠減,都是愁根。解說楚騷哀怨,孤芳在、雜佩誰紉。祝番番風信,為伊深護重門?!毙⒚俘惔笫钩鍪靖杓颂m真小影,為題此闋。
孫顥元賦洋西瓜
津西瓜,其小如錢,翠蔓疎花,離離可愛。吾友孫華海顥元賦紅娘子云:“舊種青門擅。小樣真稀見。翠盎移來,低垂密映,綠丸深淺。漫思量、雪藕與冰桃,向芳筵同薦。 裊裊疎藤顫。點點黃花滿。留待新秋,閑庭乞巧,勻圓齊翦。想瓊漿味少總芳甘,染朱唇才半?!比A海與弟邵庵熙元并績學嗜古,插架之盛,論者以比趙氏三十六鷗亭也。邵庵兼善彈琴吹簫。
李堂詞
吾杭近日工詞者,琴隖華海而外,李西齋堂之學為最深。梅邊笛譜,精整圓潔。天香,歲暮將歸城西,賦別齋前梅云云,高陽臺,春晚養(yǎng)疴杜門,偶至湖上花事已闌云云,又城北沈氏園古桂云云,琵琶仙,訪嚴修能不值云云,解語花云云,非淺涉其藩籬者所能到。
許乃賡詞
吾友許藕舲乃賡,詞致清宛,絕似山中白云。聲聲慢云:“卷簾人靜,背閣燈殘,無端逗起秋心。夜望長安,知有客枕先驚。窗寒悄聞細語,乍雕闌、又過花陰。重太息,料閑門醒鶴,遠夢難尋。 腸斷江南往事,記高樓獨倚,聽遍商聲。冷月孤懸,凄怨不似而今。西風為翻別調(diào),問空山、誰是知音。算此夕,但流云、能和素琴?!迸号z弟頌年乃嘉尤工詞,早世著有琴語軒詩余。河傳云:“秋暮。人去。小樓前。何處重尋翠鈿?;ㄖπξ矣纸?jīng)年。涼天。擁衾成獨眠。 別處相思誰與說。簾影隔。望也無消息。奈蕭娘。沒商量。橫塘。藕絲都斷腸?!睗M庭芳云:“衰草縈青,暮云糝白,極目已是殘秋。遠天如墨,寫得幾歸舟。人世可憐萍梗,西泠水、那只東流。閑凝佇、櫓聲飛處,一雁下南樓。 悠悠。記昨夜爐煙茗串,相對齋頭。莫忘了湖山,寒到盟鷗。但聽啼螀凄切,闌干外、猶訴離愁。憑相約、劉郎重到,前度夢中游?!辟泟e劉芙初。紅娘子云:“滿地松陰繞。四壁蛩音悄。讀畫疑仙,敲碁破夢,一絲琴裊。韻泠泠認是暮山泉,借行云流到。 林際秋聲老。墻角清光早。簾卷隨風,闌憑待月,瞑愁多少。怕蕭蕭落葉滿空庭,又昏鴉啼了?!庇掖滠幰棺?。
余鍔詞
琴隖讀書處,設(shè)梅花紙帳,金冬心諸公手筆也,為吳山尊學士鼒所贈。琴隖賦疎影詞紀其事,詞載耶溪漁隱。余慈柏鍔有句云:“身在花中,著意尋香,卻又香尋無處?!辟x物之妙,直是嵌空瀏亮。慈柏亦工畫梅。
李氏生香館詞
近來林下之秀,無過于長洲紉蘭李氏生香館詞,如鳥中子規(guī),自是天地間愁種。賣花聲云:“眉影控簾釘?;ㄑa苔痕。滿身香霧嫩寒侵。怨入杜鵑聲里血,獨自愁吟。 玉笛離情。草長紅心。月鉤空吊美人魂。憐爾為花猶命薄,何況儂今?!蹦捍焊匈x。菩薩蠻云:“冰輪碾破遙空碧。砧聲敲冷相思夕。望斷雁來天。瀟湘煙水寒。 玲瓏花里月。知否人間別。一樣去年秋。如何幾樣愁。”秋夜書懷。蝶戀花云:“記得黃昏躭靜坐。寵柳嬌花,春恨吟難妥。珠箔飄燈風婀娜。四圍碧浪春痕簸。 譜就紅鹽蘭燭墮。擊碎珊瑚,唱徹誰人和。提起閑愁無一可。淚絲彈瘦緗桃朵?!甭度A云:“星竦云斂。正蓮漏將殘,樹影低轉(zhuǎn)。忽逗惺忪,依舊一痕秋淺。憐渠那忍先眠,夜夜照人清減。還知否,眉梢恨多,偏是儂見。 小庭暑退紈扇。便誤拜深深,香裊心篆。爭奈一回凝竚,一回長嘆。剩得前度閑愁,掛在寶簾銀蒜。羅衣冷,花魂和夢銷黯?!睔堅隆=鹂|曲云:“月照梨花白。背銀屏、疎檠黯澹,薄寒猶怯。煙暝星搖青欲墮,幾樹香桃紅濕。卻正是、銷魂時節(jié)。夢影迷離歸路遠,聽啼鵑、泣遍春山碧。飛不度,滄江闊。 柔腸細綴丁香結(jié)。想于今、去原有恨,住還無益。兩地相思終不見,何似翻然輕別。怕此后、更無消息。一點墨痕千點淚,看蠻箋、都漬殷紅色。數(shù)虬箭,四更徹。”暮春月夜,懷林風畹蘭于吳中。時余將赴中州,感賦此解,即寄奉柬。又云:“梵宇隨花轉(zhuǎn)。正銷凝、孤鴻影里,斜陽庭院。一桁翠簾波瑟瑟,依約隔花曾見。渺天際、嬌云弄晚。背立東風空徙倚,奈離愁、曲曲都縈遍。認千點,啼紅怨。 低徊怕問閑池館。剩依然、杏梁雙燕,惜春微嘆。寂寞海棠紅暈近,只是看花人遠。再軟踏、苔衣尋遍。十二碧城天似水,嵌玲瓏、夜月春痕淺。又試拍,輕魂喚。”闌干。又云:“展卷靈光放。罨銀屏、玉蕤煙燼,冷吟閑望。讀到夜窗虛似水,百斛淚珠難量??芍粸椤⒙涿菲鄲?。真向百花頭上死,倩二分、明月和愁葬。疎彭澹,暗香蕩。 奇才合住青冥上。想當時、裁紅暈碧,清狂情況。嘆息詞人零落盡,只有青山無恙。對衰草、斜陽門巷。小雨滴殘秋夢瘦,怪金飆、涼透朱櫻帳。正繞砌,亂蛩響?!鳖}黃仲則悔存詞后,即用其贈汪劍潭韻。其已見靈芬館詩話者,不具錄。
擷芳館詞
擷芳館詞,西江曹玉雨著也。謝家門第,左家才調(diào),合而有之。金縷曲云:“燕子歸來又。斗輕寒、廉纖細雨,清明時候。長遍階前芳草色,妝點韶華依舊。更消得、幾回僝僽。綠暗紅稀春漸老,恐凄涼、花亦如人瘦。只愁系,萬絲柳。 瑣窗一縷香殘后。夢初醒、者番憔悴,非關(guān)病酒。別有傷心無限意,試問東風知否。怎吹去、眉間顰皺。記得當年離別恨,到而今、淚尚盈衫袖。思往事,但回首。”南浦云:“佳節(jié)未清明,怪東風、吹絮舞殘春影。芳訊勒花梢,珠簾外、先喚梨云夢醒。嫩寒深鎖瓊樓,粉蝶迷香徑。紫陌難尋芳草跡,輸與灞橋新詠。 誰憐瘦骨支離,到春來、鎮(zhèn)日閉門愁病。素帛殢關(guān)山,幾誤認、白燕歸來庾嶺。空教幽思茫茫,月浸虛窗冷。倩小鬟積向冰壺,漫把鳳團重整。”春雪。玉漏遲云:“綠陰涼月暗。湘簾欲下,紗籠漫卷。病起支離,瘦影怕教重見。休認夜珠一點,系多少、春愁秋怨。思無限。香消漏盡,酒闌歌散。 曾記舊日蘭閨,正翦燭分題,尚嫌宵短。爭似而今,只解照人腸斷。況對疎窗冷雨,更獨倚、熏篝挑倦。鄉(xiāng)夢遠、心緒落花零亂?!睙?。滿庭芳云:“鋤月孤山,同憐種玉,羅亭別有仙標。艷歌一曲,無語墮珊翹。莫是江妃吟倦,東風倚、愁緒無聊。冰壺淚,偷彈纖指,芳漬透鮫綃。寒梢。巡檐見、暖煙烘雪,笑破櫻桃。怕彩云易散,橫笛休招。憶否瑤臺清曉,驚香夢、翠羽鈴搖。朱闌畔,枕痕霞暈,粉額未全消?!奔t梅。大酺云:“翠飐簾波,銀鉤掛,暝色漸迷煙樹。湘闌還倚遍,向綠陰芳砌,幾回閑步。樓角疎星,柳梢淡月,暗記篆香新炷。被鵑魂喚起,剩蛛網(wǎng)飛紅,燕泥零絮。又獨檢云奩,展冰絲紙,賦春歸句。 楝花風信暮。望天外、極斷峰回浦。謾贏得青衫淚濕,玉笛聲寒,凄涼譜出淋鈴雨。悵小屏曲榭,渾不似舊曾經(jīng)處。更休問愁何許。鶯花短夢,都付陽關(guān)倦旅。銷盡黯然離緒。”
孫云鳳詞
仁和女史孫碧梧云鳳能詩文,工畫,擅南北諸曲,女中名士也。湘筠館詞,小令尤佳致,有南唐北宋意理。相見歡云:“年時小立苔茵。燕依人。記得柳花如雪,正殘春。砧聲急,蟲聲咽,忍教聞。又是梧桐深院,月黃昏。”菩薩蠻云:“翠衾錦帳春寒夜。銀屏風細燈花謝。鴛枕夢難成。綠窗啼曉鶯。 愁來天不管。鬢墮眉痕淺。燕子不還家。東風天一涯。”清平樂云:“繡簾慵卷。篆縷回腸轉(zhuǎn)。臨鏡自恩人近遠。忘了畫眉深淺。 單衣初試寒輕。錦屏閑卻銀箏。又是清明時節(jié),落花窗外啼鶯?!秉c絳唇云:“翠倚疏簾,昨宵夢冷池塘雨。天涯離緒。歲歲和春住。 又是年時,煙鎖垂楊渡。斜陽暮。片帆何處。綠遍歸來路?!贝翰荨@颂陨吃疲骸扒嘤皝y簾旌。點點春星。碧天如水月華明。深院夜涼人乍定,吹墮銀屏。 闌外竹聲清。半臂紗輕。玉階猶憶那時情。團扇軟羅兜不住,茉莉釵橫?!蔽?。憶秦娥云:“秋蕭瑟。黃昏獨坐窗兒黑。窗見黑。風風雨雨,怎生眠得。 魚沈雁杳關(guān)山隔。故園又近茱萸節(jié)。茱萸節(jié),遠書不至,燈花空結(jié)?!眹L畫梅寄女弟仙品云鶴賦長亭怨慢云:“看點點、林梢初透。倚竹無言,暗香盈袖。水遠天長,素心獨抱,向誰剖。粉融脂溜,才過卻、燒燈后。望斷隴頭云,鎮(zhèn)寂寞、雙蛾顰皺。記否。索共巡檐句,手捻一枝還嗅。江城玉笛,翻吹出、關(guān)山楊柳。早又是、淡月疏簾,照清影、和人俱瘦。縱筆吐江花,難寫春風如舊?!毕善焚x金縷曲云:“重檢東風筆。記當年、睛窗呵凍,木香書室。三裁羈人羅浮夢,誰問南枝消息。但淚眼、酸心頻拭?;诎呀侨埃勾掖?、吹入陽關(guān)笛?;厥滋?,今非昔。 故園又近黃梅節(jié)。料愁多、畫盞慵理,粉脂狼藉。客舍脆圓還薦酒,卻憶曉寒粧額。怕憔悴舊時顏色。若向孤山還放艇,念天涯、展卷遙相憶。思折取,寄離別。”仙品著有聽雨樓詞。德清許周生先生序?qū)O苕玉蓀意衍波詞云:“碧梧清新,巽兌之爻競爽。”謂仙品及其女弟嫻卿云鷴也。
苕玉詞
周生先生序苕玉詞云:“天邊問姓,盈盈水畔之人?;ɡ镝缑?,灼灼蓮中之的。胎瑤情于生小,地占湖山。馳鳳想于古今,家多載籍?!庇衷疲骸凹t絲一縷,倩冷月為良媒。白玉交卮,羨洞仙之艷福。”皆用苕玉本事。苕玉為蕭山高穎樓明經(jīng)第繼配。穎樓好事,擅才名,風雅倡隨,彷佛寒山趙氏。其高陽臺題李香君小影、柳梢青青梅、翠樓吟秋柳、滿庭芳美人春睡圖等闋,均足譽高白蠟,名重紅鹽。
任玉卮詞
任玉卮,荊溪人,諸生任頌女,適監(jiān)生吳炘。蝶戀花云:“春雨催花知幾許。盡日濛濛,灑遍江頭樹。才喜春來春又暮。一年好景成孤負。 滿目飛花兼落絮。卻趁東風,冉冉隨春去。只有梁閑雙燕語。聲聲還在儂家住?!弊允侵抡Z。詞載史承豫筆記。
陳筠詞
海鹽陳筠,字翠君。嘗有句云:“郎似東風儂似絮。天涯辛苦相隨處?!奔靖竿么蚕壬舱b之,摘入拜經(jīng)樓詩話。翠君適馬青上少府,墨麟觀察孫也。亦工詞,有蓬萊閣吏詩余。
顧若璞詞
王少司寇明詞綜,閨秀顧若璞,字知和,錢塘人,王某室。王當作黃,顧乃黃少參汝亨子文學茂梧婦也。早寡,能古文。王阮亭池北偶譚稱其有西京氣格。余詳陳其年婦人集。
胡惠齋百字令
宋黃尚書由夫人,胡給事晉臣女也。能草書,詩文亦可觀,琴棋寫竹皆精。自號惠齋居士,時人以比易安居士。尚書帥蜀,夫人偕行,因幾上塵,戲畫梅一枝,賦百字令云云,見皇宋書錄外篇。趙師睪知臨安府,浼少司成高文虎作西湖放生池記,誤以鳥獸魚鱉咸若屬商事。無名子有詞以嘲之,實夫人首摘其謬也。師睪銜之。會夫人卒,其婢竊物以逃,捕送臨安府。師睪鞫令指言主母,平時與弈者鄭日新通,所失物乃主母自與。遂逮鄭系獄黥之。未幾,尚書以帷簿不修去國。睚眥細故,致令夫人負不白之寃于其身后,又何怪乎易安居士矣。后十余年,師睪死,其家亦以曖昧被累。信乎人之存心,不可以不厚。而報復之理,昭昭不可揜也。夫人又有燈花沁園春詞,見詩余廣選。
賈云華詞
賈似道女云華,與魏氏子訣別,賦踏莎行,起云:“墮水落花,離弦飛箭。此生無處能相見。”語意警絕。卒郁郁以死。嗚呼,柏舟守義,而顧得之半閑堂弱息,亦以為難。因思世俗南詞,動以奸臣之女,極道其貞且賢,亦非理之所必無。
仁王寺僧題詩
后村詩話載:福州仁王寺僧,喜唱望江南詞。后題詩有“當初只欲轉(zhuǎn)頭銜。轉(zhuǎn)得頭銜轉(zhuǎn)不堪。何似仁王高閣上,倚闌閑唱望江南”云云。惜不著其名。此二十八字,奚翅為叢林棒喝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