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傲氣致訟傷財命

杜騙新書 作者:(明)張應(yīng)俞 著


  魏邦材,廣東客人,富冠一省。為人驕傲非常,輒夸巨富。出外為商,無人可入其目。一日,在湖州買絲一百擔(dān),轉(zhuǎn)往本省去賣,在杭州討大船,共客商二十馀人同船。因風(fēng)有阻,在富陽縣五七日。其仆屢天早爭先炊飯,船中往來,略不如意,輒與眾斗口。眾皆以伙計相聚日知,況材亢傲而相讓之,其仆亦倚主勢,日與眾忤。在邦材,當(dāng)抑仆而慰同儕可也;反黨其仆,屢出言不遜曰:“你這一起下等下流,哪一個來與我和?”動以千金為言。又曰:“一船之貨,我一人可買。”如此言者數(shù)次,眾皆不堪,大恨之。

  時有徽州汪逢七,乃巨族顯宦世家也。不忿材以財勢壓人,曰:“世長勢短,輒以千金為言。昔石崇之富,豈出公之下哉?而后竟何如也?”材怒其敵己,曰:“船中有長于下流者,有本大于下流者,竟無一言,你敢挺出與我作對?以絲一百擔(dān),價值數(shù)千金,統(tǒng)與你和?!狈昶吡R曰:“這下流好不知趣!屢屢無狀,真不知死小輩也。我有數(shù)千金與你和,叫你無命歸故士!”二人爭口不休。眾皆暗喜汪魏角勝,中心大快。有愛汪者,相勸各自入倉。

  次日,李漢卿背云:“幸得汪兄為對?!辈穆犞?,乃罵漢卿而及逢七,語甚不遜,大都材出言極傷眾。眾不甘而忿恨曰:“一船人卻被一人欺!我等歃血為盟,與他定奪!”逢七曰:“眾等幫我,等我與他作對,以泄眾等恨也。他有絲一百擔(dān),眾助我打他半死,他必去告狀,我搬他絲另藏一處。留一半,方好與他對官,將其底帳滅之。他若告我,眾不可星散,堅言證之,即將他絲賣來與他使。俗云‘穿他衫,拜他年’。斗毆之訟,豈比人命重情?”眾曰:“說得是。我等皆欲報忿,戒勿漏泄。”布謀已定。逢七乃與材在船中相毆數(shù)次,材極受虧,奔告在縣,狀已準(zhǔn)矣。

  逢七將材絲挑去一半藏訖,以材買絲底帳、各處稅票悉皆滅矣。自己貨發(fā)落在牙人張春店內(nèi)。材上船見絲搬去,乃大與逢七毆;即補狀,復(fù)告搶絲五十擔(dān),以一船客伙、艄公作證。逢七以豬血涂頭,令二人抬入衙內(nèi),告急救人命事抵。即將銀一百兩,投本縣抽豐官客,系本縣霍爺母舅。材將銀一百五十兩,投本縣進(jìn)士魏賢及春元九位。逢七又將銀二百兩,亦投此數(shù)人。進(jìn)士魏賢等先見本縣為魏,又后催書,言辭支離,兩下都不合矣。及審一起干證,艄公齊說:“相毆是實,未見搬絲。”本縣判斷擔(dān)絲情捏,只以爭毆致訟,俱各不合。材不甘,又赴本道告,批與本府推官陳爺審問。二人俱有分上,依縣原審回招。材又奔大巡軍門各司道告,及南京刑部告。然文狀不離原詞,皆因(襲)原斷。

  二人爭訟一年許,材前馀絲皆已用盡。材叫一親兄來幫訟,帶銀五百馀兩,亦多用去。材又患病店中,家中叫一親叔來看。其人乃忠厚長者,詢其來歷,始知侄為人亢傲,乃致此也。眾客商說出此事,要作和氣處息,各出銀一百兩,收拾官府,內(nèi)抽五十兩,與材作盤費之資而歸。材歸,自思為商之日,帶出許多財物,今空手回家,不勝憤郁;且受合家訕詈,益增嘔氣。未幾發(fā)疽,數(shù)月而死。

  噫!邦材以巨富自恃,想其待童仆與鄉(xiāng)人也。酷虐暴戾,人皆讓之,釀成桀驁之性,是亢極而不知返者也。一旦出外為商,井蛙癡子,眼孔不宏,呶呶貫錢,知有己而不知有人,口角無懲,致逢七等忿而布謀,搬絲詰訟。始自挾其財多,可投分上凌人,意謂逢七等皆在其掌股玩弄矣;殊知縣、府、道、司、刑部遍告,財本俱空,皆不能勝。斯時也,羝羊角藩,抑郁成疾,悔無及矣。非伊叔見機收拾歸家,幾郁死于外,作他鄉(xiāng)之鬼矣?!爸t受益,滿招損”,自古記之。故匹夫勝予,無以國驕人。圣人之訓(xùn),三致意焉。即王公大人,矜驕賈滅,比比皆然,況夫公么之輩乎!即庭闈密邇,傲惰而辟,已為非宜,況處羈旅之地乎!為商者,寄寡親之境,群異鄉(xiāng)之人,剛?cè)岬弥校苟惷?,尚恐意外之變,而可以傲臨人乎!故曰:和以處眾,四海之內(nèi)皆兄弟;滿以自驕,舟中之人皆敵國。商者鑒此,可以自省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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