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羲之,字逸少,為司徒王導之侄。祖父王正,曾做過尚書郎。父親王曠,做過淮南太守。元帝司馬睿建立東晉之初,王曠有擁戴之功。王羲之年幼時說話有點口吃,人們并不覺得他有什么超出常人之處。十三歲時,曾去拜訪周豈頁,周豈頁仔細打量他,深感他非同尋常。當時,酒席上烤牛心這道菜最為珍貴,客人們還未品嘗,周豈頁先割下一塊遞給王羲之,從此開始顯名于世。成年后,能言善辯,以耿直剛正著稱,尤其擅長隸書,達到前無古人的地步,人們評價其筆勢,認為飄逸若浮云,矯健若驚龍。伯父王敦、王導十分器重他。當時陳留人阮裕負有盛名,做王敦的主簿。王敦曾對王羲之說:“你是我們王家最有出息的子弟,應(yīng)當不比阮主簿差?!比钤R舶淹豸酥c王承、王悅視為王氏三少。當時太尉郗鑒派侍從去王導家挑選女婿,王導讓侍從去東房遍觀王家子弟。侍從返回,對郗鑒說:“王家眾子弟看上去都不錯,但聽說選女婿,一個個顯得拘謹不大方,只有一個子弟坐在東床上袒胸露腹地吃飯,置若罔聞?!臂b說:“這正是要選的好女婿?!币辉L問,正是王羲之,于是郗鑒將女兒嫁給了王羲之。
開始出任秘書郎,征西將軍庾亮又請做參軍,后升為長史。庾亮臨死前,上書朝廷,稱道王羲之清高尊貴有見識。于是朝廷提升為寧遠將軍、江州刺史。王羲之少負美名,朝廷公卿無不喜歡其才氣,多次召他做侍中、吏部尚書,都推辭不就。又授予護軍將軍之職,又拖延推辭不就。揚州刺史殷浩素來敬重王羲之,勸他應(yīng)召。給他寫信說:“許多人認為足下的做官和隱退足以顯示國家政治的興衰,我等也有同樣的看法。既然足下的做官與退隱關(guān)系到國家的興衰,那么足下豈能置國家存亡于不顧,而去做逍遙自在的世外人士呢?希望足下考慮眾望所歸。足下不應(yīng)運出山,怎可以求得清明完美的朝政?足下應(yīng)當明白此情此理。”王羲之回信說:“我素來沒有在朝廷做官的興趣,王導丞相執(zhí)政時,堅決要召我為官,我誓死不答應(yīng),回絕的書信手跡仍在,這種想法由來已久,并非足下執(zhí)政我才懷出世之心。自從兒女成人后,我便打算學尚子平退隱山林,多次與親朋好友們談?wù)撨^此事,絕非一時之念。倘若足下允許我做位使臣出使四方,前往關(guān)西、隴右、巴蜀之地,也在所不辭。我雖無交涉應(yīng)對之能,但會嚴守朝廷命令,宣揚朝廷的威德,應(yīng)不同于一般使者,一定要讓遠近地區(qū)都知道朝廷志在天下,這樣所得裨益同做護軍將軍是大不相同的。漢朝末年曾派太傅馬日石單撫慰關(guān)東各地,如果不因為我地位輕微,對我有所疑慮,請讓我在初冬履行此職,我恭候朝廷的命令?!?br />
王羲之被封為護軍將軍后,又極力請求宣城郡太守之職,朝廷不許,任命他為右軍將軍、會稽內(nèi)史。其時殷浩與桓溫不和,王羲之認為國家的安定在于內(nèi)外團結(jié)和睦,因而寫信告誡殷浩,殷浩不聽。殷浩興兵北伐,王羲之認為必敗無疑,寫信阻止殷浩,言語十分懇切。后來殷浩率兵北伐,果然被姚襄打敗。殷浩企圖再次北伐,王羲之送信給殷浩,說:
“知足下北伐失敗,朝野為之嘆惜悲傷,不能須臾忘懷。區(qū)區(qū)江東之地,遭此不幸,天下人久已心灰意冷,而又遭喪師辱國,這難道不值得深思?過去的事無法挽回,希望足下考慮怎樣光大未來,宏揚朝廷中興大業(yè),使天下百姓有所依歸。朝政以道取勝,以寬和為本,力爭武功,絕非妥當。發(fā)揮長處,使國家鞏固安定,這才是目前治國的根本大計。
“自從敵寇侵擾以來,擔負內(nèi)外重任的當權(quán)者,無深謀遠慮,收羅安邦定國的上策,而使國力疲竭,一味隨心所欲,無一功可論,無一事可記,忠言良策摒棄不用,以致天下大有土崩瓦解之勢,怎能不使有識之士痛心疾首悲哀感慨呢!當權(quán)者又豈能推卻天下人的指責!追究往事,已無法挽回損失,應(yīng)當虛心求賢,與有識之士共商治國大計,不能再讓忠言良策進獻無門。如今外面大軍敗績,內(nèi)部財資匱乏,據(jù)守淮水恐已來不及,不如退保長江,統(tǒng)轄長江以東以南各郡縣,長江以外地區(qū)只需保持聯(lián)絡(luò)而已。擔負國家重任的人,應(yīng)當承認自己的過失,自貶職位向天下百姓謝罪,再召集賢達之士共謀治國興邦,減免苛捐雜稅,與天下百姓同甘共苦,一切從頭開始,也許只有這樣才能消除公眾的怨恨,擺脫困苦危急的處境。
“足下起于布衣,擔任朝廷顯要官職,崇尚德政之舉,未能事事如意,肩負統(tǒng)兵作戰(zhàn)之重任,而結(jié)果慘遭失敗,只怕滿朝文武沒有人愿意為足下分擔罪責的。眼下及早施行德政彌補過失,延請賢能官員,共負朝廷重任,尚且不知是否有補救的希望。倘若仍舊以為北伐未取得功效,因而又刻意尋求僥幸重建戰(zhàn)功,那么天地雖大,恐怕也無足下立足之所!我知道我的勸告不會被足下輕易接受,甚至會使足下不高興,然而我不能不把心中的感慨向足下直言相告啊。倘若足下一意孤行,一定要舉行天下人所不理解的北伐,我也無可奈何,只希望足下與朝廷百官共謀此事。
“各州郡接到符命,增運軍糧千石,又征集百姓服兵設(shè),都要按期完成,面對符命我不知所措,喪氣失望。近年以來,剝削百姓,刑徒滿路,與秦朝暴政實無兩樣,只是沒有誅滅三族之酷刑而已。這樣下去,只怕類似陳勝、吳廣揭竿而起的憂患也將不遠了。”
又向會稽王寫信陳述殷浩不宜北伐的理由,并評論時事(原文略)。
其時,東晉東部地區(qū)遭到饑荒,王羲之每每開倉,拯濟災(zāi)民。但朝廷賦稅徭役繁重,吳越之地尤甚,王羲之常常上書朝廷,請求減免賦役,多被朝廷接受。又給尚書仆射謝安寫信說:
“不久前我向朝廷陳述意見,多蒙采納,因而使下方百姓得以休養(yǎng)生息,安居樂業(yè)。否則的話,會稽郡的百姓恐怕早已不為晉民了。
“現(xiàn)在還未辦妥的大事便是水道運輸,我希望朝廷規(guī)定期限,交托給主管官吏,不必再催督下方,只要到年終對他們的優(yōu)劣進行考核。主管官吏表現(xiàn)特別差的,可用囚車押送到臺省治罪。有三個縣不合格的郡守,應(yīng)免官或降職,將他們下放到邊遠艱苦荒蕪之地。
“自從我到此地,從事常常有四五個,加上臺司及都水御史行臺的如雨點似的批文命令,顛倒錯亂互相抵觸的,不知有多少。我又閉起眼來照例往下推,選取重要的交給主簿處理,次要一般的交付給各吏曹處理。主管官吏處理事務(wù),一月內(nèi)難得有十天,而下方的吏民奔走勞碌,無益耗費許多精力。足下正擔任要職,慢慢就會了解我所說的情況。平時,江左之地有揚州一個好刺史就足以管轄了,而一大幫賢才擠在一起,反而會使官府衙門混亂不堪,這是為什么呢?這正是由于各自的法規(guī)不一致,大家互相牽制,如果為政簡要,官民易行,便可保守大業(yè)。
“管糧倉的督監(jiān)私吞國家糧米,動輒以萬計,我以為誅殺首犯,便可杜絕此類現(xiàn)象的再發(fā)生,而眾人的意見與我不同。近來檢查各縣情況,無不如此。余姚一帶奸官猾吏貪污糧食近十萬斛,使國庫空虛乏竭,真是可悲可嘆啊。
“連年的戰(zhàn)爭,使百姓數(shù)量銳減,被征作戰(zhàn)和充當運夫的死亡逃散不返者不計其數(shù),人口消耗巨大,可上方照常大規(guī)模征集百姓補充兵員和役夫,各地人丁稀少,真不知從何而出。那些去服役的百姓在路上紛紛逃亡,押送的官吏也畏罪逃走。接常規(guī),要讓逃亡者的家人及同伍人予以捕捉。一旦逃亡者捕捉不回,家人及同伍鄉(xiāng)鄰也席卷而逃。百姓流亡,戶口日減,其根源正在此。還有那些工匠醫(yī)師僧人,死絕門戶,無從補充,可上方仍不斷下令補充工匠醫(yī)士以應(yīng)付官差,這種積弊十多年來一直未消除,雖彈劾治罪接連不斷,可毫無益處,長期下去,怎么得了!我以為那些定死罪而被赦免以及五年徒刑的囚犯,可補充到這些行業(yè)里。赦免死罪的囚犯,可讓他們長期服兵役;五年徒刑的囚犯,可充當工匠醫(yī)士,并將他們的家庭遷到都市里。都市的充實,是治政的根本,同時又可以杜絕逃亡現(xiàn)象。不遷其家庭,逃亡之患一如當初。現(xiàn)在免去罪犯的罪行使他們充任雜工,將其家庭盡數(shù)搬遷,這些人愚昧,往往以為這種做法比殺頭還可怕,因此自然會變得規(guī)矩本分。刑罰雖輕,管制實重,難道不是一種有效的措施嗎?”
王羲之酷好服食丹藥保養(yǎng)身性,不樂意住在京城,初到浙江,便打算長住以終老死。會稽山青水秀,名士多居此地,謝安未做官時也隱居在此。孫綽、李充、許詢、支遁等人都以文章著稱于世,他們一同在會稽山水間筑屋安居,與王羲之志趣相投。王羲之曾與志同道合者在會稽山陰的蘭亭聚會飲酒,王羲之作《蘭亭集序》以闡述自己的志趣:
永和九年(353),歲逢癸丑,暮春之初,相會在會稽山陰的蘭亭,舉行祭祀消災(zāi)活動。群賢畢至,少長皆來。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長竹,又有清溪急流輝映在蘭亭左右。大家引來曲水,漂浮酒杯,列坐水邊,取杯暢飲。雖無絲竹管弦之妙,但一邊飲酒,一邊賦詩,也足以酣暢地抒發(fā)心中情感。
這一天,天氣晴朗,空氣清新宜人,和風習習,溫暖舒適,翹首仰望宇宙的宏闊,低頭俯視物種的繁盛,縱情觀賞,心曠神怡,確有無窮的樂趣。
人們彼此結(jié)交,轉(zhuǎn)瞬間度過一生。有的人在家里與朋友傾心暢談,有的人把志趣寄托于他物,縱情于山水之間。雖然進退不一,靜躁有異,但當他們遇上高興之事,心里就感到快慰,感到滿足,竟不知暮年即將來臨。等到他們對所追尋的事物開始厭倦,心情便因此改變,哀嘆感慨也因此發(fā)生。先前所感到快慰的,轉(zhuǎn)眼之間成為往事舊夢,對此尚且不能不深有感觸,更何況人的生命有長短,隨著情況不同而不同,但終歸有窮盡的一天?。」湃苏f,生死是人生的一件大事,難道不可悲嗎?
常??吹焦湃伺d懷感慨的原因,與今人像符契一樣相吻合,未嘗不面對這些文章而嗟嘆悲傷,內(nèi)心卻不明白這是什么緣故。我知道把人的生與死視作一回事是錯誤的,把長壽與短命視為同等也是荒謬的,后代人看今天人,正像今天人看古代人一樣,可悲可嘆??!因此我一一列舉蘭亭聚會的人名,抄錄其作品,即使將來時代不同了,世事發(fā)生了變化,但人們興懷感慨的原因與情致,是一樣的。將來的讀者,也許會對這些作品產(chǎn)生一番感慨。
有人將潘岳的《金谷詩序》與這篇序相比,將王羲之與石崇相比,王羲之聽說后十分高興。
王羲之喜歡鵝,會稽有一獨居老婦飼養(yǎng)了一只鵝,善于鳴叫,王羲之請求買下這只鵝而未能如愿,只好帶著親朋好友坐車前往觀賞。老婦聽說王羲之將要來家,便烹鵝招待王羲之,王羲之為此嘆息哀傷了好多天。山陰有個道士,養(yǎng)有一群好鵝,王羲之前往觀賞,十分滿意,堅決請求買下。道士說:“你為我書寫《道德經(jīng)》,我將鵝全部送給你?!蓖豸酥廊淮饝?yīng),寫完《道德經(jīng)》,用籠子裝載群鵝而回,認為做了一件大快事。他就是如此任性而為。曾經(jīng)有一次到侍從家,看見侍從家的榧樹桌子表面十分光潔,便在上面揮筆書寫,字體真、草各半。后來字跡被侍從的父親刮掉了,侍從懊惱痛惜了好多天。又曾經(jīng)在蕺山看見一位老婦,手持六角扇叫賣。王羲之在每把扇上寫了五個字。老婦起初有些不快。王羲之便對老婦說:“你只要說是王右軍所寫,就可以每把賣得百錢。”老婦照此話去做,果然人們爭相購買。過了一些時候,老婦人又拿著扇子來求寫,王羲之笑著不作回答。其書法被世人看重,由此可見。王羲之常說:“我的書法與鐘繇相比,不相上下;與張芝的草書比,也可追隨其后?!痹o友人寫信說:“張芝臨池學書法,池水為之變黑,別人像他這樣刻苦用功,書法決不會比他差?!蓖豸酥臅ㄩ_始不及庾翼、郗忄音的書法,直到晚年才達到妙境。曾用章草寫信答復(fù)庾亮,庾翼見信大為贊嘆欽佩。于是給王羲之寫信說:“我早年有十張伯英的章草真跡,過江時顛沛流離,丟失干凈,常嘆絕妙真跡再也不見于人世。忽然看見足下答復(fù)家兄的書信,光彩奪目,先前的奇觀頓時呈現(xiàn)在眼前。”
驃騎將軍王述少負盛名,與王羲之齊名,而王羲之十分看不起他,因此兩人感情不和。王述先在會稽做官,因母喪離職守孝,留居會稽,王羲之取代王述在會稽做官,只上王述家吊問過一次,從此不往。王述每當聽到角聲,以為王羲之來問候自己,便灑掃干凈接待王羲之,多年來一直如此,而王羲之竟從不探望王述,王述為此十分怨恨。服孝期滿,王述升任揚州刺史,就職前,走遍會稽郡,獨不拜訪王羲之,臨出發(fā)前才辭別王羲之。在此之前,王羲之常對佳賓好友說:“王懷祖只能做個尚書而已,到晚年可做個仆射。再想謀求會稽這塊寶地,恐怕就難了?!奔爸镣跏鰮碛酗@赫官位,王羲之恥做王述的下屬,派人上朝廷,請求把會稽郡改為越州,以脫離揚州管轄。派去的人說漏嘴了,道出真情,于是王羲之大為名士們所譏笑。過后王羲之懷著慚愧的心情對兒子們說:“我的才干決不比王懷祖差,而職位竟如此懸殊,肯定是因為你們不如王坦之的緣故!”后來王述到會稽郡檢查刑罰與政令的情況,主管官長疲于回答上司的詢問。王羲之深感羞恥,便稱病辭去郡職,在父母墳前立下誓言道:“永和十一年(355)三月,初一是癸卯日,今天是初九辛亥日,小子羲之敬告二位大人之靈:羲之不為上天所佑,父母早逝,使羲之未能接受父母的教誨。在兄長的養(yǎng)育下漸漸長大成人,因朝中乏人,錯蒙朝廷寵愛,然而小子對上無忠孝之名節(jié),對下未盡推賢之職責,每每想起老子、莊周的訓誡,就會擔心死亡隨時降臨,我擔憂的是家族命運,豈只是我個人而已!因此日夜長嘆,如墜深谷。知止知足,斷絕名利之念,從今日開始。乘此吉日良辰陳設(shè)筵席,叩頭布誠,立誓于先人靈前。從今以后,敢于改變此心,貪圖財利謀求官祿,就是目無尊長而不配做父母之子,身為兒子而不盡為子之道,天地所不容,名教所難??!堅定的誓言,有如天日!”
王羲之辭去官職后,與吳越之地的名人賢士一起盡情游玩于山水之間,以釣魚射獵為樂。又和道士許邁一同服食丹藥,修煉身心,為采選藥石,不辭千里路遙,遍游東南各郡縣,訪盡名山,泛舟滄海,感嘆道:“我最終會快樂而死?!敝x安曾對王羲之說:“人到中年以后,為哀樂情緒所傷,辭別親友,心里往往要難受好幾天?!蓖豸酥f:“人到老年,自然容易傷情。近來我正想用音樂來陶冶性情,排遣憂悶,常擔心兒孫們發(fā)覺,破壞了歡樂的情趣?!背⒁驗橥豸酥氖难匀绱藞詻Q,便不再征召他做官。
其時,劉忄炎做丹楊尹,名士許詢曾到劉忄炎家住宿,床被帷帳豪華秀麗,飲食豐盛滋味甘美。許詢說:“如果長久保持這種享樂,遠勝過隱居東山?!眲⑩嘌仔Φ溃骸白阆氯绻靼准獌从扇硕?,我怎能保得住這般富貴而不拱手讓給足下呢!”王羲之在座,冷眼相對,說:“假使巢父、許由遇到稷和契,肯定不會說出這樣的話來?!眲⑩嘌住⒃S詢二人都面露愧色。當初,王羲之暢游山水,閑暇無事,給吏部郎謝萬寫信說:“古時候不愿做官的高人,有的披頭散發(fā),佯裝瘋癲;有的讓渾身污穢不堪,佯裝癡呆,真可謂艱難啦。而今我輕而易舉地獲得了隱退的自由,實現(xiàn)了我的宿愿,實在是值得慶幸,這豈不是上天賜予!違抗天意不吉祥。
“不久前從東山游賞歸來,種植桑果,現(xiàn)在枝葉繁茂,鮮花盛開,我?guī)е鴥鹤觽?,懷抱年幼的孫子,游賞果樹林中,有甜美的果子,就割開分吃,以求眼前歡娛。雖不能立德以流芳后世,仍想教育子孫們?yōu)槿撕竦勒\實,謙恭退讓。有人認為我這樣做是輕薄,令我像漢代萬石一樣,舉起鞭子數(shù)馬,恭謹侍君,足下以為這怎樣?
“近來我與謝安石游歷名山,泛舟滄海,并巡視莊園,察看莊稼的長勢和收成的情況,悠閑自在,甚為愜意。除去生活所需,將剩余的收成拿來宴請親朋佳賓,雖然不能吟詠高雅,但斟酒銜杯,談田里見聞,作為撫掌談笑的資料,自得自樂之趣,豈可勝說!常常仰慕陸賈、班嗣、楊王孫的為人處世,追尋他們無為清靜超然物外的風范,乃是老夫畢生的心愿?!?br />
謝萬后來做了豫州都督,王羲之又寫信告誡謝萬說:“以足下高邁不群的風韻,去俯就于那些平庸官吏之中,確實不能如意。然而,通達博識之士,自當能行能藏,隨機應(yīng)變,這才是有長遠的眼光。望足下常與卑賤之士往來,則可盡善盡美。食不二味,居不重席,這種簡樸的生活為古人傳為美談。足下不要以為這樣做毫無用處,要知道成功與否的關(guān)鍵,在于積微小以成高人,請足下記住老夫的話。”謝萬未能接受王羲之的告誡,后來果然失敗。
王羲之五十九歲去世,朝廷贈封金紫光祿大夫。兒子們遵照王羲之生前的旨意,堅決不接受封號。
開始出任秘書郎,征西將軍庾亮又請做參軍,后升為長史。庾亮臨死前,上書朝廷,稱道王羲之清高尊貴有見識。于是朝廷提升為寧遠將軍、江州刺史。王羲之少負美名,朝廷公卿無不喜歡其才氣,多次召他做侍中、吏部尚書,都推辭不就。又授予護軍將軍之職,又拖延推辭不就。揚州刺史殷浩素來敬重王羲之,勸他應(yīng)召。給他寫信說:“許多人認為足下的做官和隱退足以顯示國家政治的興衰,我等也有同樣的看法。既然足下的做官與退隱關(guān)系到國家的興衰,那么足下豈能置國家存亡于不顧,而去做逍遙自在的世外人士呢?希望足下考慮眾望所歸。足下不應(yīng)運出山,怎可以求得清明完美的朝政?足下應(yīng)當明白此情此理。”王羲之回信說:“我素來沒有在朝廷做官的興趣,王導丞相執(zhí)政時,堅決要召我為官,我誓死不答應(yīng),回絕的書信手跡仍在,這種想法由來已久,并非足下執(zhí)政我才懷出世之心。自從兒女成人后,我便打算學尚子平退隱山林,多次與親朋好友們談?wù)撨^此事,絕非一時之念。倘若足下允許我做位使臣出使四方,前往關(guān)西、隴右、巴蜀之地,也在所不辭。我雖無交涉應(yīng)對之能,但會嚴守朝廷命令,宣揚朝廷的威德,應(yīng)不同于一般使者,一定要讓遠近地區(qū)都知道朝廷志在天下,這樣所得裨益同做護軍將軍是大不相同的。漢朝末年曾派太傅馬日石單撫慰關(guān)東各地,如果不因為我地位輕微,對我有所疑慮,請讓我在初冬履行此職,我恭候朝廷的命令?!?br />
王羲之被封為護軍將軍后,又極力請求宣城郡太守之職,朝廷不許,任命他為右軍將軍、會稽內(nèi)史。其時殷浩與桓溫不和,王羲之認為國家的安定在于內(nèi)外團結(jié)和睦,因而寫信告誡殷浩,殷浩不聽。殷浩興兵北伐,王羲之認為必敗無疑,寫信阻止殷浩,言語十分懇切。后來殷浩率兵北伐,果然被姚襄打敗。殷浩企圖再次北伐,王羲之送信給殷浩,說:
“知足下北伐失敗,朝野為之嘆惜悲傷,不能須臾忘懷。區(qū)區(qū)江東之地,遭此不幸,天下人久已心灰意冷,而又遭喪師辱國,這難道不值得深思?過去的事無法挽回,希望足下考慮怎樣光大未來,宏揚朝廷中興大業(yè),使天下百姓有所依歸。朝政以道取勝,以寬和為本,力爭武功,絕非妥當。發(fā)揮長處,使國家鞏固安定,這才是目前治國的根本大計。
“自從敵寇侵擾以來,擔負內(nèi)外重任的當權(quán)者,無深謀遠慮,收羅安邦定國的上策,而使國力疲竭,一味隨心所欲,無一功可論,無一事可記,忠言良策摒棄不用,以致天下大有土崩瓦解之勢,怎能不使有識之士痛心疾首悲哀感慨呢!當權(quán)者又豈能推卻天下人的指責!追究往事,已無法挽回損失,應(yīng)當虛心求賢,與有識之士共商治國大計,不能再讓忠言良策進獻無門。如今外面大軍敗績,內(nèi)部財資匱乏,據(jù)守淮水恐已來不及,不如退保長江,統(tǒng)轄長江以東以南各郡縣,長江以外地區(qū)只需保持聯(lián)絡(luò)而已。擔負國家重任的人,應(yīng)當承認自己的過失,自貶職位向天下百姓謝罪,再召集賢達之士共謀治國興邦,減免苛捐雜稅,與天下百姓同甘共苦,一切從頭開始,也許只有這樣才能消除公眾的怨恨,擺脫困苦危急的處境。
“足下起于布衣,擔任朝廷顯要官職,崇尚德政之舉,未能事事如意,肩負統(tǒng)兵作戰(zhàn)之重任,而結(jié)果慘遭失敗,只怕滿朝文武沒有人愿意為足下分擔罪責的。眼下及早施行德政彌補過失,延請賢能官員,共負朝廷重任,尚且不知是否有補救的希望。倘若仍舊以為北伐未取得功效,因而又刻意尋求僥幸重建戰(zhàn)功,那么天地雖大,恐怕也無足下立足之所!我知道我的勸告不會被足下輕易接受,甚至會使足下不高興,然而我不能不把心中的感慨向足下直言相告啊。倘若足下一意孤行,一定要舉行天下人所不理解的北伐,我也無可奈何,只希望足下與朝廷百官共謀此事。
“各州郡接到符命,增運軍糧千石,又征集百姓服兵設(shè),都要按期完成,面對符命我不知所措,喪氣失望。近年以來,剝削百姓,刑徒滿路,與秦朝暴政實無兩樣,只是沒有誅滅三族之酷刑而已。這樣下去,只怕類似陳勝、吳廣揭竿而起的憂患也將不遠了。”
又向會稽王寫信陳述殷浩不宜北伐的理由,并評論時事(原文略)。
其時,東晉東部地區(qū)遭到饑荒,王羲之每每開倉,拯濟災(zāi)民。但朝廷賦稅徭役繁重,吳越之地尤甚,王羲之常常上書朝廷,請求減免賦役,多被朝廷接受。又給尚書仆射謝安寫信說:
“不久前我向朝廷陳述意見,多蒙采納,因而使下方百姓得以休養(yǎng)生息,安居樂業(yè)。否則的話,會稽郡的百姓恐怕早已不為晉民了。
“現(xiàn)在還未辦妥的大事便是水道運輸,我希望朝廷規(guī)定期限,交托給主管官吏,不必再催督下方,只要到年終對他們的優(yōu)劣進行考核。主管官吏表現(xiàn)特別差的,可用囚車押送到臺省治罪。有三個縣不合格的郡守,應(yīng)免官或降職,將他們下放到邊遠艱苦荒蕪之地。
“自從我到此地,從事常常有四五個,加上臺司及都水御史行臺的如雨點似的批文命令,顛倒錯亂互相抵觸的,不知有多少。我又閉起眼來照例往下推,選取重要的交給主簿處理,次要一般的交付給各吏曹處理。主管官吏處理事務(wù),一月內(nèi)難得有十天,而下方的吏民奔走勞碌,無益耗費許多精力。足下正擔任要職,慢慢就會了解我所說的情況。平時,江左之地有揚州一個好刺史就足以管轄了,而一大幫賢才擠在一起,反而會使官府衙門混亂不堪,這是為什么呢?這正是由于各自的法規(guī)不一致,大家互相牽制,如果為政簡要,官民易行,便可保守大業(yè)。
“管糧倉的督監(jiān)私吞國家糧米,動輒以萬計,我以為誅殺首犯,便可杜絕此類現(xiàn)象的再發(fā)生,而眾人的意見與我不同。近來檢查各縣情況,無不如此。余姚一帶奸官猾吏貪污糧食近十萬斛,使國庫空虛乏竭,真是可悲可嘆啊。
“連年的戰(zhàn)爭,使百姓數(shù)量銳減,被征作戰(zhàn)和充當運夫的死亡逃散不返者不計其數(shù),人口消耗巨大,可上方照常大規(guī)模征集百姓補充兵員和役夫,各地人丁稀少,真不知從何而出。那些去服役的百姓在路上紛紛逃亡,押送的官吏也畏罪逃走。接常規(guī),要讓逃亡者的家人及同伍人予以捕捉。一旦逃亡者捕捉不回,家人及同伍鄉(xiāng)鄰也席卷而逃。百姓流亡,戶口日減,其根源正在此。還有那些工匠醫(yī)師僧人,死絕門戶,無從補充,可上方仍不斷下令補充工匠醫(yī)士以應(yīng)付官差,這種積弊十多年來一直未消除,雖彈劾治罪接連不斷,可毫無益處,長期下去,怎么得了!我以為那些定死罪而被赦免以及五年徒刑的囚犯,可補充到這些行業(yè)里。赦免死罪的囚犯,可讓他們長期服兵役;五年徒刑的囚犯,可充當工匠醫(yī)士,并將他們的家庭遷到都市里。都市的充實,是治政的根本,同時又可以杜絕逃亡現(xiàn)象。不遷其家庭,逃亡之患一如當初。現(xiàn)在免去罪犯的罪行使他們充任雜工,將其家庭盡數(shù)搬遷,這些人愚昧,往往以為這種做法比殺頭還可怕,因此自然會變得規(guī)矩本分。刑罰雖輕,管制實重,難道不是一種有效的措施嗎?”
王羲之酷好服食丹藥保養(yǎng)身性,不樂意住在京城,初到浙江,便打算長住以終老死。會稽山青水秀,名士多居此地,謝安未做官時也隱居在此。孫綽、李充、許詢、支遁等人都以文章著稱于世,他們一同在會稽山水間筑屋安居,與王羲之志趣相投。王羲之曾與志同道合者在會稽山陰的蘭亭聚會飲酒,王羲之作《蘭亭集序》以闡述自己的志趣:
永和九年(353),歲逢癸丑,暮春之初,相會在會稽山陰的蘭亭,舉行祭祀消災(zāi)活動。群賢畢至,少長皆來。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長竹,又有清溪急流輝映在蘭亭左右。大家引來曲水,漂浮酒杯,列坐水邊,取杯暢飲。雖無絲竹管弦之妙,但一邊飲酒,一邊賦詩,也足以酣暢地抒發(fā)心中情感。
這一天,天氣晴朗,空氣清新宜人,和風習習,溫暖舒適,翹首仰望宇宙的宏闊,低頭俯視物種的繁盛,縱情觀賞,心曠神怡,確有無窮的樂趣。
人們彼此結(jié)交,轉(zhuǎn)瞬間度過一生。有的人在家里與朋友傾心暢談,有的人把志趣寄托于他物,縱情于山水之間。雖然進退不一,靜躁有異,但當他們遇上高興之事,心里就感到快慰,感到滿足,竟不知暮年即將來臨。等到他們對所追尋的事物開始厭倦,心情便因此改變,哀嘆感慨也因此發(fā)生。先前所感到快慰的,轉(zhuǎn)眼之間成為往事舊夢,對此尚且不能不深有感觸,更何況人的生命有長短,隨著情況不同而不同,但終歸有窮盡的一天?。」湃苏f,生死是人生的一件大事,難道不可悲嗎?
常??吹焦湃伺d懷感慨的原因,與今人像符契一樣相吻合,未嘗不面對這些文章而嗟嘆悲傷,內(nèi)心卻不明白這是什么緣故。我知道把人的生與死視作一回事是錯誤的,把長壽與短命視為同等也是荒謬的,后代人看今天人,正像今天人看古代人一樣,可悲可嘆??!因此我一一列舉蘭亭聚會的人名,抄錄其作品,即使將來時代不同了,世事發(fā)生了變化,但人們興懷感慨的原因與情致,是一樣的。將來的讀者,也許會對這些作品產(chǎn)生一番感慨。
有人將潘岳的《金谷詩序》與這篇序相比,將王羲之與石崇相比,王羲之聽說后十分高興。
王羲之喜歡鵝,會稽有一獨居老婦飼養(yǎng)了一只鵝,善于鳴叫,王羲之請求買下這只鵝而未能如愿,只好帶著親朋好友坐車前往觀賞。老婦聽說王羲之將要來家,便烹鵝招待王羲之,王羲之為此嘆息哀傷了好多天。山陰有個道士,養(yǎng)有一群好鵝,王羲之前往觀賞,十分滿意,堅決請求買下。道士說:“你為我書寫《道德經(jīng)》,我將鵝全部送給你?!蓖豸酥廊淮饝?yīng),寫完《道德經(jīng)》,用籠子裝載群鵝而回,認為做了一件大快事。他就是如此任性而為。曾經(jīng)有一次到侍從家,看見侍從家的榧樹桌子表面十分光潔,便在上面揮筆書寫,字體真、草各半。后來字跡被侍從的父親刮掉了,侍從懊惱痛惜了好多天。又曾經(jīng)在蕺山看見一位老婦,手持六角扇叫賣。王羲之在每把扇上寫了五個字。老婦起初有些不快。王羲之便對老婦說:“你只要說是王右軍所寫,就可以每把賣得百錢。”老婦照此話去做,果然人們爭相購買。過了一些時候,老婦人又拿著扇子來求寫,王羲之笑著不作回答。其書法被世人看重,由此可見。王羲之常說:“我的書法與鐘繇相比,不相上下;與張芝的草書比,也可追隨其后?!痹o友人寫信說:“張芝臨池學書法,池水為之變黑,別人像他這樣刻苦用功,書法決不會比他差?!蓖豸酥臅ㄩ_始不及庾翼、郗忄音的書法,直到晚年才達到妙境。曾用章草寫信答復(fù)庾亮,庾翼見信大為贊嘆欽佩。于是給王羲之寫信說:“我早年有十張伯英的章草真跡,過江時顛沛流離,丟失干凈,常嘆絕妙真跡再也不見于人世。忽然看見足下答復(fù)家兄的書信,光彩奪目,先前的奇觀頓時呈現(xiàn)在眼前。”
驃騎將軍王述少負盛名,與王羲之齊名,而王羲之十分看不起他,因此兩人感情不和。王述先在會稽做官,因母喪離職守孝,留居會稽,王羲之取代王述在會稽做官,只上王述家吊問過一次,從此不往。王述每當聽到角聲,以為王羲之來問候自己,便灑掃干凈接待王羲之,多年來一直如此,而王羲之竟從不探望王述,王述為此十分怨恨。服孝期滿,王述升任揚州刺史,就職前,走遍會稽郡,獨不拜訪王羲之,臨出發(fā)前才辭別王羲之。在此之前,王羲之常對佳賓好友說:“王懷祖只能做個尚書而已,到晚年可做個仆射。再想謀求會稽這塊寶地,恐怕就難了?!奔爸镣跏鰮碛酗@赫官位,王羲之恥做王述的下屬,派人上朝廷,請求把會稽郡改為越州,以脫離揚州管轄。派去的人說漏嘴了,道出真情,于是王羲之大為名士們所譏笑。過后王羲之懷著慚愧的心情對兒子們說:“我的才干決不比王懷祖差,而職位竟如此懸殊,肯定是因為你們不如王坦之的緣故!”后來王述到會稽郡檢查刑罰與政令的情況,主管官長疲于回答上司的詢問。王羲之深感羞恥,便稱病辭去郡職,在父母墳前立下誓言道:“永和十一年(355)三月,初一是癸卯日,今天是初九辛亥日,小子羲之敬告二位大人之靈:羲之不為上天所佑,父母早逝,使羲之未能接受父母的教誨。在兄長的養(yǎng)育下漸漸長大成人,因朝中乏人,錯蒙朝廷寵愛,然而小子對上無忠孝之名節(jié),對下未盡推賢之職責,每每想起老子、莊周的訓誡,就會擔心死亡隨時降臨,我擔憂的是家族命運,豈只是我個人而已!因此日夜長嘆,如墜深谷。知止知足,斷絕名利之念,從今日開始。乘此吉日良辰陳設(shè)筵席,叩頭布誠,立誓于先人靈前。從今以后,敢于改變此心,貪圖財利謀求官祿,就是目無尊長而不配做父母之子,身為兒子而不盡為子之道,天地所不容,名教所難??!堅定的誓言,有如天日!”
王羲之辭去官職后,與吳越之地的名人賢士一起盡情游玩于山水之間,以釣魚射獵為樂。又和道士許邁一同服食丹藥,修煉身心,為采選藥石,不辭千里路遙,遍游東南各郡縣,訪盡名山,泛舟滄海,感嘆道:“我最終會快樂而死?!敝x安曾對王羲之說:“人到中年以后,為哀樂情緒所傷,辭別親友,心里往往要難受好幾天?!蓖豸酥f:“人到老年,自然容易傷情。近來我正想用音樂來陶冶性情,排遣憂悶,常擔心兒孫們發(fā)覺,破壞了歡樂的情趣?!背⒁驗橥豸酥氖难匀绱藞詻Q,便不再征召他做官。
其時,劉忄炎做丹楊尹,名士許詢曾到劉忄炎家住宿,床被帷帳豪華秀麗,飲食豐盛滋味甘美。許詢說:“如果長久保持這種享樂,遠勝過隱居東山?!眲⑩嘌仔Φ溃骸白阆氯绻靼准獌从扇硕?,我怎能保得住這般富貴而不拱手讓給足下呢!”王羲之在座,冷眼相對,說:“假使巢父、許由遇到稷和契,肯定不會說出這樣的話來?!眲⑩嘌住⒃S詢二人都面露愧色。當初,王羲之暢游山水,閑暇無事,給吏部郎謝萬寫信說:“古時候不愿做官的高人,有的披頭散發(fā),佯裝瘋癲;有的讓渾身污穢不堪,佯裝癡呆,真可謂艱難啦。而今我輕而易舉地獲得了隱退的自由,實現(xiàn)了我的宿愿,實在是值得慶幸,這豈不是上天賜予!違抗天意不吉祥。
“不久前從東山游賞歸來,種植桑果,現(xiàn)在枝葉繁茂,鮮花盛開,我?guī)е鴥鹤觽?,懷抱年幼的孫子,游賞果樹林中,有甜美的果子,就割開分吃,以求眼前歡娛。雖不能立德以流芳后世,仍想教育子孫們?yōu)槿撕竦勒\實,謙恭退讓。有人認為我這樣做是輕薄,令我像漢代萬石一樣,舉起鞭子數(shù)馬,恭謹侍君,足下以為這怎樣?
“近來我與謝安石游歷名山,泛舟滄海,并巡視莊園,察看莊稼的長勢和收成的情況,悠閑自在,甚為愜意。除去生活所需,將剩余的收成拿來宴請親朋佳賓,雖然不能吟詠高雅,但斟酒銜杯,談田里見聞,作為撫掌談笑的資料,自得自樂之趣,豈可勝說!常常仰慕陸賈、班嗣、楊王孫的為人處世,追尋他們無為清靜超然物外的風范,乃是老夫畢生的心愿?!?br />
謝萬后來做了豫州都督,王羲之又寫信告誡謝萬說:“以足下高邁不群的風韻,去俯就于那些平庸官吏之中,確實不能如意。然而,通達博識之士,自當能行能藏,隨機應(yīng)變,這才是有長遠的眼光。望足下常與卑賤之士往來,則可盡善盡美。食不二味,居不重席,這種簡樸的生活為古人傳為美談。足下不要以為這樣做毫無用處,要知道成功與否的關(guān)鍵,在于積微小以成高人,請足下記住老夫的話。”謝萬未能接受王羲之的告誡,后來果然失敗。
王羲之五十九歲去世,朝廷贈封金紫光祿大夫。兒子們遵照王羲之生前的旨意,堅決不接受封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