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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塔拉諾,打開一個人

仍處在創(chuàng)作活躍期的藝術家中,布魯諾卡塔拉諾(Bruno Catalano)的辨識度肉眼可見。

仍處在創(chuàng)作活躍期的藝術家中,布魯諾·卡塔拉諾(Bruno Catalano)的辨識度肉眼可見。在當代的城市雕塑中,一眼就能認出他的作品:不完整的青銅人像,一目了然的古典主義,但胸部到腰部是斷裂缺失的,軀干奇幻地漂浮在雙腿之上,靠一只旅行箱將頭部和腿部脆弱地聯系起來。

這些被命名為“旅行者”的大型雕像,在最近的十年里,頻繁出現在世界各地,從新加坡機場的花園、到倫敦的街道和悉尼的海邊;再到卡塔拉諾的祖籍地之一的意大利,熱那亞的棧道、盧卡城的屋頂、阿馬爾菲的海濱、威尼斯雙年展的廣場和教堂;更不要說他目前的居住地法國了:阿爾卡雄的海邊步道、馬賽的宮殿甚至水下博物館的海底、巴黎的巴雷斯廣場和馬拉奎斯碼頭以及鬧市中心的皇家村街頭……相比展陳于室內畫廊,身價不菲的“旅行者”們更多地現身于游人如織的公共空間。如同一個畫框,周圍的世界填充進他們身上的“空洞”里,海波云霞、帆影桅桿、宮墻街巷、人群乃至魚群,靜態(tài)的雕塑與觀者的視線互動,合作出短暫的但卻個體化的視覺奇觀。

手提行李和軀干的缺失是卡塔拉諾人像雕塑的兩個典型特征,從背面(左,電線桿上方廣告旗上有“默里山歷史街區(qū)”字樣)和正面(右)看,都能感受到由此給青銅雕像帶來的不可思議的輕盈感?!安摺保˙enoit)以鑄造廠的合作伙伴為原型,是其標志性的作品,多次出現在世界各地的展示中。(本文圖片悉由作者拍攝)


在幾乎所有的情境里,“旅行者”都在熱門景區(qū)或是城市地標,尤為特別的當屬馬賽水下博物館,幾尊塑像淹沒在加泰羅尼亞海灘附近的海底,海流穿膛入肺,生活之流在此被具象化了。游走四方的“旅行者”,容貌和穿戴與常人無異,抬首可望,甚至觸手可及;但他們巨大的身型還是給人紀念碑感,加上旅游休閑的抒情基調,使得這些“旅行者”多少處于被觀瞻的地位,像是對視的置身事外的“觀光者”。

今年五月,“旅行者”第一次來到美國,駐足紐約,直到明年5月,倒著實給人耳目一新之感。全球有20家分支機構的巴圖畫廊(Galeries Bartoux)倡議并提供了9件作品,安置在曼哈頓中城公園大道綠化隔離帶的兩端,從東34街到38街。這個地界叫默里山(Murray Hill),富足低調,高級私人診所、特色名品專賣店云集,載入國家歷史名錄的建筑更是比比皆是;由于靠近聯合國總部大樓,很多國家的常駐代表團官邸也選在這里。這場名為“去紐約旅行”的展覽,主辦方是默里山社區(qū)協會及其分支機構公園大道贊助人協會(Patrons of Park Avenue),它們負責維護街區(qū)風貌,其中的一項工作就是將這些街口策劃為公共雕塑公園。民間居民委員會常年花費人力財力,以藝術自治提升街區(qū)的無形資產,并得到紐約市公園管理局和所在地居民和商戶的支持,這恐怕是另外一個需要單獨討論的話題了。

且談 “去紐約旅行”。

手提袋上還貼著行李簽,從凱旋門下的巴黎到自由女神頭頂的紐約,“旅行者”直接陷落到公園大道的車水馬龍里——夜以繼日的雙向車流,逼仄的行人安全島,使得觀者難以長時間停留,“旅行者”注定不會像他處的“觀光者”那樣被圍觀,卻更像是“同行人”,他孤獨著,張皇失措著,第一次給人“離鄉(xiāng)者”的映像,這是很多投奔紐約的人的第一感受:你看上去幾乎是完整的,因為還帶著很多來自故鄉(xiāng)的自我;你懷揣著激動和夢想,就像反射你一身的大都市的紙醉金迷;而你站在十字路口,疲憊而焦灼。

“去紐約旅行”(Voyage à New York)是卡塔拉諾特別為紐約的這次展示而創(chuàng)作的新作。與“旅行者”系列的其他作品不同,這個初來乍到者相對完整,保留了大部分的軀干,是這一系列中唯一的上半身與腿部直接相連的作品,因此也是唯一叉著腰的塑像。他站在公園大道和東38街的路中央,面對中央車站,背影陷落在紐約的腳手架、交通路牌和車流中。(左)他的手提袋的下角蓋著兩個印章,分別印有凱旋門圖案和“巴黎”字樣以及自由女神像和“紐約”字樣。(中)雕像幾乎一半的青銅表面被打磨出鏡面效果,以反射金色的紐約映像。(右)


“離鄉(xiāng)者”也許更接近“旅行者”系列作品的要義。背井離鄉(xiāng),是主動邁向未知的旅途,也是被動地被推向無限的時空。故鄉(xiāng)不過是一個旅行箱,人們不曾料到,旅途會慢慢置換或者剝奪自己曾經以為不可或缺的行李。港口城市一向是移民謀生的首選落腳地,卡塔拉諾做了不少故鄉(xiāng)馬賽碼頭上的工人雕像,從最早博得聲名的“J4”到“中式藍帆布”。初來乍到時,有木訥膽怯,躑躅不前者;也有昂著頭,走路帶風的??ㄋZ也曾經是其中一員,20歲時,他到航運公司的船上打工,旅途從此成為他的敏感觸點。

J4(左)以法國馬賽一個碼頭的名字命名,“中式藍帆布”(右)也以馬賽的碼頭工人為原型。卡塔拉諾借此向故鄉(xiāng)馬賽致敬。


在故鄉(xiāng)建構的自我,在新世界前脆弱不堪,沒有人會毫發(fā)無損,缺失、匱乏和分離,是移民身份的構成要素。卡塔拉諾從熟人身上尋找沉淀下來的表情、態(tài)度和細節(jié),從同事和模特的人生故事中,去理解遠走他鄉(xiāng)的奔波勞碌,去凝視身份支離破碎后的復歸沉靜。哈迪內是他的旅伴和模特,來自西非的塞內加爾,他舉目眺望的樣子,仿佛想要越過海潮,也越過人潮。在安靜的塑像里,讀得出因為懂得而帶來的慈悲。

Pierre David(左)是卡塔拉諾在鑄造廠的同事,Khadine是他的旅伴和模特(右)。 作為長年工作的伙伴,他們常常成為卡塔拉諾雕塑的靈感來源。


最危險和刺激的冒險旅途恐怕是走向戰(zhàn)爭?!坝⑿郾旧笔俏ㄒ贿B面部也缺失的離鄉(xiāng)者,也是唯一行李放在身后的雕像。這座看似扭曲緊張的雕塑有著強烈的情感張力,可一窺卡塔拉諾處理金屬褶皺的造型功夫。匿名者會戰(zhàn)死疆場還是凱旋歸來?套頭衫中的褐色空洞給人不祥的驚悚的氣息,以極端的后果和強烈的情緒宣示了旅途的成敗往往一念之間,本質上是一邊走向救贖和功名,一邊走向痛苦和喪失。

卡塔拉諾善于處理留白。站在“英雄本色”(L'étoffe des héros)雕像(右)下,會明顯感受到套頭衫內的空洞給人帶來的逼迫感(左),此處無聲勝有聲。


38街路口的休伯特站在這組塑像的最前列,他似乎剛被身后42街中央車站的人流擠壓出來,在長久的期待之后,他終于看到了紐約著名的交通樞紐的樣子,他努力尋找出口,蹣跚走上大街,又被投入到一片車流中,猶豫不前。環(huán)顧四周,第一印象的失望會幫助他盡快適應這里。從此,他不再是某個地方的人,他終于成了浪跡過紐約的人。其實只要他多走幾步,就能走進左手一側路口的救世主教堂,這座羅馬天主教堂的祭壇后面,約8米之巨的全能基督圣像一手緊握寶典,一手伸出祈福。2004年到2009年,5歲從上海移民來美長大后去意大利留學的華裔畫家吳健肯(音譯,Ken Jan Woo),為教堂放大仿制了6世紀的一張神像。再往西南走不到二十條街,捷克移民德沃夏克曾在那里借鑒黑人靈歌和印第安民謠的曲風創(chuàng)作了第九交響曲《來自新大陸》。紐約周邊有數不清的地名都以“新”字打頭,到今天,紐約仍舊是“無數的人們”的“無窮的遠方”。

到紐約,注定就要匯入這條整個世界的河流。

行走中停步張望的“休伯特”(Hubert)是“旅行者”系列的標準像。他的背后是紐約市中心最重要的交通樞紐中央車站。


“旅行者”隊伍的最后,是走到34街的梵高,4.3米的超常高度表達著卡塔拉諾對偶像的崇敬。梵高背上背著畫布,那是他的槍。西邊望去,帝國大廈近在咫尺,這樣著意的安排里有策展人的善意。然而,一輩子都籍籍無名的梵高,是如此偶然地與這座城市建立了獨特的關聯,梵高配得上一座雕像,像每個投奔到紐約的無名之輩一樣,成了這座城市的瞬息主角。

卡塔拉諾的“旅行者”系列大都高約3米,但“梵高”(Van Gogh)超過4米(右),近看需抬頭仰望。然而,他被安置在東34街,與102層的帝國大廈僅隔2個街口。遠觀并不顯眼(左,樹蔭下)。鋼筋水泥的紐約森林,有讓任何事情都隱入塵煙的洪荒之力,也有讓任何人成為主角的魔幻勢能。


紐約比任何地方都更了解離鄉(xiāng)者,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移民城市,三代都生活在紐約的紐約客極為罕見,卡塔拉諾的身世在紐約毫不足奇。他的家族有法國和意大利血統(tǒng),其猶太先祖被西班牙驅逐,到西西里島成為難民,后定居北非摩洛哥,1960年卡塔拉諾就出生在那里。十歲時,全家移民法國馬賽。二十歲卡塔拉諾從馬賽上船打工。拎起包裹遠行,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分離和缺失,也就伴隨而來。有意味的是,缺失有時會是矜貴的天啟。2004年,一次青銅澆鑄事故造成雕像主體斷裂。撕裂和空缺,由此成為卡塔拉諾后續(xù)創(chuàng)作核心的符號語言。中國人很容易理解這樣的留白,言而不言盡,“道常無為而無不為”,恰恰是空缺能將作品的意境擴展到無窮。

客觀地講,“旅行者”是紐約七八年來數一數二的公共藝術展示。不僅是因為終于擺脫了所謂“政治正確”的束縛,遠離了各種宣傳口徑,藝術回歸創(chuàng)作本身;而且更在于,紐約實在是“離鄉(xiāng)者”最適切的語境,幾乎每個紐約人都是心有戚戚焉的離鄉(xiāng)者。艾爾溫·懷特說過,紐約有三個,屬于本地人的、通勤者的和“生在他鄉(xiāng),到此來尋求什么的人”的,而他認為“最偉大者是最后一個——紐約成為終極的目的地,成為一個目標”,因為只有“移居者才點燃了它的激情”。碎片化、不穩(wěn)定、失去地標,這是離鄉(xiāng)的宿命,紐約人對類似的所謂“不幸”習以為常,甚至引以為幸。

卡塔拉諾,這個外鄉(xiāng)人也第一次來到了紐約。他來得正是時候,經歷了三年疫情,世界逐漸重啟,但據紐約州主計長迪納波利(Tom DiNapoli)發(fā)布的報告,2023年來紐約市旅游的游客為6220萬人,仍低于2019年的6660萬人。旅行者們(尤其是謀生者)似乎都是等到了今年才真正出行。這個夏天,涌入紐約的游客明顯增多,而紐約人則避到上州去消夏。我在紐盧歇爾(New Russia)校對與來華傳教士(也是離鄉(xiāng)者)相關的書稿,偶爾去普萊西德湖畔小坐,年輕侍者的英文有外地口音,一問果然說是來自波斯尼亞(Bosnia),度假村與他們的學校有合作項目,“暑假打工有工資,周末還可以去紐約、波士頓看看,否則大學生哪有錢來美國呀?”波斯尼亞就是小時候我們看《瓦爾特保衛(wèi)薩拉熱窩》的地方,這個至今貧窮的國家正在嘗試轉向市場經濟,很難說是順利的,但它的年輕人在夏天先離開了家鄉(xiāng),去了一個來之前根本沒有聽說過的外國的叫做阿迪朗達克的群山里。

人類永遠心懷恐懼又期待救贖,勇氣與不安、疑惑與決心共存。昆德拉在《生活在別處》中也說,“未來,是肯定的反義詞,是自我的反義詞”。在這個意義上,告別故土,邁向不確定的未來,是一段不斷拋棄舊我,因著缺失而完整的旅途。

打開一個人,像穿透如數袒露的風塵。

而那些愿意拋卻自己的人,會看見他的風景。

【2024年7月13日于紐約上州紐盧歇爾河溪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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