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樹錚字又錚、幼錚,號鐵珊,江蘇蕭縣人。少有神童之譽,年廿二間關至山東投靠袁世凱,踵轅上書,值袁喪居,命道員朱鐘琪代見,未得結果,住在濟南的高升店,旅居無聊,在廳堂寫楹聯(lián),時值嚴冬,徐僅著夾袍,可是并沒有寒酸氣。這天段祺瑞剛好到高升店訪友,見徐氣宇不凡,乃探問其姓名,徐告以投友不遇,盤纏用罄,正在等候家款。段問其愿就事否?徐答以:“值得就則可就”。段乃約徐長談,聘徐擔任文牘工作,從此畢生追隨段祺瑞。袁世凱任北洋大臣,段督辦陸軍各學校,徐雖擔任文員職務,但時與兵士習跑步,同操作,后赴日本入士官學校,回國后仍在段左右,領袖群僚,不僅是段的靈魂,簡直是段的化身。段一生剛愎,有人說段是剛愎“他”用,這他,就是指徐樹錚。
北洋時代有大徐小徐,大段小段,所謂大徐是徐世昌,小徐就指徐樹錚,大段是段祺瑞,小段是指段芝貴。
小徐如何影響段祺瑞,如何操縱運用,可自一則筆記中看出,這是段的另一智囊曾毓雋所敘袁世凱稱帝時和段祺瑞鬧僵的一幕,曾毓雋因為是段身邊所親信的人物,他的描敘自然很近事實:
?。ㄔ闺h言:)項城蓄謀帝制之始,合肥微窺其隱,即召余(曾自稱)及又錚諸人秘商曰:“項城帝制自為之跡,已漸顯露。我當年曾采取共和之電,如今又擁項城登基把認識限制在感覺的范圍內(nèi)。還力圖超越主客觀的對立、把,國人其謂我何?且恐二十四史中,亦再找不出此等人物!所以論公,我寧死亦不參與,論私,我從此只有退休,決不多發(fā)一言”。
后來帝制形成,合肥養(yǎng)病京郊。一夕,項城忽召余曰:“松坡已離京轉滇,芝泉亦知之乎?為我轉告芝泉,此時忍坐視我滿頭白發(fā),遭人摧毀欺負耶?”繼又忿然曰:“沒有我,恐怕也沒有你們!我今年逾五十,位極元首,個人尚有何求?然不能不為此一團體打算,我們不能讓人家打到大門口來!即有錯誤,第一個了解我,又能諒解我的,應該是芝泉。今乃剛剛相反,芝泉竟是第一個不了解我,不諒解我的。實令人不解!汝可轉告他”。
繼又曰:“最好芝泉能親自來見我”。于是提筆草就一函。交余遞段。段閱后決定仍不往見,囑余擬稿,加以矯正,交余面呈項城。于是我又往謁項城,作第二次之密談。袁拆函一瞥,隨命余曰:“汝且退,明日此時,可再來此”。
余謁段報告見袁經(jīng)過,段曰:“汝明日復謁項城,不必多費一詞,只聽其發(fā)付可也。生死且不計,何有于得失!”
余歸,竟夕不能成寐,想找又錚諸人一商,則又錚實為與合肥同一鼻孔出氣之人。且合肥此種堅決態(tài)度,十之七八受又錚影響為多。乃作罷。
余謁合肥,請其在可能范圍內(nèi)予以便宜行事。段鄭重聲明曰:“除不擁護項城做皇帝,及暫不謁見外,其他均可便宜行事?!庇殖邢喔嬖唬骸白蛲碛皱P來稱:項城左右,已亟謀不利于我,并及又錚。聞他們只待上面點頭,便采取行動。我料此乃想當然事,但亦不可不防范之?!?br/>
我離合肥處后,頗有歧路徘徊之感。繼思又錚畢竟權奇倜儻人也,不如試一探詢其本意,然后請其相助。因逕往某俱樂部見又錚,坦白告以一切經(jīng)過。又錚笑曰:“閣下誠坦白,但尚隱有一事,即項城大罵徐樹錚該死是也。”余亦笑曰:“事誠有之,何必贅述,以攖君之怒?!蔽夷烁嬉皂棾桥c合肥各執(zhí)一端,無法向項城復命之苦,請智多星為我設想。又錚先說笑……見余若有不豫色然者,始正經(jīng)為計曰:“閣下明日仍先謁項城,告以合肥擬俟稍愈,即親謁面呈密要。項城能得與合肥面談,必喜且不勝,然后吾人徐圖補救。茲事體大,不可造次?!庇嘤X又錚所言極是,次日再謁項城?!?br/>
此次謁項城為第三度。見袁后即告曰:“段以茲事體大,決俟病體稍愈,躬親請謁,而呈一切?!庇止室饧又卣Z氣,重說曰:“親來密商,比較方便。覺其病狀已好轉,大約最短期內(nèi)即可應命前來?!表棾锹牭阶疃唐趦?nèi)可以會晤,立刻變?yōu)橄矏?。我正想乘機告退,但項城準備發(fā)言了。他一發(fā)問,問題便多。我暗中在咎又錚:凡所作計,總帶幾分冒險性質(zhì)。正在冥想,見項城檢交馮華甫親筆函曰,汝試一閱,必覺其真有進步。我讀后,記函中警句云:“京以外事,倘有所命,決不敢辭。惟京內(nèi)事,則極望菊人、芝泉諸兄能切實秉命而行,不要為其左右所誤?!贝艘徽Z明明系指合肥之信任又錚,最中項城之忌。我不待項城發(fā)言,即批評該函云:“無論東海、河間、合肥,皆屬國家柱石,似應同心協(xié)力,三位一體?!缦嗷ゲ录桑瑒t恐禍起蕭墻,非國家之福。”項城云:可為我將華甫此意,轉告芝泉。旋又急曰:“且慢,又錚其人,亦小有才,如循正軌,可期遠到。但傲岸自是,開罪于人特多。芝泉如愛之,不應反以害之。……亦可為我轉加勉勵,并可將去此函共閱?!?br/>
余自公府辭出后,即見合肥,告以已代為權允病愈后往謁面談。并遞上河間致項城手函。合肥看罷,即擲之于地曰:
“馮華甫本來是狗,現(xiàn)在看來,簡直連狗不如!”
我說既已權允病愈往見,則不能稱病到底,事先應有準備才好。合肥曰:“又錚來過,亦為此事?lián)?,汝可找又錚共商?!?br/>
我找到又錚,出示馮函,又錚曰:“我們還是抓定自己的原則,即第一:不論直接間接,積極消極,均反對帝制到底。第二:欲項城中途取消稱帝野心,據(jù)張季老相告,已完全失望。所以合肥還是始終稱病不見為上。”我反駁曰:“不見固佳,但不能稱病到底?!庇皱P思之有頃,忽拍案叫曰:“得矣,我可派人揚言于梁燕孫、楊皙子輩:‘只要合肥愿見項城,項城可答允合肥一切要求,所謂要求,包括人事調(diào)整’云云。彼輩一聞此言,恐被指名調(diào)整,必多方設法以緩項城與合肥之見面,則吾人可從容坐視其變?!?br/>
余每暗服徐之勇邁而兼有雅量。因一再相約曰:“一切如君所論,但請從速進行?!?br/>
果然,此后多日,項城不再召我,又錚之謀告成矣。
忽一夕梁燕孫過訪……曰:“頃間項城相告,謂據(jù)足下轉陳,合肥已允病愈往謁。果能如此,何事不可商量。第一,馮華甫即不敢再如目前之作壁上觀,而將一切責任推諸合肥身上。第二,東南西南各省督使,對我方必立刻改變觀念,而有所顧慮,以共尋求緩沖之道。則項城做不做皇帝,均得有時間從長計議?!蔽掖鹪唬骸昂戏室褯Q定病愈往謁,但項城左右,恐非每個人都如閣下想法。……合肥個性,閣下所知,決不可供群小玩弄?!绷菏显疲骸白阆轮允且?,容將此意往陳項城,得其了解,再來就商?!?br/>
梁去后,余即往告又錚,徐曰:“有我徐某在,決不令此獠猖獗禍國也。”
我問曰:“君謂南皮項城,是半豪杰,作何解?”徐曰:“南皮一生,以罵人起家。項城一生,以騙人起家。非豪杰不敢以罵人,非豪杰不足以騙人。然真豪杰,則既不罵人,更不騙人。今南皮與項城一罵人,一騙人,吾故曰半豪杰也。豪杰而曰半者,其他一半,屬屠沽故也?!毙焓鲜霎?,關于梁燕孫與我晤談之應付,又錚毅然曰:“我料梁氏旨在窺探吾人意向,暫時決不會慫恿項城召見閣下。因我所做工夫重點,即在投彼輩所好,可使項城一時更不圖見合肥,請君高枕看我好謀?!蔽疑钚庞皱P之能,遂亦置之。
項城欲與合肥見面,終因又錚窺破項城左右意圖,略施拖延小計。不久蔡松坡云南起義,項城亦勢成騎虎,不能登其大寶。
某夕。又錚過訪,謂項城又有請合肥復出相維之意,幸為其左右所阻。繼又曰:“只要我們能消極到底,軍事方面,久持必生變,雖倒河傾海,亦無能為力?!焙雍T普?,指河間與東海也。又錚只堅持此一策略,以成合肥再造共和之局,合肥亦能動心忍性,以增益其所不能。
又錚最重視者,為項城將來如何收場,合肥又如何出而善后,我們?yōu)槠渥笥艺咧绾晤A籌也。又錚之中心主張,為佛頭上著不得一點糞。無論項城以何種名義授合肥,縱使實際上授以全部軍權,亦不能接受。一接受,則頭上著糞,永遠難洗。反之,縱使空虛到委蛇伴食,予以間曹,也當拒絕。不拒絕,頭上又著到糞了。故吾人不能輕易授人以口實。則項城之敗,敵人不一定能收全功,而我們則操勝算之一半。后來事實演變,一如其所料。雖以東海之善于操縱,河間之亟思染指,而北洋軍權,始終控制于合肥手上者,胥又錚此一堅決主張,為奠定其基。
當袁氏取消帝制,手令東海,請合肥同籌善后,一切請合肥處理,惟不能再用徐樹錚。合肥一開此言,大怒曰:“事到如今,尚一點不放松。我寧不干,我又如何能干!”
曾氏又云:“大徐最怕小徐,但有時亦愛小徐,且想利用小徐,而小徐終其身,只接受其怕,不接受其愛,更談不到利用。而合肥則不然,能使小徐終其身不見其愛,只見其信任。不見其怕,更不見其利用。信任矣,愛何加焉。利用矣,怕必隨之。然則大徐之智出合肥下矣?!?br/>
黎元洪就職總統(tǒng)后,任命段祺瑞為國務總理,這是段的第三次組閣。段組閣時有一個老問題,就是要任命徐樹錚為國務院秘書長,黎也是堅決不同意的,段把這意思請張國淦向黎去講,袁死前段亦是請張國淦向袁要求派徐為秘書長而被拒。張知道黎也不會同意,可是又不能不講,才向黎一提,黎就沉下臉來說:“請你告訴總理,一萬件事我都依從他,就這一件我辦不到。”張不好把這話對段講,就去請教徐世昌,徐怕黎、段兩人因此鬧僵,乃親自去見黎說:“我以為你一萬件事都可以不依從他,這一件非依從他不可,不要怕又錚跋扈,芝泉已經(jīng)夠跋扈的了,多一個跋扈也差不了多少?!毙焓啦脑捯稽c也沒有錯,在當時的情勢,段有沒有徐樹錚都是一樣,他的眼中根本就沒有黎元洪。
當黎同意徐樹錚為國務院秘書長時,有一個保留條件,就是規(guī)定國務院秘書長來見總統(tǒng)陳事時,須先知會總統(tǒng)府秘書長一同入見。這個規(guī)定也是令人不解的,原來黎做總統(tǒng)后,段從不以總理身份去見總統(tǒng),而是由國務院秘書長前往。徐樹錚見黎時也并不尊敬,黎有時問起某一件公務時,他總是這么說:“現(xiàn)在是責任內(nèi)閣制,有總理負責,總統(tǒng)不必多問?!?br/>
小徐有才氣但任性,段能倚信小徐,實在很難得,可是小徐的缺點是跋扈,很難與人共事,像張國淦這樣能夠忍讓的人,亦無法和小徐相處,竟于8月1日辭職,由丁世嶧繼任。丁鑒于張的失敗,所以采取不讓步態(tài)度對小徐,并提出府院辦事手續(xù)草案,建議:“大總統(tǒng)得出席閣議發(fā)表意見,但不得參加表決;大總統(tǒng)對國務自由行使其職權。如用人不同意,得拒絕蓋印。閣員應隨時向總統(tǒng)面商要政,國務會議前須將議事日程陳報,會議后須將議事紀錄呈閱?!?br/>
黎自丁世嶧入幕后,聲勢一振,其左右如哈漢章、金永炎、黎澍、蔣作賓等,亦附和丁的建議。段一怒而請假不視事,賴徐世昌等調(diào)和,段才稍稍讓步,于八月廿六日手諭徐樹錚:“本院呈請大總統(tǒng)核閱文件,應責成該秘書長躬自遞呈,用印后赍回,無論風雨黑夜,不得假手他人,以昭慎重而免差異。”又呈報黎:“逐日文件,均由樹錚躬遞。該員伉直自愛,不屑妄語,其于面對時,凡有聲明為祺瑞之言者,祺瑞概負全責?!睂τ嘘P府院權限問題,亦議定折衷辦法,即
?。ㄒ唬﹪鴦諘h議事日程先期呈閱,事后送呈議事紀錄;
(二)國務會議散會后,推國務員一人入府報告議決事項;
?。ㄈ┟啃瞧谖澹瑖鴦諉T齊集總統(tǒng)府會商政務。舉行聚餐;
?。ㄋ模┛偨y(tǒng)對國務會議議決案如有認為不合者,得命總理及主管閣員說明其理由,如仍認為不合,得交復議一次;
?。ㄎ澹┪唇?jīng)國務會議議決之命令,總統(tǒng)得拒絕蓋印。府院職權因此明確劃分。
徐樹錚不只和總統(tǒng)府秘書長對立,在國務會議中也引起了極大的麻煩。在第一次閣議中,內(nèi)務總長孫洪伊就和徐樹錚吵了起來。照法理講,國務院秘書長只能列席內(nèi)閣會議,并無發(fā)言權,那次閣議中,討論到廣東李烈鈞和龍濟光的糾紛,徐主張電令閩、粵、湘、贛四省會剿李烈鈞,孫主張去電和解,其他閣員皆贊成孫的主張,不過為了段的面子,沒有制止小徐發(fā)言,小徐竟于閣議后,將會剿李烈鈞的電報拍發(fā),待四省復電國務院,閣員們才知其事,孫洪伊遂在閣議席上指責小徐,小徐也反唇相譏,兩人幾乎拍桌吵鬧,而段卻有左袒小徐的意思。
總統(tǒng)和國務院職權劃分后,國務院大權幾全集中于徐樹錚之手,不止孫洪伊不滿,其他閣員也不滿意,不久發(fā)生了任命郭宗熙為吉林省長和查辦福建省長胡瑞森案,遂使內(nèi)閣的火藥氣氛接近爆炸。這兩案都是徐樹錚擅行決定,得段同意辦理,既未經(jīng)閣議審查,又沒有主管內(nèi)務總長副署,徐即以國務院名義徑行咨復國會。孫洪伊認為小徐眼中完全沒有內(nèi)務總長,段也不尊重自己,乃當面質(zhì)問段:凡與各省民政長及有關的問題,內(nèi)務總長是否無權過問?院秘書長是否有權擅自處理?段無言回答,只說了一句:“又錚荒唐?!狈愿腊押鹕话傅淖晌淖坊?,可是國會已經(jīng)印發(fā)了出去,無法追回,孫乃于八月三十日憤而辭職。段一面派許世英致意慰留,一面調(diào)整內(nèi)閣辦事程序五點:(一)凡答復議會之質(zhì)問書,須由主管部起草;(二)頒布命令須由國務員副署;(三)院令須經(jīng)國務會議通過;(四)閣議通過者,秘書不得擅改;(五)各項法令非經(jīng)總理及主管部總長副署,不得發(fā)出。黎聞知此事,乃于十月一日召見孫,面予懇留。
不久,孫以裁汰內(nèi)務部員司,為被汰人員祝書元等28人借口不合文官任免休職條件,控拆于平政院,平政院決定受理,限孫五日內(nèi)提出答復。孫認為平政院是袁所設,其本身地位有問題,因而置之不理。10月7日平政院認為內(nèi)務部非法,任免令一律取消,由院呈請大總統(tǒng)下令執(zhí)行。孫則力斥平政院非法設立,不在民元《約法》內(nèi)。雙方爭執(zhí)甚為激烈,孫認為這是徐樹錚幕后策劃出來的。
孫和總統(tǒng)府秘書長丁世嶧同為國會中的韜園系,這一系在國會中頗有力量,所以孫亦有恃無恐,與丁聯(lián)合對抗小徐。丁對小徐處處防范抵制,不似張國淦那么隨和,因此遂使當時政治空氣緊張。
10月18日,徐樹錚忽然手持“孫洪伊著即免職”的命令請黎蓋印,黎為之駭然,堅決不肯蓋印。此后,徐一連到公府催促四次,最后一次公然很不禮貌地說:“總統(tǒng)不蓋印,就只能不準伯蘭(孫)出席國務會議”!此時,黎一肚子的火大喝一聲:“你說的是一句什么話”!徐冷冷地回答說:“這是總理說的”。
這次政潮的范圍非常之廣。國會議員王玉樹等提出對政府的質(zhì)問案,認為要罷免一個總長,應該由國會提出彈劾,而不能準許國務總理獨斷獨行。孫洪伊本人則認為“國務員對總統(tǒng)應負聯(lián)帶責任,內(nèi)閣可以總辭,不能單獨免一個閣員的職?!?br/>
10月24日,很少到公府來的段忽然來到了公府,親自請黎在免孫的命令上蓋印。黎仍然拒絕。段乃氣勢洶洶地說:“總統(tǒng)不肯免孫伯蘭的職,就請免我的職吧”!黎被他這一將軍抵擋不住,便又無可奈何地說:“可以讓伯蘭自動辭職,免職令還是不下的好”。但是孫洪伊表示除非總統(tǒng)下令免職,自己決不自動辭職。
10月27日,黎請參謀總長王士珍與孫同到公府來商量這個問題。王士珍勸孫讓步,以一個專使的名義出洋考察,不開去內(nèi)務總長的職,由次長代理部務,以便和緩政潮。孫表示不愿出洋。
國會中韜園派議員呂復、褚輔成等提出了彈劾院秘書長徐樹錚案,并且還擬進一步彈劾國務總理段祺瑞。徐看見問題鬧大了,不免情虛膽怯,便表示“只要伯蘭辭去內(nèi)務總長,維持總理的威信,可以調(diào)任為全國水利總裁,或者外放省長”。孫表示:“什么官我都不要,只要維持我的人格”。段聽了孫不辭職,不出洋,不外調(diào)的話,不禁怒沖沖地說:“好,我們大家都辭職,讓孫洪伊一個人去干”!
一方面表示決不辭職,一方面表示不把他逐出內(nèi)閣就不能維持總理的威信,可是如果維持了總理的威信,勢必又會影響到總統(tǒng)的威信,這個問題糾纏不清,始終找不出一個適當?shù)慕鉀Q辦法來。于是黎的策士主張電召“隱居”衛(wèi)輝的徐世昌到北京組織內(nèi)閣以代段。他們認為,段的政治資本是北洋派,而徐世昌在北洋派中的資望遠在段之上,并且張勛對徐抱有特殊好感,因此以徐代段不會引起嚴重后果。黎也覺得傀儡總統(tǒng)和蓋印機器做得太苦了,不如痛痛快快地干一下,就采納了策士們的建議,派王士珍到衛(wèi)輝迎接徐世昌來。
從10月下旬到11月,徐世昌突然變成“解決時局的中心人物”。北京傳出來的消息異?;靵y,一會兒說徐即將來京,一會兒又說他不肯來。最后,他提出了“擁護元首”、“維持合肥”、“不入政界三個條件,要黎答應后才肯動身。
徐世昌于11月16日到北京,當天并不到公府謁見黎。17日,黎親自到五條胡同拜訪他,希望從他取得一些安慰,但是他只向黎說了一些海闊天空漫無邊際的話,黎十分掃興地回到公府來。府秘書長丁世嶧勸黎不要因此灰心,他認為:“半推半就是人之常情,徐世昌不會爽爽快快地表示自己愿意做總理。段是個心地狹小的人,先發(fā)表命令,必然會負氣出走,徐就可以從容上臺了”。黎不以這個意見為然。另外有人建議電召馮國璋、陸榮廷晉京,然后下令免段的職,黎也不以為然。那些策士不滿于這種畏首畏尾的態(tài)度,因此,他們沒有取得黎的同意,就打電報給馮國璋,假造“菊老已允出山”的消息,請馮發(fā)電為之捧場??墒邱T的消息很靈通,早已知道徐世昌不敢取段而代,同時馮自己正因為當選副總統(tǒng),地位在段之上而感到局促不安,想找一個機會應酬段一下,因此回電說,內(nèi)閣仍以維持原狀為宜。這樣,就使黎的逐段計劃多了一層阻力。徐世昌上臺多了一層顧慮。
17日,徐世昌到府提出府院威信雙方兼顧的辦法,就是孫洪伊、徐樹錚兩人同時免職,并且推薦張國淦繼任院秘書長。他認為張國淦以前做過府秘書長,又做過段內(nèi)閣的閣員,這樣一個與雙方都有良好關系的人繼任秘書長,一定能夠融洽府院感情。此時黎既沒有勇氣拒絕徐世昌的意見,而舍此之外又無更妥善的辦法,就于20日下令罷免了孫洪伊的內(nèi)務總長。
22日,徐樹錚拿了免他自己的職的一道命令入府蓋印。黎一面蓋了印,一面又覺得忐忑不寧,要聘徐做公府軍事顧問,還說了一些安慰他的好話。
24日,段向公府提出三點質(zhì)問:一、現(xiàn)在府方一切措施,是否與責任內(nèi)閣制的精神完全相符?二、府方經(jīng)常延擱國務院的呈閱公文,倘有貽誤,其責任應當誰屬?三、經(jīng)國務會議通過應當發(fā)布的命令,府方經(jīng)常拒絕蓋印,能否說明其理由?
孫洪伊仍然退回到國會,仍然不斷利用國會黨團的力量打擊段。6年1月14日,步軍統(tǒng)領江朝宗忽然派兵到羊肉胡同孫宅進行搜查,據(jù)說孫宅藏有“危險分子”八人,孫洪伊有“陰蓄死士進行暗殺”的嫌疑。這樣,孫便只得逃往南京托庇馮國璋。
一般人都以為府院政潮已因黎之軟化而告解決,但是段的看法不一樣,他認為孫洪伊免職僅僅是內(nèi)閣內(nèi)部的問題,不能視為府方的讓步,院秘書長徐樹錚既然去職,府秘書長丁世嶧也該去職。黎本想拒絕段的這個無理要求,可是忽然張勛來一個痛斥丁世嶧的電報,因此黎只好同意段的要求,2月25日派夏壽康繼任府秘書長。
丁世嶧辭秘書長后,發(fā)表辭職書有云:
“國務會議以前無議事日程,會議以后無報告,發(fā)一令總統(tǒng)不知其用意,任一官總統(tǒng)不知其來歷,國務總理恒匝旬不一晤總統(tǒng),惟見秘書長傳達于其間,有所詢則以事經(jīng)閣議,內(nèi)閣負責為對抗。大總統(tǒng)無見無聞,日以坐待用印為盡職?!苋炅厥谷帐?,一月以前日外務省早經(jīng)奏明日皇,而我大總統(tǒng)至時尚未盡知其事。內(nèi)閣與章公使往來十余電報未一呈閱。
……”
北洋時代有大徐小徐,大段小段,所謂大徐是徐世昌,小徐就指徐樹錚,大段是段祺瑞,小段是指段芝貴。
小徐如何影響段祺瑞,如何操縱運用,可自一則筆記中看出,這是段的另一智囊曾毓雋所敘袁世凱稱帝時和段祺瑞鬧僵的一幕,曾毓雋因為是段身邊所親信的人物,他的描敘自然很近事實:
?。ㄔ闺h言:)項城蓄謀帝制之始,合肥微窺其隱,即召余(曾自稱)及又錚諸人秘商曰:“項城帝制自為之跡,已漸顯露。我當年曾采取共和之電,如今又擁項城登基把認識限制在感覺的范圍內(nèi)。還力圖超越主客觀的對立、把,國人其謂我何?且恐二十四史中,亦再找不出此等人物!所以論公,我寧死亦不參與,論私,我從此只有退休,決不多發(fā)一言”。
后來帝制形成,合肥養(yǎng)病京郊。一夕,項城忽召余曰:“松坡已離京轉滇,芝泉亦知之乎?為我轉告芝泉,此時忍坐視我滿頭白發(fā),遭人摧毀欺負耶?”繼又忿然曰:“沒有我,恐怕也沒有你們!我今年逾五十,位極元首,個人尚有何求?然不能不為此一團體打算,我們不能讓人家打到大門口來!即有錯誤,第一個了解我,又能諒解我的,應該是芝泉。今乃剛剛相反,芝泉竟是第一個不了解我,不諒解我的。實令人不解!汝可轉告他”。
繼又曰:“最好芝泉能親自來見我”。于是提筆草就一函。交余遞段。段閱后決定仍不往見,囑余擬稿,加以矯正,交余面呈項城。于是我又往謁項城,作第二次之密談。袁拆函一瞥,隨命余曰:“汝且退,明日此時,可再來此”。
余謁段報告見袁經(jīng)過,段曰:“汝明日復謁項城,不必多費一詞,只聽其發(fā)付可也。生死且不計,何有于得失!”
余歸,竟夕不能成寐,想找又錚諸人一商,則又錚實為與合肥同一鼻孔出氣之人。且合肥此種堅決態(tài)度,十之七八受又錚影響為多。乃作罷。
余謁合肥,請其在可能范圍內(nèi)予以便宜行事。段鄭重聲明曰:“除不擁護項城做皇帝,及暫不謁見外,其他均可便宜行事?!庇殖邢喔嬖唬骸白蛲碛皱P來稱:項城左右,已亟謀不利于我,并及又錚。聞他們只待上面點頭,便采取行動。我料此乃想當然事,但亦不可不防范之?!?br/>
我離合肥處后,頗有歧路徘徊之感。繼思又錚畢竟權奇倜儻人也,不如試一探詢其本意,然后請其相助。因逕往某俱樂部見又錚,坦白告以一切經(jīng)過。又錚笑曰:“閣下誠坦白,但尚隱有一事,即項城大罵徐樹錚該死是也。”余亦笑曰:“事誠有之,何必贅述,以攖君之怒?!蔽夷烁嬉皂棾桥c合肥各執(zhí)一端,無法向項城復命之苦,請智多星為我設想。又錚先說笑……見余若有不豫色然者,始正經(jīng)為計曰:“閣下明日仍先謁項城,告以合肥擬俟稍愈,即親謁面呈密要。項城能得與合肥面談,必喜且不勝,然后吾人徐圖補救。茲事體大,不可造次?!庇嘤X又錚所言極是,次日再謁項城?!?br/>
此次謁項城為第三度。見袁后即告曰:“段以茲事體大,決俟病體稍愈,躬親請謁,而呈一切?!庇止室饧又卣Z氣,重說曰:“親來密商,比較方便。覺其病狀已好轉,大約最短期內(nèi)即可應命前來?!表棾锹牭阶疃唐趦?nèi)可以會晤,立刻變?yōu)橄矏?。我正想乘機告退,但項城準備發(fā)言了。他一發(fā)問,問題便多。我暗中在咎又錚:凡所作計,總帶幾分冒險性質(zhì)。正在冥想,見項城檢交馮華甫親筆函曰,汝試一閱,必覺其真有進步。我讀后,記函中警句云:“京以外事,倘有所命,決不敢辭。惟京內(nèi)事,則極望菊人、芝泉諸兄能切實秉命而行,不要為其左右所誤?!贝艘徽Z明明系指合肥之信任又錚,最中項城之忌。我不待項城發(fā)言,即批評該函云:“無論東海、河間、合肥,皆屬國家柱石,似應同心協(xié)力,三位一體?!缦嗷ゲ录桑瑒t恐禍起蕭墻,非國家之福。”項城云:可為我將華甫此意,轉告芝泉。旋又急曰:“且慢,又錚其人,亦小有才,如循正軌,可期遠到。但傲岸自是,開罪于人特多。芝泉如愛之,不應反以害之。……亦可為我轉加勉勵,并可將去此函共閱?!?br/>
余自公府辭出后,即見合肥,告以已代為權允病愈后往謁面談。并遞上河間致項城手函。合肥看罷,即擲之于地曰:
“馮華甫本來是狗,現(xiàn)在看來,簡直連狗不如!”
我說既已權允病愈往見,則不能稱病到底,事先應有準備才好。合肥曰:“又錚來過,亦為此事?lián)?,汝可找又錚共商?!?br/>
我找到又錚,出示馮函,又錚曰:“我們還是抓定自己的原則,即第一:不論直接間接,積極消極,均反對帝制到底。第二:欲項城中途取消稱帝野心,據(jù)張季老相告,已完全失望。所以合肥還是始終稱病不見為上。”我反駁曰:“不見固佳,但不能稱病到底?!庇皱P思之有頃,忽拍案叫曰:“得矣,我可派人揚言于梁燕孫、楊皙子輩:‘只要合肥愿見項城,項城可答允合肥一切要求,所謂要求,包括人事調(diào)整’云云。彼輩一聞此言,恐被指名調(diào)整,必多方設法以緩項城與合肥之見面,則吾人可從容坐視其變?!?br/>
余每暗服徐之勇邁而兼有雅量。因一再相約曰:“一切如君所論,但請從速進行?!?br/>
果然,此后多日,項城不再召我,又錚之謀告成矣。
忽一夕梁燕孫過訪……曰:“頃間項城相告,謂據(jù)足下轉陳,合肥已允病愈往謁。果能如此,何事不可商量。第一,馮華甫即不敢再如目前之作壁上觀,而將一切責任推諸合肥身上。第二,東南西南各省督使,對我方必立刻改變觀念,而有所顧慮,以共尋求緩沖之道。則項城做不做皇帝,均得有時間從長計議?!蔽掖鹪唬骸昂戏室褯Q定病愈往謁,但項城左右,恐非每個人都如閣下想法。……合肥個性,閣下所知,決不可供群小玩弄?!绷菏显疲骸白阆轮允且?,容將此意往陳項城,得其了解,再來就商?!?br/>
梁去后,余即往告又錚,徐曰:“有我徐某在,決不令此獠猖獗禍國也。”
我問曰:“君謂南皮項城,是半豪杰,作何解?”徐曰:“南皮一生,以罵人起家。項城一生,以騙人起家。非豪杰不敢以罵人,非豪杰不足以騙人。然真豪杰,則既不罵人,更不騙人。今南皮與項城一罵人,一騙人,吾故曰半豪杰也。豪杰而曰半者,其他一半,屬屠沽故也?!毙焓鲜霎?,關于梁燕孫與我晤談之應付,又錚毅然曰:“我料梁氏旨在窺探吾人意向,暫時決不會慫恿項城召見閣下。因我所做工夫重點,即在投彼輩所好,可使項城一時更不圖見合肥,請君高枕看我好謀?!蔽疑钚庞皱P之能,遂亦置之。
項城欲與合肥見面,終因又錚窺破項城左右意圖,略施拖延小計。不久蔡松坡云南起義,項城亦勢成騎虎,不能登其大寶。
某夕。又錚過訪,謂項城又有請合肥復出相維之意,幸為其左右所阻。繼又曰:“只要我們能消極到底,軍事方面,久持必生變,雖倒河傾海,亦無能為力?!焙雍T普?,指河間與東海也。又錚只堅持此一策略,以成合肥再造共和之局,合肥亦能動心忍性,以增益其所不能。
又錚最重視者,為項城將來如何收場,合肥又如何出而善后,我們?yōu)槠渥笥艺咧绾晤A籌也。又錚之中心主張,為佛頭上著不得一點糞。無論項城以何種名義授合肥,縱使實際上授以全部軍權,亦不能接受。一接受,則頭上著糞,永遠難洗。反之,縱使空虛到委蛇伴食,予以間曹,也當拒絕。不拒絕,頭上又著到糞了。故吾人不能輕易授人以口實。則項城之敗,敵人不一定能收全功,而我們則操勝算之一半。后來事實演變,一如其所料。雖以東海之善于操縱,河間之亟思染指,而北洋軍權,始終控制于合肥手上者,胥又錚此一堅決主張,為奠定其基。
當袁氏取消帝制,手令東海,請合肥同籌善后,一切請合肥處理,惟不能再用徐樹錚。合肥一開此言,大怒曰:“事到如今,尚一點不放松。我寧不干,我又如何能干!”
曾氏又云:“大徐最怕小徐,但有時亦愛小徐,且想利用小徐,而小徐終其身,只接受其怕,不接受其愛,更談不到利用。而合肥則不然,能使小徐終其身不見其愛,只見其信任。不見其怕,更不見其利用。信任矣,愛何加焉。利用矣,怕必隨之。然則大徐之智出合肥下矣?!?br/>
黎元洪就職總統(tǒng)后,任命段祺瑞為國務總理,這是段的第三次組閣。段組閣時有一個老問題,就是要任命徐樹錚為國務院秘書長,黎也是堅決不同意的,段把這意思請張國淦向黎去講,袁死前段亦是請張國淦向袁要求派徐為秘書長而被拒。張知道黎也不會同意,可是又不能不講,才向黎一提,黎就沉下臉來說:“請你告訴總理,一萬件事我都依從他,就這一件我辦不到。”張不好把這話對段講,就去請教徐世昌,徐怕黎、段兩人因此鬧僵,乃親自去見黎說:“我以為你一萬件事都可以不依從他,這一件非依從他不可,不要怕又錚跋扈,芝泉已經(jīng)夠跋扈的了,多一個跋扈也差不了多少?!毙焓啦脑捯稽c也沒有錯,在當時的情勢,段有沒有徐樹錚都是一樣,他的眼中根本就沒有黎元洪。
當黎同意徐樹錚為國務院秘書長時,有一個保留條件,就是規(guī)定國務院秘書長來見總統(tǒng)陳事時,須先知會總統(tǒng)府秘書長一同入見。這個規(guī)定也是令人不解的,原來黎做總統(tǒng)后,段從不以總理身份去見總統(tǒng),而是由國務院秘書長前往。徐樹錚見黎時也并不尊敬,黎有時問起某一件公務時,他總是這么說:“現(xiàn)在是責任內(nèi)閣制,有總理負責,總統(tǒng)不必多問?!?br/>
小徐有才氣但任性,段能倚信小徐,實在很難得,可是小徐的缺點是跋扈,很難與人共事,像張國淦這樣能夠忍讓的人,亦無法和小徐相處,竟于8月1日辭職,由丁世嶧繼任。丁鑒于張的失敗,所以采取不讓步態(tài)度對小徐,并提出府院辦事手續(xù)草案,建議:“大總統(tǒng)得出席閣議發(fā)表意見,但不得參加表決;大總統(tǒng)對國務自由行使其職權。如用人不同意,得拒絕蓋印。閣員應隨時向總統(tǒng)面商要政,國務會議前須將議事日程陳報,會議后須將議事紀錄呈閱?!?br/>
黎自丁世嶧入幕后,聲勢一振,其左右如哈漢章、金永炎、黎澍、蔣作賓等,亦附和丁的建議。段一怒而請假不視事,賴徐世昌等調(diào)和,段才稍稍讓步,于八月廿六日手諭徐樹錚:“本院呈請大總統(tǒng)核閱文件,應責成該秘書長躬自遞呈,用印后赍回,無論風雨黑夜,不得假手他人,以昭慎重而免差異。”又呈報黎:“逐日文件,均由樹錚躬遞。該員伉直自愛,不屑妄語,其于面對時,凡有聲明為祺瑞之言者,祺瑞概負全責?!睂τ嘘P府院權限問題,亦議定折衷辦法,即
?。ㄒ唬﹪鴦諘h議事日程先期呈閱,事后送呈議事紀錄;
(二)國務會議散會后,推國務員一人入府報告議決事項;
?。ㄈ┟啃瞧谖澹瑖鴦諉T齊集總統(tǒng)府會商政務。舉行聚餐;
?。ㄋ模┛偨y(tǒng)對國務會議議決案如有認為不合者,得命總理及主管閣員說明其理由,如仍認為不合,得交復議一次;
?。ㄎ澹┪唇?jīng)國務會議議決之命令,總統(tǒng)得拒絕蓋印。府院職權因此明確劃分。
徐樹錚不只和總統(tǒng)府秘書長對立,在國務會議中也引起了極大的麻煩。在第一次閣議中,內(nèi)務總長孫洪伊就和徐樹錚吵了起來。照法理講,國務院秘書長只能列席內(nèi)閣會議,并無發(fā)言權,那次閣議中,討論到廣東李烈鈞和龍濟光的糾紛,徐主張電令閩、粵、湘、贛四省會剿李烈鈞,孫主張去電和解,其他閣員皆贊成孫的主張,不過為了段的面子,沒有制止小徐發(fā)言,小徐竟于閣議后,將會剿李烈鈞的電報拍發(fā),待四省復電國務院,閣員們才知其事,孫洪伊遂在閣議席上指責小徐,小徐也反唇相譏,兩人幾乎拍桌吵鬧,而段卻有左袒小徐的意思。
總統(tǒng)和國務院職權劃分后,國務院大權幾全集中于徐樹錚之手,不止孫洪伊不滿,其他閣員也不滿意,不久發(fā)生了任命郭宗熙為吉林省長和查辦福建省長胡瑞森案,遂使內(nèi)閣的火藥氣氛接近爆炸。這兩案都是徐樹錚擅行決定,得段同意辦理,既未經(jīng)閣議審查,又沒有主管內(nèi)務總長副署,徐即以國務院名義徑行咨復國會。孫洪伊認為小徐眼中完全沒有內(nèi)務總長,段也不尊重自己,乃當面質(zhì)問段:凡與各省民政長及有關的問題,內(nèi)務總長是否無權過問?院秘書長是否有權擅自處理?段無言回答,只說了一句:“又錚荒唐?!狈愿腊押鹕话傅淖晌淖坊?,可是國會已經(jīng)印發(fā)了出去,無法追回,孫乃于八月三十日憤而辭職。段一面派許世英致意慰留,一面調(diào)整內(nèi)閣辦事程序五點:(一)凡答復議會之質(zhì)問書,須由主管部起草;(二)頒布命令須由國務員副署;(三)院令須經(jīng)國務會議通過;(四)閣議通過者,秘書不得擅改;(五)各項法令非經(jīng)總理及主管部總長副署,不得發(fā)出。黎聞知此事,乃于十月一日召見孫,面予懇留。
不久,孫以裁汰內(nèi)務部員司,為被汰人員祝書元等28人借口不合文官任免休職條件,控拆于平政院,平政院決定受理,限孫五日內(nèi)提出答復。孫認為平政院是袁所設,其本身地位有問題,因而置之不理。10月7日平政院認為內(nèi)務部非法,任免令一律取消,由院呈請大總統(tǒng)下令執(zhí)行。孫則力斥平政院非法設立,不在民元《約法》內(nèi)。雙方爭執(zhí)甚為激烈,孫認為這是徐樹錚幕后策劃出來的。
孫和總統(tǒng)府秘書長丁世嶧同為國會中的韜園系,這一系在國會中頗有力量,所以孫亦有恃無恐,與丁聯(lián)合對抗小徐。丁對小徐處處防范抵制,不似張國淦那么隨和,因此遂使當時政治空氣緊張。
10月18日,徐樹錚忽然手持“孫洪伊著即免職”的命令請黎蓋印,黎為之駭然,堅決不肯蓋印。此后,徐一連到公府催促四次,最后一次公然很不禮貌地說:“總統(tǒng)不蓋印,就只能不準伯蘭(孫)出席國務會議”!此時,黎一肚子的火大喝一聲:“你說的是一句什么話”!徐冷冷地回答說:“這是總理說的”。
這次政潮的范圍非常之廣。國會議員王玉樹等提出對政府的質(zhì)問案,認為要罷免一個總長,應該由國會提出彈劾,而不能準許國務總理獨斷獨行。孫洪伊本人則認為“國務員對總統(tǒng)應負聯(lián)帶責任,內(nèi)閣可以總辭,不能單獨免一個閣員的職?!?br/>
10月24日,很少到公府來的段忽然來到了公府,親自請黎在免孫的命令上蓋印。黎仍然拒絕。段乃氣勢洶洶地說:“總統(tǒng)不肯免孫伯蘭的職,就請免我的職吧”!黎被他這一將軍抵擋不住,便又無可奈何地說:“可以讓伯蘭自動辭職,免職令還是不下的好”。但是孫洪伊表示除非總統(tǒng)下令免職,自己決不自動辭職。
10月27日,黎請參謀總長王士珍與孫同到公府來商量這個問題。王士珍勸孫讓步,以一個專使的名義出洋考察,不開去內(nèi)務總長的職,由次長代理部務,以便和緩政潮。孫表示不愿出洋。
國會中韜園派議員呂復、褚輔成等提出了彈劾院秘書長徐樹錚案,并且還擬進一步彈劾國務總理段祺瑞。徐看見問題鬧大了,不免情虛膽怯,便表示“只要伯蘭辭去內(nèi)務總長,維持總理的威信,可以調(diào)任為全國水利總裁,或者外放省長”。孫表示:“什么官我都不要,只要維持我的人格”。段聽了孫不辭職,不出洋,不外調(diào)的話,不禁怒沖沖地說:“好,我們大家都辭職,讓孫洪伊一個人去干”!
一方面表示決不辭職,一方面表示不把他逐出內(nèi)閣就不能維持總理的威信,可是如果維持了總理的威信,勢必又會影響到總統(tǒng)的威信,這個問題糾纏不清,始終找不出一個適當?shù)慕鉀Q辦法來。于是黎的策士主張電召“隱居”衛(wèi)輝的徐世昌到北京組織內(nèi)閣以代段。他們認為,段的政治資本是北洋派,而徐世昌在北洋派中的資望遠在段之上,并且張勛對徐抱有特殊好感,因此以徐代段不會引起嚴重后果。黎也覺得傀儡總統(tǒng)和蓋印機器做得太苦了,不如痛痛快快地干一下,就采納了策士們的建議,派王士珍到衛(wèi)輝迎接徐世昌來。
從10月下旬到11月,徐世昌突然變成“解決時局的中心人物”。北京傳出來的消息異?;靵y,一會兒說徐即將來京,一會兒又說他不肯來。最后,他提出了“擁護元首”、“維持合肥”、“不入政界三個條件,要黎答應后才肯動身。
徐世昌于11月16日到北京,當天并不到公府謁見黎。17日,黎親自到五條胡同拜訪他,希望從他取得一些安慰,但是他只向黎說了一些海闊天空漫無邊際的話,黎十分掃興地回到公府來。府秘書長丁世嶧勸黎不要因此灰心,他認為:“半推半就是人之常情,徐世昌不會爽爽快快地表示自己愿意做總理。段是個心地狹小的人,先發(fā)表命令,必然會負氣出走,徐就可以從容上臺了”。黎不以這個意見為然。另外有人建議電召馮國璋、陸榮廷晉京,然后下令免段的職,黎也不以為然。那些策士不滿于這種畏首畏尾的態(tài)度,因此,他們沒有取得黎的同意,就打電報給馮國璋,假造“菊老已允出山”的消息,請馮發(fā)電為之捧場??墒邱T的消息很靈通,早已知道徐世昌不敢取段而代,同時馮自己正因為當選副總統(tǒng),地位在段之上而感到局促不安,想找一個機會應酬段一下,因此回電說,內(nèi)閣仍以維持原狀為宜。這樣,就使黎的逐段計劃多了一層阻力。徐世昌上臺多了一層顧慮。
17日,徐世昌到府提出府院威信雙方兼顧的辦法,就是孫洪伊、徐樹錚兩人同時免職,并且推薦張國淦繼任院秘書長。他認為張國淦以前做過府秘書長,又做過段內(nèi)閣的閣員,這樣一個與雙方都有良好關系的人繼任秘書長,一定能夠融洽府院感情。此時黎既沒有勇氣拒絕徐世昌的意見,而舍此之外又無更妥善的辦法,就于20日下令罷免了孫洪伊的內(nèi)務總長。
22日,徐樹錚拿了免他自己的職的一道命令入府蓋印。黎一面蓋了印,一面又覺得忐忑不寧,要聘徐做公府軍事顧問,還說了一些安慰他的好話。
24日,段向公府提出三點質(zhì)問:一、現(xiàn)在府方一切措施,是否與責任內(nèi)閣制的精神完全相符?二、府方經(jīng)常延擱國務院的呈閱公文,倘有貽誤,其責任應當誰屬?三、經(jīng)國務會議通過應當發(fā)布的命令,府方經(jīng)常拒絕蓋印,能否說明其理由?
孫洪伊仍然退回到國會,仍然不斷利用國會黨團的力量打擊段。6年1月14日,步軍統(tǒng)領江朝宗忽然派兵到羊肉胡同孫宅進行搜查,據(jù)說孫宅藏有“危險分子”八人,孫洪伊有“陰蓄死士進行暗殺”的嫌疑。這樣,孫便只得逃往南京托庇馮國璋。
一般人都以為府院政潮已因黎之軟化而告解決,但是段的看法不一樣,他認為孫洪伊免職僅僅是內(nèi)閣內(nèi)部的問題,不能視為府方的讓步,院秘書長徐樹錚既然去職,府秘書長丁世嶧也該去職。黎本想拒絕段的這個無理要求,可是忽然張勛來一個痛斥丁世嶧的電報,因此黎只好同意段的要求,2月25日派夏壽康繼任府秘書長。
丁世嶧辭秘書長后,發(fā)表辭職書有云:
“國務會議以前無議事日程,會議以后無報告,發(fā)一令總統(tǒng)不知其用意,任一官總統(tǒng)不知其來歷,國務總理恒匝旬不一晤總統(tǒng),惟見秘書長傳達于其間,有所詢則以事經(jīng)閣議,內(nèi)閣負責為對抗。大總統(tǒng)無見無聞,日以坐待用印為盡職?!苋炅厥谷帐?,一月以前日外務省早經(jīng)奏明日皇,而我大總統(tǒng)至時尚未盡知其事。內(nèi)閣與章公使往來十余電報未一呈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