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jié)交通的緣起 原始時期生產力低下,人們受制于自然條件的束縛,通常只能利用自然界的個別要素,依賴在一定地域空間范圍內獵獲的動物或采集的植物,以維持生機,談不上會有什么“農工商交易之路通”①的交通之舉。所謂“上古至治,民樸而貴本,安愉而寡求,當此之時,道路罕行,市朝生草”②,多少反映了原始時期交通不發(fā)達狀況。不過,隨著人類社會的發(fā)展,人們在生產活動中逐步通過多種形式的橫向社會交往,慢慢擴大了地緣空間的視野,在被動的人地關系中注入了積極求取的因素?!肮适ト俗?,為舟楫之用,以通川谷,服牛駕馬,以達陵陸,致遠窮深,所以交庶物而便百姓?!雹墼既祟惞餐纳鐣月撓岛徒洕蠈ψ匀毁Y源的需求,是交通緣起的根本動因所在。據目前所知,早在舊石器時代晚期,中國境內的原始先民已經開辟了內地與沿海地區(qū)的交通。地處北京西南周口店的山頂洞人,從百里之外的海濱攜回海蚶介殼,在殼的頂端磨出穿孔,做成串狀裝飾品④。與山頂洞人略約同一時期的河南許昌靈并地區(qū)的原始先民,也竟持有來之千里之遙的海生軟體動物牡蠣殼⑤。到新石器時代,內地與沿海地區(qū)的交通更有進一步發(fā)展。鄭州西山村仰韶文化遺址發(fā)現了海螺⑥。湖北洪湖烏林礬龍山文化遺址出上長2.4厘米的海貝⑦。甚至距東部海岸直線距離在3000里以上的黃河上游青海樂都柳灣遺址,不少墓葬中都隨葬有海貝⑧。海產自然資源在空間上長距離、多方位的流動現象,不管是通過輾轉交換而來,還是直接經長途獲取,其流動方式雖異,反映的交通之發(fā)達程度確實已不能過低評估。事實上,當時遠距離的交通所帶來的直接好處,主要是促進了如海貝、海螺等貴重物品的流動,再就是礦產品或手工業(yè)品的互通有無。沈陽北郊一處距今約7000年左右的新樂遺址,在一座面積為24平方米的半地穴式房址內,發(fā)現了許多有明顯切割加工痕跡的煤精制品①;另一座面積達95平方米以上的半地穴式大房子內,不僅出有這種烏黑發(fā)亮的軟質煤精制品,還發(fā)現了大量有磨痕和刮削痕的石墨、赤鐵礦、墨玉雕刻器、玉珠和瑪瑙②。它們都不是本地產品。據鑒定,煤精的產地在近百里外的撫順煤田西部③;瑪瑙出自沈陽南郊蘇家屯的康家山;玉的產地更遠在400里外的岫巖、寬甸一帶。顯而易見,原始時代的交通緣起,多數是以人們對于自然資源或貴重物品的開發(fā)、加工、利用和流動互通為其動因,是打破生態(tài)分布系統(tǒng)的初步嘗試,交通的發(fā)展基本處在自然狀態(tài)的聽任自流之中。有夏以降,這種消極發(fā)展的交通狀況出現了根本性的轉機。首先,交通的開啟已成為當時整個社會的集體行動?!妒酚洝ず忧芬断臅氛f,“禹抑洪水十二年,過家不入門,陸行載車,水行載舟,泥行蹈磊,山行即橋;以別九州,隨山浚川,任土作貢,通九道,肢九澤,度九山?!薄断谋炯o》說,禹“命諸侯百姓興人徒以傅土,行山表木,定高山大川?!懶谐塑?,水行乘船,泥行乘橇,山行乘棱。左準繩,右規(guī)矩,載四時,以開九州,通九道,陂九澤,度九山。”這些說法未必完全可信,但當本之于某些史影。應該指出,大禹治水發(fā)生在原始社會過渡到夏代奴隸制國家政權形成的大變革時期,禹以決壅通川、治理洪水為契機,運用業(yè)已掌握的公共權力,有可能組織起較大規(guī)模的人力物力,在奪取治水勝利的同時,似乎已將當時的國土劃成幾大行政區(qū)域,并且在一定范圍內根據山川地理形勢規(guī)度了若干水陸通道。春秋時代人們追憶邈古歷史時,每每提到“芒芒禹跡,畫為九州,經啟九道”①,正足以說明禹動員社會集體力量有意識經營交通的開啟,給后世的影響是十分深刻的。其次,夏商兩朝對其領域實施統(tǒng)治或對周邊方國的羈魔與戰(zhàn)爭,持續(xù)地刺激著交通的進一步發(fā)展。文獻中不乏這方面的史跡,如追敘夏代云:(禹)修德使力,民明教通于四海,海之外肅慎、北發(fā)、渠搜、氏、羌來服。(《大戴禮記·少閑》)禹攻三苗,而東夷之民不起。(《戰(zhàn)國策·魏策三》)夏成五服,外薄四海。(《尚書大傳》卷三《夏傳》)(帝相)七年,于夷來賓。少康即位,方夷來賓。后芬即位三年,九夷來御,曰畎夷、于夷、方夷、黃夷、白夷、赤夷、玄夷、風夷、陽夷。后荒即位元年,以玄珪賓于河,命九夷東狩于海,獲大鳥。后泄二十一年,命畎夷、白夷、赤夷、玄夷、風夷、陽夷。后發(fā)即位元年,諸夷賓于王門,再保庸會于上池,諸夷入舞。(均見《竹書紀年》)可見夏夷之間的交往或交惡是十分頻繁的。這里有其政治原因?!渡袝ち⒄酚浿芄哉f:“以涉禹之跡,至于海表,罔有不服”,顯然周代統(tǒng)治者是以夏對諸夷的政治羈縻作表率的。當然,夏朝在經濟上對諸夷自然資源的需求也不失為開發(fā)交通的重要原因之一,史傳盛稱“昔夏之方有德也,遠方圖物,貢金九牧”①,“禹成五服,齒革羽毛器備”②,道出了個中奧秘。而所謂來服、來賓、來御、東狩、征伐或通于四海,必定伴隨著道路交通的開辟。商代交通發(fā)展的動因與夏代差不多。《詩·商頌·殷武》云:“昔有成湯,自彼氏羌,莫敢不來享,莫敢不來王”。享是獻物,來王指來商朝見,把商與周圍國族的政治和經濟關系表述得相當清楚?!督癖局駮o年》講了這么一則故事,成湯之時,“諸侯八譯而朝者千八百國,奇肱氏以車至?!比籼浠恼Q不經的成分,至少可以說明商與諸方國間的交往聯系,靠的是已經建起的交通網絡,有的道路規(guī)格似已達到可以駕車行駛的較高水準?!渡袝ず榉丁酚浳渫跸蛲鲆筚F族箕子請教,箕子曾用“王道蕩蕩”、“王道平平”、“玉道正直”喻政。如果當時沒有值得夸耀的道路建制,就很難用來借題發(fā)揮的。另據《史記·周本紀》說,武王滅商而乘車進入商都,先有“除道修社”之舉。說明周人充分利用了商的便利的交通設施。夏商的道路交通,除了上述王國和地方土著國族策動社會力量逐漸開辟和經略者外,還有眾多緣民間往來而開通者?!睹献印けM心下》云:“山徑之踢,間介然用之而成路?!彼^路是人走出來的,古今中外都如此。史傳有謂夏時商先公“相土作乘馬”③,“胲作服牛”④?!渡袝ぞ普a》有謂殷的妹土之人“肇牽車牛遠服賈”,孔傳以為“牽車牛載其所有,求易所無,遠行賈賣。”《管子·輕重戊》云:“殷人之王,立帛牢,服牛馬,以為民利,而天下化之?!薄渡胶=洝ご蠡臇|經》云:“王亥托于有易河伯仆牛?!薄短扉g》云:“恒秉季德,焉得夫樸牛,何往營班祿,不但還來?!眳R集這些熟悉的史料,展示出三四千年前一種信息,部族與部族間的、人與人之間的由此及彼、由近而遠的民間交往和物物交換,已打破了地緣的封閉,豐富了社會生活的內涵,從而也使當時的交通狀況出現了多層面的發(fā)展。由于交通發(fā)展的普遍性和自然空間視野的放開,夏商人的交通地理觀念也就上升到了相應的時代高度。 ① 《史記·平準書》。 ② 《鹽鐵論·力耕》。 ③ 《鹽鐵論·本議》。 ④ 裴文中:《中國史前時期之研究》,商務印書館,1950年,132頁。 ⑤ 周國興:《河南許昌靈井的石器時代遺存》,《考古》1974年2期。 ⑥ 劉東亞:《鄭州市西山村新石器時代遺址調查簡報》,《中原文物》1986年2期。 ⑦ 洪湖博物館文物組:《湖北洪湖烏林磯新石器時代遺址》,《考古》1987年5期。 ⑧ 青海省文物管理處考古隊、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編著:《青海柳灣——樂都柳灣原始社會墓地》,文物出版社,1984年。 ① 沈陽市文物管理辦公室,《沈陽新樂遺址試掘報告》,《考古學報》1978年4期。 ② 沈陽市文物管理辦公室、沈陽故宮博物館:《沈陽新樂遺址第二次發(fā)掘報告》,《考古學報》1985年2期。 ③ 遼寧省煤田地質勘探公司科學技術研究所:《沈陽市新樂遺址煤制品產地探討》,《考占》1979年1期。 ① 《左傳·襄公四年》。 ① 《左傳·宣公三年》。 ② 《尚書大傳》卷三《夏傳》。 ③ 《世本·作篇》。又《荀子·解蔽》云:“乘杜作乘馬”,《呂氏春秋·勿躬》云: “乘雅作駕”,當系同一事。 ④ 《世本·作篇》。又《呂氏春秋·勿躬》作“王冰作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