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為人,不免要為兩個問題煩惱:人為什么活著?怎樣活著?自古以來,人們都在忙著解決這兩個問題。
人,茫茫然來到世界上,完全不知道那兩個問題的答案,靈魂在成為肉身之前并沒有進過先修班、講習會,他們也許事先并不知道要做"人",沒有誰征求他們的意見,每個人都毫無準備,勉為其難。也許就是這個原因,他出生后的第一個聲音是痛哭。
哭是情緒的發(fā)泄,不是問題的解決。他必須長大,擦干眼淚,認真地生活。他要尋求那兩個問題的答案,有人找了一輩子,到老年才有結果,有人老早就找到了,可是后來又覺得需要修正。"為什么活著"是原則,"怎樣活"是技術,原則決定技術,技術也影響原則。人,為了解決這個問題用盡心智,長期努力,去搜集一切資料。這是每一個人的"終身大事"。
有一個方法是觀察同類,模仿學習。人怎樣模仿他的父母,童年時期怎樣模仿他的玩伴,青年時期怎樣模仿他的朋友,不但專家作過有系統(tǒng)的研究,我們也有自己切身的經驗。這種模仿到了老年也未必停止,因為老年人有老年人獨有的問題,在未老之前沒有見過這種案例,現(xiàn)在要看看別的老年人怎么做,可以說,人生就是一連串問題出現(xiàn)和解決,人在社會上所尋求的就是解決問題的方法和使用這種方法的理由。有同樣問題的人不免要互相接近、觀摩,甚至競爭,在問題相同的一小群人中間,早一步解決了問題的先進者常是別人的老師。
另一個方法是讀書,書是記錄、保存人類經驗的一種東西,對于人為什么活著、怎樣活著有豐富的答案,鄉(xiāng)下不讀書的人,常說讀過書的人比較聰明,那就是說讀書人吸收前人的經驗,解決問題的方法比較多。從前的人說:"讀了《易經》會算卦,讀了《詩經》會說話。"我曾加以推廣,說"讀了《水滸》會打架,讀了《紅樓》會說話。"也有人說"讀了《三國》會做官,讀了《紅樓》會吃穿。"有人用開玩笑的口吻說過"讀了《紅樓夢》想出家,讀了《正氣歌》想自殺。"這些話未免太簡單,但是透露了重要的消息。
有人說秀才迂腐,不懂得怎樣生活。這是因為秀才讀經讀史,經史中有的是做大事的人怎樣度過大關節(jié),而一般人在日常生活中并沒有這種機會。土木事變,英宗被俘,于謙斷然決定先立皇帝后與敵談判,此事何等了得!然而一般人平常只想知道他種的紫羅蘭為什么不開花,如果一旦歹徒綁架了他的兒子,他不能先聲明脫離父子關系后報案。依從前人的看法,讀"閑書"可以增加"小聰明","閑書"涉及一般生活的細節(jié),例如怎樣防偷,怎樣防騙,怎樣得到上司的信任之類,小說即是前人心目中的閑書之一。
古書是記錄古人的經驗,現(xiàn)在時代不同,有老問題也有新問題,解決老問題也許得用新方法,我在《我們現(xiàn)代人》里舉了很多例子。秀才之所以迂腐,有時候是因為他想用古代的方法解決現(xiàn)代人的問題,那方法在古代有效,到現(xiàn)代則未必。孩子逃學是一個老問題,當年孟母以"斷機"糾正孟子,收到效果;武訓的辦法是向逃學的學生下跪。這些方法恐怕都太"古典"了。有一個學教育的朋友說,他在教育學家的著作里找到許多矯治逃學的方法,但是沒有一個方法絕對靈驗,我們還得找尋新的方法。人生有些問題從前有,現(xiàn)在有,將來仍然有,不能像消滅瘧疾一樣使它絕跡,人除了襲用舊方法還得"發(fā)明"新方法。
一如我們在以前各章所述,大部分文學作品描寫人內在的心思、外在的行為,人受到外界刺激所產生的反應,人如何應付挑戰(zhàn),接受挫折,追求希望,表示快樂。文學作品也表現(xiàn):那人為什么這樣做?為什么用這樣的手段去達到那樣一個目的?他成功了還是失敗了?他的成敗對我們讀者有什么意義?這樣的作品無異對"人怎么活"和"為什么活"提出答案。"怎么活"是題材,"為什么活"是主題。作家把人生經驗制成標本,陳列展覽,供人欣賞批評,給人警誡或指引。作家取之于人生,又還之于人生,和廣大的讀者發(fā)生密切的關系,有重要的貢獻。我們可以從這個角度觀察作品的價值,初級的作品寫出某一個人的問題,中級的作品寫出某一群人的問題,高級的作品可能寫出全人類的問題。
如果你想寫小說或劇本,你最好先找到一個問題及其解決方法做核心題材,如果你找到一個新問題,或解決老問題的新方法,你就能寫出新穎的作品。如果你找出當代共有的問題,你的解決方法能夠代表當代人的意向,你就可能寫出杰出的作品。所謂解決方法并不是說成功地解決了問題,而是說試過,努力過,即使失敗也好。這樣的作品一經出現(xiàn),它就使讀者想起來有這么一個問題,使一些讀者想用它的方法解決同樣的問題,使許多人衡量那個方法是不是很適當,這就是作品在藝術價值之外的社會價值。
作品影響人們的行為,最容易從細節(jié)小處看出來。一位日本作家寫過一篇散文,其中提到火車乘客怎樣預占座位,他說大家在月臺上排隊登車,有人估量等到自己上車時已無位子可坐,就悄悄地走上前去,靠近車窗,預先把自己的草帽塞進去放在座位上。那些比他先上車的人看見座位有個草帽,以為那是更早到一步的人留下的標志,就讓那個座位空著,這樣,草帽的主人盡管姍姍而至,卻可以拿起帽子入座。這篇文章經人在中國翻譯發(fā)表之后,有些中國人知道了這個方法,立刻仿照辦理,別人不贊成這個辦法,也無可奈何。
后來有一個中國人寫了一篇文章,他說他上了火車以后,發(fā)現(xiàn)車廂已經客滿,可是還有一個位子空著,上面放著一頂草帽。他知道這是后面有人取巧,就把那頂草帽拿起來,朝著車廂另一面的窗外用力一擲,毫不客氣地坐下,不久,他看見有一個人走進車廂,東張西望,在他身旁逡巡不去,欲言又止,樣子十分可笑。他料定此君就是草帽的主人,此君自知理虧,不敢爭座,也不敢追問帽子的下落,只好怏怏的站在那兒,此文一出,傳十傳百,多少人都用這個辦法對付預占座位的人,竟把這一種取巧的行為革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