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黛不停地眨著眼睛,試圖把心里的謎團驅散。她眼角的橘燈消失了——她仍然不明白是什么觸發(fā)了它。
也許她的系統早先受到電擊,程序被打亂了。醫(yī)生從她身旁走過去,指著網屏上的全息影像?!澳憧隙ㄕJ得這個?!彼呎f,邊用手指劃過屏幕,這樣屏幕上的人體便緩慢地旋轉。“讓我告訴你這有什么特別之處?!?/p>
欣黛拉拉手套,蓋住疤痕。大步走到他身旁,一腳踢到扳手上,把它踢到了床底下?!翱梢哉f36.28%都非常特別?!?/p>
趁著厄蘭醫(yī)生扭過臉,她彎腰撿起了扳手。扳手拿在手里,感覺比以前重了不少。說實話,她整個人感覺都很沉重,她的手、她的腿、她的頭。
醫(yī)生指著全息影像的右肘部?!拔覀兙褪窃谶@里注射了藍熱病菌,并在病菌上做了標記,這樣我們就可以跟蹤它們在你體內擴散的過程。”說著,他縮回手,輕敲著嘴唇?!艾F在你看到有什么特別之處了嗎?”
“我沒有死,而你好像也不怕和我待在一個房間里?”
“沒錯,說得好。”他扭過身來面對著她,隔著羊毛帽子揉搓著腦袋?!罢缒闼吹降?,病菌消失了?!?/p>
欣黛用扳手撓了撓瘙癢的肩頭?!澳裁匆馑??”
“我是說它們不見了。消失了。吼吼?!闭f完他啪啪地拍著巴掌,如同在放鞭炮?!斑@么說……我沒病了?”
“沒錯,林小姐。你沒有病了?!?/p>
“那我也不會死了?!?/p>
“沒錯?!?/p>
“那我也不傳染了?”
“是的,是的,是的。感覺很棒,對不對?”說完她靠在墻上,心里覺得好輕松。但是很快又充滿疑慮。它們給她注射了病菌,而現在她已經病愈了?也沒用任何抗生素?這聽上去像是一個圈套,但是橘燈卻沒有出現。他對她說的是實話,無論這聽上去多么難以置信?!斑@種情況以前發(fā)生過嗎?”醫(yī)生咧嘴笑了起來,雖然滿臉皺紋,但笑起來卻像個老頑童?!澳闶堑谝焕?。我有一些理論來解釋這一想象,但當然還需要驗證?!?/p>
他離開了屏幕,走到試驗臺前,把試管放在上面?!斑@里是你的血樣,一個是注射前提取的,另一個在這之后。我特別急于知道它們中隱藏著什么樣的秘密?!?/p>
她偷偷地拿眼瞄了瞄大門,又看著醫(yī)生?!澳钦f,您認為我的免疫的?”
“是的!看上去完全就是這么回事。非常有趣。非常特別?!?/p>
說著他把雙手握在一起?!昂苡锌赡苣闵聛砭瓦@樣。你的遺傳基因中有種東西早就在你的免疫系統中,使其能夠抵御這種特殊的疾病?;蛘吣氵^去,曾經接觸過少量的藍熱病菌,很可能是在你幼年時期,你的身體扛過了這種病菌感染,因此產生免疫力,現在它幫了你。”
欣黛聽完倒吸了口冷氣,他急切的眼神讓她覺得很不舒服。“你能回憶起童年與此相關的事情嗎?”他繼續(xù)說,“有沒有得過重病?幾乎與死神擦肩而過?”
“沒有。嗯……”她猶豫著,同時把扳手塞到褲兜里?!拔蚁?,也許。我養(yǎng)父死于藍熱病,就在五年前?!?/p>
“你養(yǎng)父。你知道他有可能是在哪里感染的嗎?”
她聳聳肩?!拔也恢馈N茵B(yǎng)——我的監(jiān)護人,愛瑞,總是懷疑他是在歐洲傳染的。就是在他領養(yǎng)我的時候?!贬t(yī)生的手顫抖起來,好像只要握緊手指,就能使他免于耗盡
自己的體力。“這么說,你是從歐洲來的?!?/p>
她猶疑地點了點頭。她從一個沒有任何記憶的地方來,這讓她感覺怪怪的。
“據你的記憶,那時歐洲有很多病人嗎?你所居住的省有沒有大規(guī)模爆發(fā)疫病?”
“我不知道。手術前的事我?guī)缀醵疾挥浀昧?。”他抬起眉毛,藍色的眼睛吸收了屋子里所有的光?!澳闶钦f賽博格手術?”
“不,變性手術?!?/p>
醫(yī)生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伴_玩笑的。”
厄蘭醫(yī)生讓自己重新鎮(zhèn)靜下來。“你什么都不記得了,這是什么意思?”
欣黛吹開垂在臉旁的一縷頭發(fā)?!熬褪沁@樣。他們什么時候給我安裝了大腦芯片,它怎么損傷了我的……你知道的,那個,我大腦里負責記憶的那部分?!?/p>
“海馬體?!?/p>
“我猜是吧?!?/p>
“那時你多大?”
“十一歲。”
“十一歲”他馬上松了口氣。他的眼睛掃視著地面,好像她免疫的原因就寫在上面?!笆粴q,是因為一場懸浮車事故吧?”
“是的?!?/p>
“現如今,懸浮車幾乎不會再有事故了。”
“都怪那些愚蠢的家伙,為了提速非要把防撞傳感器去掉?!?/p>
“就算是這樣,因為一些腫塊和瘀青,你就要做這么多的修補,似乎也不對頭?!毙厉煊檬州p敲著嘴唇。修補——這是一個多么有賽博格味道的詞啊。
“是的,哦,我父母也死于這場事故,我從擋風玻璃里被甩了出來。懸浮車也從磁懸浮軌道上撞了出去,懸浮車打了幾個滾,最后把我壓在下面。我的腿也摔成了粉碎性骨折?!彼A讼聛?,摸著自己的手套?!爸辽?,他們是這么告訴我的。就像我說的,我什么都不記得了。”她只依稀記得藥物引起的迷糊狀態(tài)和混亂的思維。然后就是疼痛。每一塊肌肉都在疼痛,每一個關節(jié)都狂吼,當她發(fā)現了別人對它所做的一切時,它的身體在拼力地反抗。
“自那以后,你有記憶障礙嗎?或者又在形成新的記憶?”
“據我所知,好像沒有?!彼⒅t(yī)生,“這跟我的病有什么關聯嗎?”
“太神奇了?!倍蛱m醫(yī)生說道,岔開了話題。他拿出顯示屏,做了一些記錄?!笆粴q,”他喃喃道,接著說道,“長這么大,你肯定用過不少假肢吧?!?/p>
欣黛癟了癟嘴。她是應該用過不少假肢。但是愛瑞卻拒絕為她的怪物女兒買新假肢。她沒有回答,而把視線移到大門那里,然后看著裝血樣的試管。“那么,我可以走了嗎?”
厄蘭醫(yī)生眼睛一眨,好像被她的問題傷到了。“走?林小姐,你很清楚,有了這個發(fā)現,你變得有多寶貴了吧?!?/p>
聽完這話,她又緊張起來,手摸著兜里的扳手?!斑@么說,我還是一個囚犯,只不過更寶貴罷了?!?/p>
他臉上的表情變得柔和了些。把波特屏塞進兜里?!氨饶阆胂蟮囊匾枚?。你不知道你有多重要……有多大的價值?!?/p>
“那,現在怎么辦?你要給我注射更多毒液,來看看我的身體怎么與病菌搏斗?”
“天吶,你太寶貴了,可不能讓你死?!?/p>
“一個小時以前您可不是這么說的?!倍蛱m醫(yī)生的目光轉向了全息影像,眉頭微蹙,好像在思考她說的話?!傲中〗悖闆r和一小時以前已經大不一樣。有了你的幫助,我們可以拯救成千上萬的生命。如果你真像我想的那樣,我們可以——嗯,首先,可以停止招募賽博格志愿者?!彼盐罩氖址旁谧焐稀!傲硗猓斎?,我們可以付給你錢?!?/p>
欣黛把手插在腰帶里,靠在試驗臺上。上面的好多儀器剛才看上去還是那么可怕。
她具有免疫力。她很重要。
當然,金錢很有誘惑力。如果她能夠證明自己可以養(yǎng)活自己,就可以結束愛瑞對她的監(jiān)護權。她可以買回自己的自由。
可當她一想起牡丹,她的心情變得黯淡起來?!澳娴恼J為我能幫上忙?”
“是的。說實話,我想很快地球上的每個人都會對你充滿感激。”
她深吸了一口氣,跳上了病床,把兩條腿盤了起來?!昂冒?,不過我們得把話說清楚——我是自愿的,也就是說,我什么時候想,就可以隨時離開。不能有問題,不能有爭論?!?/p>
醫(yī)生臉上立刻光芒四射,埋在皺紋里眼睛的眼睛像燈似的熠熠生輝。“是的,絕對沒問題?!?/p>
“我也要求有報酬,就像您說的??晌倚枰荛_我的法定監(jiān)護人,另開一個賬號。我不想讓她知道我同意這么做,或者讓她拿到錢?!?/p>
讓她吃驚的是,他竟然毫不猶豫?!澳钱斎??!彼匚丝跉?。“還有一件事。我的妹妹。她昨天被帶到了隔離區(qū)。如果您真能找到抗生素,或者認為是抗生素,我想讓她第一個用到?!?/p>
這次,醫(yī)生的眼皮垂了下來。他轉身來到網屏前,兩只手在試驗服上搓著?!斑@,我恐怕不能答應?!?/p>
她攥緊了拳頭?!盀槭裁床荒埽俊?/p>
“因為皇帝必須是第一個用藥的人?!彼难劾锍錆M同情。“但是,我可以保證你妹妹是第二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