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說:阿帕加,阿帕加,這么多年了,該回來了吧。是的,這么多年了,就因為已經(jīng)這么多年了,我才不可能再回阿克蘇貝村去。如今,我該怎樣告訴你們,我是如此地喜歡這個地方?是的,我的心在戈壁,戈壁乃是我的心,我永遠也不會回去了。為什么沒有人愿意在戈壁留下來?人們乘火車到這里來,又匆匆地走了,戈壁其實是一個美麗的地方。啊,風沙又吹襲了,那道黑色的沙河又在我面前的遠處浮漾起來,所有的黏土,碎裂的石塊,細小的磧土層,以及白色的鹽末,都在沙河里滾滾翻騰,最遠的山丘看不見了,對面的電線桿木也漸漸模糊不清。讓我開始數(shù)一二三四,讓我數(shù),數(shù)到一百,數(shù)到一千,待得數(shù)到一千,風沙就會完全過去,風沙會把濃密的細雨帶去,風沙會把一切灰色的、黑色的、曖昧色的東西都帶走。當烈風停息,你們看,戈壁是多么美麗的地方,那邊不是一片寬敞碧綠的草原嗎?牧場上有成群的牛羊,積雪的山峰就在牧場的盡處,滿山都是青蔥的松,山下的湖泊是冰尾湖,還有峽谷間流出來的河,潺潺的流水,我?guī)缀蹩梢月犚娝穆曇艉陀|及它的清涼。你們也看見天空中明麗的雙彩虹嗎?不是一道孤獨的彩虹,是兩道,并排在天際的雙層的彩虹,而古麗,古麗就站在彩虹的上面。她總是在我最不注意的時刻出現(xiàn)在我最不注意的地方,但她總會出現(xiàn),或者在葡萄磚屋的門口,或者在河邊,或者在草原上、在彩虹上,因為她是古麗。只有我知道古麗。誰說古麗從來沒有離開過阿克蘇貝村?自從我來到戈壁灘上,古麗就來了,她一直和我一起生活在這個地方,這么多年來,戈壁灘上只有我們兩個人,在風中,在沙中,在烈日中,在冰窖中,因為我總是看見她,她就在我前面不遠的地方,一聲不響,她的黃色的輕紗在晨風中飄揚,她的發(fā)辮在小花帽底下晃蕩。這么多年了,我們從來沒有分開過,而我們也將一直繼續(xù)這樣子,一起生活在戈壁灘上,直至永遠。
一九八一年九月
抽 屜
我有一個抽屜。在我的這個抽屜里,我每天隨手放置一些我日常備用的物事:一些硬幣、一串鑰匙、一個腕表、幾枚郵票或抽剩的半包香煙之類。這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抽屜,我有時把它整個自它的母體抽離出來,將抽屜內(nèi)的物件傾倒整理,總聽見有一些東西滾動的聲音,或者是一顆鈕扣,或者是一枚短小的鉛筆,骨碌碌地轉(zhuǎn)動,從桌面滾翻地面,從地面滾轉(zhuǎn)到我不曉得的地方。如果我看見了,我就把它撿起來,如果找不到了,我干脆把它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