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兒只朝著茶水“呼呼”地吹氣。她想,這腹疼怎么就見輕了呢?是剛才喝的兩口熱茶的關系?可是剛才幾陣疼痛可是把她疼虛了,一坐下來就軟得站不起來。再讓我多喝兩口熱茶,我再奔下一個當鋪。
“茶好香??!”她抬起眼睛朝老爺子一笑。
鳳兒不知道自己的幾十種笑里有十分天真無邪的這一種。這時候她在老伙計眼里,一笑就笑成了個孩子。
“我有半年多沒喝這么好的茶了!”
就喝這最后一口茶,喝完起身扯扯衣服就走,她對自己說。但她又喝了一口。她對自己的不守信用在心里笑笑:你這懶婆娘,屁股咋這么沉?!……她在老伙計為她斟上第三杯茶的時候終于站起來告辭。
“我還沒開價呢!”老伙計的手差不多要伸上來拽她了。
鳳兒不是被老伙計拽回到椅子上,而是被疼痛。它不像前幾回那么客氣,來時多少給個預告。這回它來得太猛,鳳兒覺得自己給疼得昏迷了一瞬。這個疼痛就是小孽障本身。這個小孽障想要出世,是不管他娘死活的……
她只看見老爺子嘴合嘴開,不知道他在說些什么。她恨自己貪戀那點熱茶、那一會兒舒適就耽擱在這里,聽由老爺子兩片嘴皮子翻來翻去,把一件難得的好東西貶得一文不值?,F(xiàn)在她想走也走不動了。
趙元庚的兒子就要生在這當鋪里?
鳳兒不知道這陣劇痛離分娩至少還隔著幾個鐘點。頭次生孩子,這樣的疼痛還只是開始。鳳兒自認為能算計得了她的人不多,(連趙元庚都在她手里失算了)因此根本沒把當鋪這個穿藍布長衫的老伙計放在眼里。
藍布長衫下的那顆心跳得就差頂起那層藍布了。老伙計一面跟面前的女主顧說話、干咳、賠笑,為她一杯杯續(xù)茶,一面偷瞄著老爺鐘的長短針。徒工走了一個多鐘點了,四十里路給一頭好騾跑,不是玩一樣嗎?可這貨怎么還沒回來?是趙旅長不在沒人能做主?……
“真是……太亂真了。要是真的,這成色的翡翠全中國也難找出第二個來?!彼讯畨K大洋一塊一塊往桌上數(shù)?!安贿^也難為人家,弄來這么亂真的假貨送你,情分也不薄,你說是不是,他嫂子?”
“說不定他也看走眼了,”鳳兒說,“花了買真貨的錢數(shù),買的是假貨。”
她幾乎用全身力氣來支應老伙計。她想肚里的小孽障跟他父親串通一氣來欺負她。你折磨我吧,看你還能折磨多久!再有一會兒,我就和你總清算!……
等到這陣疼痛過去,鳳兒把鐲子慢慢捋回自己腕子上,左右看看。
“好茶。謝謝了!”她站起來。
老伙計趕緊跟著站起來。
“你……你不賣了?”
“三文不值二文的,有啥賣頭。”
她快步朝門外走。老伙計一把扯住她的衣袖:“唉!……”
鳳兒嚇一跳,她手勢很大地抽回自己的衣袖,眼神在說:“大爺您看上去挺規(guī)矩的呀!”
“對不住……”老伙計趕緊鞠了個躬。“太急了!……”
鳳兒看著失態(tài)的老爺子。她用不著問“急什么?!”
老伙計又鞠了個躬:“我不是那意思?!揖褪桥滤┳踊厝?,把事當面跟他挑破了,說人家送的是假禮。”
“您放心,今生今世我不會再見著這人了?!兵P兒說。
她已經跨出了門檻。老伙計再次急了,喊起來:“別走!……”
鳳兒又站住了。
“他嫂子,那你自個兒說個數(shù),都好商量嘛!”
鳳兒咯咯地笑起來。老伙計等她笑完,又說:“世上的東西本無價,價錢都是人為的。我開的價你可以還嘛。”
鳳兒說:“要是它真的就值二十塊錢,您才不會請我喝幾塊錢一斤的好茶呢。要是您干這行當干了四十年,還會讓假貨花了眼,老板才不會讓您獨當一面呢。要是您混到這么大歲數(shù)還請賣假貨的喝好茶,把賣真貨的往別家當鋪送,老板早就打發(fā)您回家種紅薯去啦!”
老伙計給說得老臉沒處藏似的。他這樣的人能把穩(wěn)飯碗,主要靠面皮厚。老板、主顧都窘了他幾十年,窘了他萬千遍,他在鳳兒面前會窘得直是傻笑,當然不會是真窘。他想讓鳳兒相信他不過在欺行霸市,現(xiàn)在被她說穿了。他瞥了路盡頭一眼,幾個放蜂人乘了一架騾車走過來,蜂箱摞的有一間小屋那么高。徒工怎么到現(xiàn)在還沒帶趙元庚的人回來?……再不帶回來,他就留不住這個在逃的趙五奶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