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部分(2)

我的團長我的團(下部) 作者:蘭曉龍


我也不知道我神神叨叨地在念些什么,只是又笑又哭又鬧地抓起石頭往江水里扔。我不可能在江水里填出一條路來,我只確定人真是用一輩子來學(xué)習(xí)扯淡。小書蟲子撒了一個惡毒的謊,以報復(fù)我們這些用棍子和水龍頭問候過他們的人。

我已經(jīng)走了很久,回望時除了山野還是山野,早已看不見禪達。

我確定我可以歇一會兒了,就在路邊找了塊石頭坐下,開始狼吞虎咽往嘴里塞小醉給我的食物。一邊吃,我一邊研究已經(jīng)磨穿的鞋。我現(xiàn)在發(fā)現(xiàn)了一個破綻,我穿著一雙禪達人不會穿的回力鞋。

這時我聽見了腳步聲,連忙把腳藏到石頭后邊,看著在路上出現(xiàn)的那幫家伙,他們風(fēng)塵仆仆,衣衫襤褸。幾個筋疲力盡的兵,押著一隊半死不活的壯丁,也許這隊壯丁中的某幾個倒霉蛋會被充塞進我曾經(jīng)的團,但那又關(guān)我什么事呢?

我佝僂下來,盡量呆滯地看著他們,只要他們不看見我的鞋?,F(xiàn)在我跟一個趕路趕傻掉的死老百姓沒什么兩樣了。但我就是他媽的這么晦氣,他們走了那么遠沒歇,偏偏在我歇腳的地方停了下來。

押隊的軍官喊:“歇一歇!歇一歇!”

要吃的,要水的,嘰咕個沒完。

押隊的精神倒是飽滿得很,還在那兒大叫:“立者,行伍者之彩!定者,行伍者之神!你們眼屎巴巴的,翻了兩座山啦,我就見一群游魂!”

我立刻把早已壓低的頭又壓低了幾寸,我不知道我有這么倒霉的,那個押隊的家伙是李冰。我跑了一天一夜,抬頭卻見熟人,我連虞師防區(qū)也沒出去。

我冒著汗,把腳別在石頭后邊坐著。我知道我的樣子很不自然,但已經(jīng)顧不得了。我低著頭,聽著那個咔咔的腳步聲向我臨近,我瞅著我的汗流到鼻尖,滴在地上。

李冰的聲音從我頭頂傳來,“這位小哥,年紀輕輕,正當有為,國難當頭,豈能坐視?”

我低著頭,瞪著李冰的腳尖,“啊吧啊吧?!?/p>

“啞吧?”

我變本加厲地“啊吧啊吧啊吧啊吧”起來。

“啞巴還是裝啞巴?我翻了兩座山,碰見十個人,倒有七個給我裝成啞巴——你抬了頭我看看唄?!?/p>

我差點兒沒噎死。李冰拿著他顯然是用來抽人而不是打馬的馬鞭把子輕輕敲我的頭,“抬頭抬頭。我看看你怎么裝?!?/p>

我只好和他僵持著。十個壯丁,千里迢迢地押到前沿,倒要死掉七個,押丁的便要一路上找人補充,我就被這樣補過。說實話,我也這樣補過別人,一個人半塊銀元。

他喝道:“抬頭!”

我知道再搪塞不過去,搶了他的馬鞭子拔腿就跑。好極了,那小子奸似鬼,立刻就瞧見我的鞋子,大叫:“逃兵!抓住他!”

我開始狂奔,一邊忙著把馬鞭子沖他砸了過去,“王八蛋!”

一個像我這樣瘸著連跑帶蹦的人實在是特征太明顯了,他立刻就認出來了,“炮灰團的死瘸子!打死他!”

我狂奔,他的兵分出來幾個在后頭愣追。最愣的小子舉槍就砰的一下,幸好沒打著,還捎帶上李冰的一個耳光,“我是說抓到了揍死他!”

一個瘸子如何與有兩條好腿的在平路上賽跑呢?我沖出了馬路,沿著山坡連滾帶爬地跑。但他們照舊玩兒命地追。

這樣下去著實不是路,每次回頭我都發(fā)現(xiàn)他們越來越近。王八蛋們在我后邊嘻嘻哈哈著,他們甚至有空撿了石頭來摔我,一邊笑罵。

“跑啊,跑啊!死瘸子!”

“他跑起來真像老母雞!”

“這種人怎么吃上這碗飯的?”

我悲憤交加地罵回去,“你媽巴羔子!”

我用吃得上力的腿蹦著,拖著吃不上力的腿。我發(fā)現(xiàn)更大的絕境不在身后,而在身前——前邊沒路,這他媽是個斷崖。山層層疊疊蒼蒼茫茫的,看在眼里真是種叫你無路可走的壯麗。

“我要活!我要活!我要活!”我大喊了三聲,像個面口袋一樣跳了下去。

“真跳啦?”

“繞著追,繞著追?!?/p>

王八蛋們七嘴八舌說完就歡歡喜喜地繞著追。

我結(jié)結(jié)實實地摔在地上,摔得齜牙咧嘴。周圍的山巒像被摔在怒江里了,一個勁兒地晃蕩。我爬了起來,瘸著,蹦著,晃蕩。我身后的左右?guī)资组_外,王八蛋們松松散散地繞了斷崖追下來,他們驚喜得很。

“他真跳啦,真跳啦。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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