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3 格薩爾寶劍之獒王瘋(3)

草原傳奇:藏獒3 作者:楊志軍


 

但是沒有血,瘋狗帕巴仁青咬住了父親的喉嚨,卻沒有咬出血來。父親的皮太厚了,喉嚨太硬了,就像裹了一層鐵。人們當時都這么想。而父親自己卻什么也沒想,當瘋狗的大嘴咬住他的喉嚨時,他并不認為這是仇恨的撕咬,他覺得他跟所有藏獒的肉體接觸都是擁抱和玩耍,所以他現(xiàn)在跟帕巴仁青也是情不自禁的擁抱。他用蠕蠕而動的喉嚨感覺著被斷牙刺激的疼痛,依然在呼喚:“帕巴仁青,你瘋了嗎?你是一只好藏獒,你怎么瘋了?”這呼喚是那么親切,氣息是那么熟悉,一瞬間瘋狗帕巴仁青愣住了,似乎也清醒了。它從小就是上阿媽草原的領地狗,沒有誰像家庭成員那樣豢養(yǎng)過它,它的主人是所有上阿媽人,聽著上阿媽人的呵斥,服從他們的意志,成了它的使命。既然如此,它的感情就是粗放的、整體的、職業(yè)的。來到西結(jié)古草原后,它的感情突然細致了、具象了、個性化了。父親,這個在藏巴拉索羅神宮前救了它的命的恩人,這個在寄宿學校的草地上傾注所有的力量和感情照顧過它的恩人,這個不怕被它咬死而深情地跑來想再次挽救它的恩人,突然抓住了它那已經(jīng)麻木成冰的神經(jīng),輕輕一拽,便拽出了一天的晴朗。所有的堅硬,包括最最堅硬的瘋狗之心,驀然之間冰融似的柔軟了。

帕巴仁青趴在父親身上一動不動,在瘋魔般席卷了幾個小時后,終于靜靜地不動了。不動的還有嘴,嘴就那么大張著噙住了父親的喉嚨,用清亮而火燙的唾液濕潤著父親黑紅色的皮膚。眼淚,嘩啦啦的,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的眼淚嘩啦啦地流在了父親的臉上,讓父親深深的眼窩變成了兩片透澈清瑩的咸水湖。父親后來說,草原上的藏獒啊,就是這樣的,只要你對它付出感情,哪怕是瘋狗,也會被感動,也會平靜下來跟你心貼著心。

父親推著帕巴仁青說:“你都壓扁我了,你還是讓我起來吧?!?/p>

帕巴仁青明白了,把大嘴從父親喉嚨上取下來,沉重的身子離開父親半米,臥了下來。父親輕輕撫摸著它,用衣袖揩拭它嘴上身上的血,站起來說:“你跟著我吧,你不要呆在這里了,這里的人都是魔鬼?!鄙习岄嵬跖涟腿是嘌鲱^望著父親,看父親朝前走去,便毅然跟上了他。它跟得很緊,生怕被父親甩掉似的。西結(jié)古騎手的頭班瑪多吉余悸未消地站在遠處,大聲問道:“喂,瘋狗怎么不咬你???”父親說:“我又不是藏獒,我怎么知道,你還是問它自己吧。”

這時有人喊了一聲:“站住?!备赣H站住了,就像又一次看到了藏獒的死亡,呆愣的表情上,懸掛著無盡的憤怒、悲傷和茫然不解。

前面,十步遠的地方,上阿媽騎手的頭巴俄秋珠正騎在馬上,把槍端起來,瞄準著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父親“啊”了一聲說:“巴俄秋珠你要干什么?求求你不要這樣?!卑投砬镏槠磷『粑宦暡豢浴8赣H說:“我知道為什么你要這樣,你要打就打死我吧?!卑投砬镏檫€是不吭聲。父親又說:“難道你不相信報應嗎?打死藏獒是要遭報應的。你沒有好的來世了,你會進入畜生、餓鬼、地獄的輪回你知道嗎?”

槍響了。這是誰也沒有料到的,在父親的乞求和警告聲中,槍居然響了。槍聲伴隨著巴俄秋珠的咬牙切齒,嘎嘣嘎嘣的,就像嫉妒變成了鋼鐵,又變成了火藥。帕巴仁青以無比清醒的頭腦望著巴俄秋珠和黑洞洞的槍口,哭了。上阿媽草原的獒王、這只黃色多于黑色的巨型鐵包金公獒,閃爍著深藏在長毛里的紅瑪瑙石一樣的眼睛,哭了。它知道主人要打死它,知道自己已經(jīng)中了致命的槍彈,它淚如泉涌,打濕了土地,打濕了人和狗的心。它張大了嘴,裸露著兩顆斷裂的虎牙,極度悲傷著,沒有撲向巴俄秋珠,盡管它還有能力撲上去阻止他繼續(xù)實施暴行。它不再瘋了,清醒如初的時候,它服從了主人要它死的意志。它搖晃著,搖晃著,告別著人間,告別著救命恩人西結(jié)古的漢扎西。

槍響了,是第二聲槍響。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應聲倒地。

父親撲了過去,撲向了巴俄秋珠,伸手把他從馬上拽下來,然后又撲向了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已經(jīng)沒有用處了,父親只能捶胸頓足:慢了,慢了,我的動作太慢了,我怎么就沒有擋住他的子彈呢?帕巴仁青,都是因為我啊,我要是不讓你跟著我走,上阿媽人也不會把你當叛徒。

誰也無法理解父親這時候的心情,他憤怒得要死,又無奈得要死。他不理解巴俄秋珠——昔日那個可愛的“光脊梁的孩子”為什么要對一只情重如山的藏獒開槍——就算你是為了得到藏巴拉索羅最終得到你的愛情你的梅朵拉姆,就算你的動機是美好的、高尚的,但美好和高尚怎么能如此讓人痛心地結(jié)出瘋狂甚至邪惡的果實呢?


上一章目錄下一章

Copyright ? 讀書網(wǎng) ranfinancial.com 2005-2020, All Rights Reserved.
鄂ICP備15019699號 鄂公網(wǎng)安備 42010302001612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