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能三別著腦袋沒理他。
這種對抗顯然是一種挑戰(zhàn)。李碾子的尊嚴(yán)受到損傷,氣得臉色鐵青,又把聲音提高了八度:“李能三,我問你呢,聽見了沒有?”
李能三抬頭瞥他一眼,嘟噥一句:“我不知你在說啥?!?/p>
“我問你,對總路線是什么態(tài)度?入不入社?”
“你走你的陽關(guān)道,我走我的獨木橋?!?/p>
李能三硬邦邦的一句,把李碾子噎得透不過氣來。他想,你小子甭嘴硬,不給你點兒厲害,就不知道三貓貍子六只眼!于是叫來幾個民兵,在門外如此這般地交待了一番。這幾個民兵進門后,惡狠狠地喝斥道:“李能三,你甭敬酒不吃吃罰酒!”
李能三見這幾個民兵拿著繩子,感到大事不好,腦袋立時就冒汗了。他變臉變色地問:“你們想干什么?”
“我看你腦袋有毛病,想給你治治?!崩钅胱诱f著,便命令民兵,“把他給我吊到梁上!”
那幾個民兵原以為是嚇唬嚇唬他,見李碾子要來真的,都怯怯地不肯向前。都是一個村的,低頭不見抬頭見,還真下不了手。李碾子瞪他們一眼,“愣著干啥?給我把他吊起來!”
李能三一看這架勢,心里發(fā)毛了,但仍嘴硬:“你小子敢把我怎么樣?”
“老子今天要教訓(xùn)教訓(xùn)你!”李碾子說著,親自把那條大粗繩扔在了房梁上。那幾個民兵也七手八腳地把他倒背剪著綁起來。李能三破口大罵:“李碾子,你個免崽子違犯政策,我告你去!”
李碾子得意地笑了:“告我?好吧?!闭f著,讓民兵使勁一拉那繩子,李能三的兩腳離了地,兩條反剪著的胳膊往上一掀,疼得撕心裂肺,嗷嗷直叫。
“鬧了半天你小子也挺熊呀!”李碾子問他,“李能三,現(xiàn)在腦袋清醒了吧?”
李能三齜牙咧嘴地罵道:“李碾子,我操你祖宗!”
“你還敢罵人?再拉!”李碾子一聲令下,李能三又升高半尺,兩個膀子掀得更加疼痛難忍,腦門子上的汗珠子啪啪直掉,嘴里再也罵不出聲來了。
李碾子在屋里踱著步子,陰陽怪氣地問:“李能三,你對總路線是擁護呢,還是反對?”
李能三就是這么個驢脾氣,到了這份兒上還發(fā)犟,硬是咬著牙不吭聲。李碾子繼續(xù)問:“中央號召‘一化三改’,我就要打開你這頑固不化的腦袋。我問你,到底入不入社?”
李能三依然閉口緘言。李碾子湊近他問:“李能三,咋不言語呢?是不是想蔣介石了?蔣介石現(xiàn)在跑到臺灣了,吊這么高還看不見吧?”隨即把臉一沉,命令民兵:“再拉高一點兒!”
民兵們又把繩子使勁拉了一下,李能三離地二尺多了,腦袋上的汗珠子順著脖子流。李碾子又問:“李能三,這回看見臺灣了吧?我看你是盼著蔣介反攻大陸吧?”
李能三忽地感到膀子被掀掉了,腦袋漲得斗大,兩眼亂冒金星兒,天旋地轉(zhuǎn)起來,疼得他嗷嗷叫喚,就這樣也不倒嘴。
這叫聲,在夜里傳得很遠(yuǎn),引來了一些人趴在窗外看熱鬧。不知是誰把石大夯喊來了。他一進門,就大聲命令碾子:“快把人放下來!”
“這小子不見棺材不掉淚。不給他點兒厲害,不知道鍋是鐵的!”
石大夯把碾子叫到外面去,嚴(yán)厲地批評說:“不準(zhǔn)胡來,入社不能用這種辦法?!?/p>
“不搬開這塊絆腳石,總路線在咱村就貫徹了?!?/p>
李能三被放下來了,渾身還像篩糠般哆嗦。李碾子警告他,“跟黨唱對臺戲,絕沒有好下場!”
李能三惡狠狠地瞪他一眼,一瘸一拐地走了,一回家就破口大罵起來。
老婆大菊見他如此狼狽,嚇了一跳:“你這是怎么啦?”
“真他娘的不是玩意兒,我就是不入社!”
大菊是個脾氣和善、膽子很小的女人。她從李能三憤憤的罵聲中,知道老頭子又是為入社的事,責(zé)怪他:“隨大流,不挨揍,你就是不聽?!?/p>
“他越逼我,我越不入?!?/p>
大菊見老頭子還這么犟,便勸:“這是何苦哩?膊擰不過大腿??!”
“豁上這條命我也不入,看他敢把我怎么樣!”
“你呀你,我看你是碰了南墻也不回頭,見了棺材也不掉淚,早晚要栽大跟頭!”
24
正當(dāng)東堤下村宣傳貫徹過渡時期總路線、大抓農(nóng)業(yè)社大發(fā)展的時候,韓天壽一反常態(tài),對辦社積極起來。
去年大夯帶頭辦社,他就直撇嘴。甭聽上級說農(nóng)業(yè)社多么優(yōu)越,秋后一分紅就傻眼了。他見有人退社,得意地說:“我早就說會有這一天的?!闭鐣r,他在大街上說:“整也是瞎子點燈白費臘。親兄弟一個鍋里掄馬勺還七磕八碰呢,何況那么多戶,不亂套才怪哩。整也是白整!”沒想到,曙光社沒有整跨,反而越辦越好,不僅買了兩輛膠皮大車,還打了兩眼土井,把三分之一的旱地變成了水澆地,莊稼明顯地比單干戶強。楊旭批評他覺悟不高,如果在運動中不積極,入黨就沒有希望。再說,自從大夯辦起了曙光社,該他村長管的一些事,現(xiàn)在都?xì)w了社里,自己的位置越來越小,連李碾子也經(jīng)常對他指手畫腳。如果再不辦社,恐怕連村長這個位子也保不住。于是,一改往日的觀望態(tài)度,扯旗放炮地要辦社了。
韓天壽想,既然要辦社,就要比石大夯強,一定要辦出個名堂。這就要有能人。他種地沒經(jīng)驗,就想把李能三拉過來幫他干。他認(rèn)真總結(jié)了李碾子碰釘子的教訓(xùn),不來硬的來軟的,不慍不火,不急不躁,光說好話,而且一開口就封他當(dāng)副社長。然而,好話說了三千六,這個李能三長短不吐這個口兒,急得韓天壽要給他跪下:“好三叔,就當(dāng)我求你了,就憑咱倆這交情,你也得給我這社扛大梁??!”
李能三的態(tài)度很明朗,說話也痛快:“天壽,在別的事上我都可以幫你,惟獨這事不行。李碾子那小子拉了我兩繩,我都沒答應(yīng)入社?!?/p>
韓天壽以為他有顧慮,便問:“你怕得罪大夯和碾子?”
“不是?!崩钅苋龘u搖頭說,“我是看不上這做法。自古以來,兄弟都要分家?;镌谝黄鸱N地,還能弄好?”
韓天壽心里罵他:“不識好歹的東西,給你臉硬往褲襠里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