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福壽春 10(1)

福壽春 作者:李師江


   卻說那閑人二春,守著老婆也將有一年了。先是,沒生孩子的時候,嘀咕著在家沒什么合適的活兒干,不如回廣東掙錢去,被常氏止住了,道:“兒呀,現(xiàn)在媳婦有孕在身,你遠(yuǎn)門是不能出的,萬貫家財比不上全家團(tuán)圓,你且好生侍候媳婦,待做了爸爸再說。”待到孩子生了,每日里給老婆燒雞湯,給孩子喂奶瓶,又抱孩子又洗尿布,男人當(dāng)了女人使,不亦樂乎,完全沉浸在當(dāng)了父親的快樂之中。李福仁雖不管事,但一生勤力慣了,最見不得兒子在家做閑人。常氏在縣里當(dāng)保姆的時候,家里婆婆媽媽的活兒二春接了,倒也不怪;常氏回來后,還哪有二春干的零碎活。每日里只見他抱著孩子從前廳轉(zhuǎn)悠到后廳,從廚房轉(zhuǎn)悠到寢室,無事還跟同院的孩子打牌下棋,又好做機(jī)巧器具,凡是有小孩來請他做彈弓、做鏈子槍、做飛刀、做紅纓槍、做滑輪板,他都一一應(yīng)承,當(dāng)了正事做,什么也不求,只得了小孩子們的擁護(hù)喜愛。李福仁眼見了,只覺得不務(wù)正業(yè),心煩。他跟二春有疙瘩,也不直接管教他,只有時看不慣了,跟常氏抱怨。常氏一向大包大攬,凡自己能干的事都不叫兒子,何況見二春抱著娃娃其樂融融,自己也開心不已,倒是來應(yīng)付李福仁道:“二春剛當(dāng)了爸爸,三口人美美滿滿的,你能驅(qū)使他去干嗎?他不做粗人,只做工,天這么熱,好狗都不賺六月錢。待他自己省悟了,想去做事也不遲嘛!”又道:“他媳婦有病,他要侍候,你待打發(fā)他走,他媳婦到時候怪起來,你我都不討好?!崩罡H时怀J弦活D道理封住,便也不再嘀咕。
  
  雷荷花自嫁了過來許久,才曉得是繡花枕頭,身子不瓷實(shí),有一樣麻煩病,那心口時常驚慌。待與二春處得久了,夫妻床頭體己話,才曉得那病的由來:打一兩歲起,在家中無人照看,她娘便用布單將她兜在背上,上山種地、打柴,無不如此。不料一日卻從山坡上摔倒,滾了下來,恰那小雷荷花也在背上跟著一起滾下,自此落下驚嚇的病。后漸漸長大,此病居然不離身,一遇驚嚇便心跳不已。看了草醫(yī),看了神醫(yī),時有好轉(zhuǎn)但不治根。自生了孩子后,常氏也問了些方子,此病已纏身二十來年,治療殊為不易。
  
  農(nóng)家新媳婦,但凡是在娘家勤力做活的,多帶了一身病過來。雖出嫁時歡天喜地看不出來,待過了門,那湯湯藥藥伺候的,多是此類。這種狀況見得經(jīng)常,婆家倒也不以為詫異。人生是與病痛相生相伴的,運(yùn)氣好的一帖偏方能斷根,運(yùn)氣不好的則一生相隨,農(nóng)家人倒也坦然認(rèn)命了。
  
  這日,常氏在蓮花心摘了茉莉花,又到一處山坳,尋一味草藥曰“一根香”者。此草葉似蕨菜,卻是筆直一條挺立草叢中,群生。常氏在那草叢高一腳低一腳,倒尋出不少,拔出,根兒白凈。邊上有采花的十來歲姑娘,身子跟茉莉樹一般高,在壟間晃來閃去,日頭晃眼,猛地抬頭,見了常氏白衣彎腰在草叢中,嚇了一跳,驚叫道:“阿姆,你在做什么,我還以為是鬼哩!”常氏直起身來,擦了汗,笑道:“莫怕莫怕,我在拔‘一根香’?!惫媚锏溃骸白鍪裁?,能賣錢?”常氏道:“不是哩,這‘一根香’是好藥,草醫(yī)告知我的,好靈驗(yàn),將它一起燉豬肝,我兒媳婦吃了,晚上可睡得好!”姑娘問道:“她晚上咋睡不好?”常氏邊拔草邊道:“她心慌慌,晚上常睡不好,這藥吃了心靜?!惫媚锏溃骸芭?,你那塊草叢有骸甕,可要小心,踩翻了,鬼要跑出來的!”常氏道:“你不要嚇阿姆,我本是不怕的,你這一說,腿倒麻了!”姑娘呵呵樂了,道:“我以為你老人家是不怕的,卻也怕?!背J系溃骸澳悴徽f就不怕了,要把你自己嚇怕了,你以后天天來這里摘茉莉,豈不遭罪!”姑娘道:“我本不來這里摘的,阿媽中暑了,我才來,她若好了,還是她來的?!?br>  
  且不絮叨,當(dāng)下常氏拔了一滿掐“一根香”,在山溪中把根洗干凈了,用一根甘草捆了,擱茉莉花籃子里?;貋碓诖蹇诎衍岳蚧ńo了收購的,徑直上安春家來。那安春一家正在家里乘涼,清河靠在躺椅上養(yǎng)胎,拿一本《故事會》看,安春則坐小板凳上逗弄兩個女娃兒玩。珍珍見奶奶手里挎一籃子進(jìn)門,以為有吃的,便蹦著小腳撲上來。常氏攔住她的小身子道:“你別黏上來,婆婆一身臭汗弄臟了你!”放下籃子,到廚房水缸里舀了一瓢涼水,咕咚咕咚喝了一氣出來。珍珍指著那一掐“一根香”,道:“婆婆,這是什么?”常氏道:“這是‘一根香’,給你嬸嬸治心驚?!卑泊旱溃骸八遣?,這些草藥哪能治好,須上縣醫(yī)院,一照光,什么都能看出來!”常氏道:“農(nóng)家人的病,說那些干嗎——清河的身子如何?”清河道:“還好,有時會嘔,想吃糟菜!”安春道:“上次我叫你弄點(diǎn)酸的,你也沒弄?!背J吓哪X袋道:“忙來忙去忘了,誰家里腌有糟菜,倒得打聽一下。你這左鄰右舍有無問問?”安春道:“這種小事讓我一個男人去問,豈不是很丟臉!”常氏道:“也是,那我來問?!庇值溃骸拔覍に迹闶遣皇前邀W鵡籠那兩壟地也種了茉莉,好歹這個夏季有流水錢?!卑泊旱溃骸斑@花我也不懂得種,爹要是愿意,就讓他種了,我指定不做粗人干農(nóng)活,要到縣里去過生活的,那花也給你們。”常氏道:“這樣也好,現(xiàn)在茉莉花值錢,那地種蘿卜紅苕什么的劃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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