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關于“赤腳醫(yī)生”的對話(16)

赤腳醫(yī)生萬泉和 作者:范小青


  汪:對的,對一個小說家來說,可能考慮得比較多的是從小說藝術本身。如果從這個角度來說,可以說各有優(yōu)勢,難以取舍。汪曾祺在這個問題上的猶豫就反映了這一點。在同一篇談論文學語言的文章里,他先說“小說是寫給人看的,不是寫給人聽的”,但緊接著,他便說:“說小說的語言是視覺語言,不是說它沒有聲音?!彼忉屨f:“聲音美是語言美的很重要的因素?!北緛恚粼鲗φZ言的認識是很到位的,但這種觀點只貫徹到文字與書寫,而到了語音層面,就成了修辭問題了,變得很輕了:“一個搞文字的人,不能不講一點聲音之道?!比绻麑⒙曇襞c書寫相脫節(jié),而且對它的地位缺乏應有的認識,那么過分注重聲音當然是沒有道理的,甚至,作為工具都是不可容忍的。
  
  范:這個問題你說得有點繞口,我聽得就更繞腦子,我簡單化一點吧,我們向萬泉和學習,學習他的笨和簡單。汪老的猶豫其實一點也沒有影響汪老的創(chuàng)作實踐,汪老好像也沒有做過一些實驗,比如說寫一些可供朗讀的作品?但是我們難道不能從汪老的作品中聽到聲音嗎?這些聲音從汪老的心中和文字中靜靜地流出來的,再靜靜地打動了我們的心靈和靈魂——所以,這樣看起來,這所謂的“聲音”也就是文字,或者說是文字化了的聲音,以我的簡單的理解,我們是在談論小說,無論它的語言是怎么樣的,首先肯定它都是書面形式的,文字形式的,所以我們應該更多討論或研究的是書寫與書寫、文字與文字、這部小說與那部小說之間的區(qū)別,因為它們才是同一性質的。
  
  汪:從語言學的角度講,一直存在言語優(yōu)先的原則,相對于口語,文字在兩個方面值得警惕,一是只有口頭溝通才是最自然的,而且在全部豐富的層面上保留著完整的意義,言語中有許多意義是文字無法反映的。
  
  范:文字常常顯得無能無力,無法反映言語(尤其是方言)中的精妙和多義,琢磨來琢磨去琢磨到最后也仍然無法傳達出來。
  
  汪:那就要靠聲音來傳達,在這方面,人們經常列舉的語調固然能說明問題,而更重要的是涉及更多時空因素,以及因之而來的更深廣的文化積淀、角色識別和個人情意因素,它們是非文本的。所以,固然要認識到文字的巨大作用,但一定要認識到,它并沒有、也不可能完全反映出實際的語言行為和語言意義。另一方面,偏偏因為文字的產生使人類的語言格局發(fā)生了改變,口語與書面語并不是表達同一語義的兩個不同的體系,而更多的是兩個語體之間的差異。口語意味著自發(fā),少協(xié)調,差異,偶然,易變,從屬,大眾……,而書面語則意味著有組織,同一,必然,規(guī)范,穩(wěn)定,權威,精英……,隨著語言的演變,書面語已成了與口語漸行漸遠的獨立系統(tǒng)。它對口語的壓迫也早已是不爭的事實。
  
  范:聽了你這一段分析,我漸漸理解了你為什么要強調書面語和口語的問題,也漸漸地引起了我的重視和反省。只是你的分析比較理性,可談理論是我的大弱項,你的理論一甩過來,我就傻了眼,簡直不知道怎么樣和你對話了。你有沒有發(fā)覺,凡是談到人物或農村什么的具體的東西,我就滔滔不絕,洋洋自得,還一發(fā)不可收,談到理論性強的東西我就啞巴了,硬撐也撐不了多長,有一種完不成任務的慚愧。
  
  汪:哪里,你有你的表達方式,我在一開始就說了作家與評論家在話語方式上的差異。你的看法對我的啟發(fā)很大,比如你剛才的看法就讓堅定地認為不能再停留在從單純的聲音、聽覺感受或修辭層面去理解“聲音之道”,而要將聲音放到比文字更優(yōu)先的文化地位,以便去拓展?jié)h語的表達功能。首先,通過它疏通阻塞,接通文化-心理的源頭活水。
  
  范:接通源頭活水,這話說得非常好,我總是覺得,無論什么語,都要暢通,艱澀的文字是因為心(想法)和手(寫)沒有接通,或者因為艱澀看起來像是高深的兄弟,所以有意做出艱澀來的。但無論怎么樣,無論艱澀以什么樣的面目出現(xiàn),我相信一個真正的讀者是不會喜歡艱澀的,因為它連寫作者自己的心和手都沒有接通,更不可能接通讀者的心了。
  

上一章目錄下一章

Copyright ? 讀書網 ranfinancial.com 2005-2020, All Rights Reserved.
鄂ICP備15019699號 鄂公網安備 42010302001612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