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有的人就不正常,比如有一個男人,他相信我的話,以為他老婆肚子里的是“其其(弟弟)”,結(jié)果生下個女孩,他就罵他老婆,還踢她,說是她的肚子有病,把一個男孩變成了丫頭片子。這才是愚昧愚蠢的表現(xiàn)。這些事情我都不知道,根本也不可能記得,都是大家在以后的日子里慢慢地說出來的。那時候我已經(jīng)長大,懂事了,我關(guān)心的是后來這事情是怎么收場的,怎么后來就沒有人來找我看肚皮了呢?大家說,后來你就長大了呀,長大了怎么還能看,長大了你的眼就是瞎眼,長大了你的嘴就是臭嘴,再也不是金口了,誰要聽你臭嘴里吐出來的東西啊。原來是這樣?,F(xiàn)在許多年過去了,又有人提到往事,大家都把我小時候的鬼眼跟眼前的事情聯(lián)系起來,就更覺得我應(yīng)該學(xué)醫(yī)。
我們隊里的人都不喜歡裘二海,因為自從他當(dāng)了干部以后幾乎沒有做過什么對頭的事情,但在這件事情上,裘二海卻得到了群眾的支持和擁護(hù)。裘二海架著二郎腿,吸著煙,不急不忙地聽著群眾對他的贊揚,還時不時地瞄一眼我的孤立無助的爹,他還批評那個說話的群眾道:“什么鬼眼?你敢搞迷信?那是神仙眼!”大家一致贊同裘二海的話,改口稱我是神仙眼。
大家七嘴八舌的時候,我卻一直暗中關(guān)注著裘二海。并不是我這個人陰險,實在是因為我不能明白而又很想弄明白裘二海到底為什么對我學(xué)醫(yī)這么重視,這么堅持,連我爹罵他他都不回嘴。但此時此刻裘二海就是那么大將風(fēng)度地架著二郎腿,慢悠悠地吸著煙,好像在告訴我爹,也告訴所有的人:萬泉和學(xué)醫(yī),就這么定了。就是我說的,我說的話就是道理。
可我爹也是個倔頭,他也和裘二海一樣的態(tài)度,只不過他和裘二海的作風(fēng)以及表現(xiàn)方式不同。他倔著腦袋站在那里,臉漲得通紅,雖然不再說話,但他的紅臉和他站立的姿勢也一樣在告訴裘二海,告訴所有的人:我就不許萬泉和學(xué)醫(yī),就這么定了,誰也別想讓萬泉和學(xué)醫(yī)。雙方就這么一軟一硬,一胸有成竹一氣急敗壞地僵持著。群眾倒是不著急,反正開會是記工分的,會議散得早,隊長還會趕著大家再去干活呢,最好能熬到太陽下山。他們吱哩哇啦地說著與之有關(guān)和與之無關(guān)的事情,快快樂樂輕輕松松地消磨著時間。
就在這時候,情況突然發(fā)生了變化。我首先注意到的是裘二海悠悠蕩蕩的二郎腿忽然放下了,因為會場上忽然躥進(jìn)一個人來。也就是說,這個人一進(jìn)來,裘二海的言行就立刻發(fā)生了變化。他的二郎腿架不住了,他吸煙的姿勢也不那么老卵了,臉上的表情更不那么驕傲了,更令我驚訝的是,進(jìn)來的這個人,是個小孩,他就是萬小三子,大名萬萬斤。
萬小三子一進(jìn)來,他的小小的三角眼先環(huán)視了一下會場,然后就跑到我爹萬人壽面前,說:“萬人壽,我跟你說——”他爹萬全林喝斷萬小三子說:“小棺材,萬人壽是你喊的?”萬小三子朝他爹翻了個白眼,說:“他不叫萬人壽嗎?我喊錯人了嗎?”萬小三子是小霸王,他幾乎就是裘二海的小翻版,但比起裘二海來,他除了霸道,還更多一點兇險,只是他現(xiàn)在人還小,還不到十歲,長大起來肯定要比裘二海厲害幾個跟斗。
萬全林氣得不輕,抬起手來要揍萬小三子,裘二海卻擋住他說:“萬全林,要文斗不要武斗,你要是打萬小三子,我就批斗你?!比f全林收起手,罵道:“小棺材,你嘴巴放干凈了再說話!”萬小三子說:“我喊的是萬人壽,萬人壽這三個字不干凈嗎?”萬全林氣得“噗噗”地吐氣,卻拿他沒辦法,只好不做聲,黑著臉退到一邊。
萬小三子擺平了他爹,回過頭來對萬人壽說:“萬人壽,我有話跟你說?!贝蠹叶检o了下來,想聽他跟萬人壽說什么。萬小三子卻湊到我爹萬人壽的耳邊,嘀嘀咕咕,鬼鬼祟祟,大家被他們吸引去了,都在疑惑他們。只見萬小三子咬著我爹萬人壽的耳朵說了幾句話,我爹跳了起來,臉色大變,變著變著,就聽我爹說了一句“我不管了”,竟然一甩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