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客》序:恒常的日常(2)
《請客》這部小說的一個長處,是作者對許多人情世態(tài),有自己的獨特見解,寫了很多沒有人寫過的東西;他娓娓道來的一個個故事,生動有趣又有歷史感、文化感。也許因為作者是一個歷史學(xué)家,他講的故事便有歷史感。但我們不能說,一個人有歷史感、文化感,便寫得出有歷史感、文化感的小說來。一部小說要有真實感人的細節(jié),才稱得上是小說。林語堂先生一九四八年用英文寫的小說《唐人街家庭》(Chinatown Family),也寫華人洗衣工人,只是他沒有什么生活體驗,對華人洗衣工的歷史,也缺乏了解,在他筆下,細節(jié)便不真實——他讓洗衣工人整天背誦《道德經(jīng)》和《論語》來表示他們的文化包袱。細節(jié)不真實,作品便膚淺。林語堂寫他不熟悉的洗衣工人,結(jié)果在他的小說中讀到的,不是洗衣工人的生活和感情,而是林語堂對他們高高在上的憐憫?!墩埧汀穼憛菄移拮永钚闾m家的故事,祖父李啟榮是正派老實的洗衣工,去世的時候有幾百名從前的顧客來參加他的葬禮,這個故事很動人,寫出普通華人在艱難謀生中怎樣保持自尊和贏得別人的尊敬?!墩埧汀访鑼懤钚闾m一家的日常生活,有些細節(jié)很感人。譬如說,有一段描寫李秀蘭給她長年在火熱的廚房炒菜而害了眼病的父親滴眼藥水,便是極有人情味的細節(jié)——它再普通不過,我們卻從這個細節(jié)看到一個最體貼人的女子。 除了生活細節(jié),作者也敘述了這家人的歷史:李秀蘭家四代移民美國,代代都是新移民,每一代都是在中國出生長大后才到美國來,一切從頭學(xué)起做起,這樣李秀蘭一家人的相依為命,就不僅是中國文化傳統(tǒng)的延續(xù),還有了海外華人歷史的深度。吳國忠在這樣的家庭里回歸傳統(tǒng),重新學(xué)做中國人,不自卑,不怨天尤人,踏踏實實地過日常日子,這樣有真實可信的細節(jié)的故事人物讀起來才親切有味。
細節(jié)寫好了,日常生活寫好了,小說才耐看。有許多用英文寫美國華人生活的作家,不懂得這個道理,不會寫日常生活,于是專門在文化符號上做文章,寫關(guān)公啦,花木蘭啦,禪意啦,其實和文化、傳統(tǒng)沒有什么關(guān)系。如果只是講文化符號,恐怕許多中國人都講不過《請客》里那位研究中國古典文學(xué)的洋博士秦漢唐(Harold King),他肯定比許多普通中國人要懂得更多中國傳統(tǒng)文化?!墩埧汀防镆蔡岬?,對中國傳統(tǒng)文化,有些日本人比中國人還要研究得深,懂得的多。但洋博士和日本人究竟不是中國傳統(tǒng)文化孕育出來的,他們雖然懂得中國文化的符號,但是他們在日常生活中的言談舉止,畢竟是洋博士和日本人。一個中國人,如果在日常生活中已經(jīng)不再遵循中國的情義禮節(jié),言談舉止已不像中國人,卻在嘴上夸夸其談中國文化符號,那他到底和中國文化、中國傳統(tǒng)是一種什么關(guān)系,就成了一個疑問。
仁秋是學(xué)歷史、教歷史的,文化符號、歷史大敘事、大歷史的長遠眼光等等,他自然是很熟悉的。他來寫小說,難得他懂得小說藝術(shù)中細節(jié)的重要,自覺避開文化符號和歷史大敘事,只用種種活潑有趣的細節(jié)來描繪日常生活和刻畫人物。一個寫小說的人,通常都有敏銳的觀察力,能夠注意到一般人注意不到的地方。仁秋也有敏銳的觀察力,而且他對他所寫的題材——食物和宴席,是真的有興趣,做過認真的研究。仁秋曾對清朝的宮廷宴席做過研究,寫過一篇有關(guān)乾隆皇帝在承德避暑山莊萬樹園宴請蒙古王公的英文文章,刊載在一本研究清朝歷史的文集中。他對“雜碎”在美國出現(xiàn)的歷史和傳說,也做過研究,寫過一篇極有見地的考證文章《“雜碎” 考》。
《請客》里面的絕大部分故事和細節(jié),我都很喜歡。但并不是所有的細節(jié)我都覺得真實可信。舉例來說,周強學(xué)校的教務(wù)長坎尼思在家設(shè)宴,邀請周強夫婦做客,坎尼思自己燒咖喱牛肉,不時舔一下用來燒菜的木勺子。這個舔木勺子的細節(jié),我知道作者是用來譏刺坎尼思的粗鄙,可是我覺得難以置信。 一般說來,美國大學(xué)官員多是學(xué)者出身,為人或許粗鄙,舉止總還是講究的,坐相、站相、吃相大體上文雅,過得去。我很難想像,一個人做到了教務(wù)長的位子, 還有當著客人的面舔木勺子的粗鄙舉止。當然,我在哥倫比亞大學(xué)幾十年,學(xué)校在紐約市區(qū)里面,同事們見面吃飯都是上館子,幾乎沒有在家里請客的,所以我沒有機會觀察大學(xué)同事在廚房里的舉止表現(xiàn)。另外,我已退休多年,也許在我退休之后這許多年,世界已經(jīng)有了很多變化。
我現(xiàn)在年紀大了,又有心臟病,不能再像青壯年時期那樣精力充沛地讀書寫文章了。我為仁秋的《請客》寫這篇序,主要是覺得這是一部寫得很細致的小說。這是仁秋的第一部長篇小說,他寫了很多別人沒有寫過的東西,他有很多自己的獨特的見解。他冷靜而又興致勃勃地描繪家常生活、日常人生,將他眼中所看到的人生真實用明快清爽的道地中文敘述出來。小說中雖然有不少喜劇場面,有諷刺,有幽默,但作者是極其認真誠懇的。他寫人生的喜怒哀樂,感情豐富,卻并不感傷。作者顯然認同兩位主角周強、吳國忠在不同處境中做的同樣的選擇——“人生苦短,做人要有底線” ,但他也冷靜地暗示,周強和吳國忠所做的選擇,只是在他們個人的生活中和情感世界里,才有意義?!暗拙€”是什么,怎樣守住“底線”,本是現(xiàn)代人的困境,更是那些處于文化激蕩中心的海外華人的特殊困境。作者對于這種困境的出路何在,并沒有給予任何膚淺的樂觀的解答,他也不可能有什么正確的答案,他只是將他的敏銳觀察如實寫下來。他對他自己及他的同類,以及他們所處的困境,有清醒的認識;他也看到了下一代(吳國忠的兒子及周強的女兒)所面臨的種種挑戰(zhàn)和困惑,對他們的命運和前途有極深的關(guān)懷,和愛莫能助的同情與悲憫。
二○○六年十二月二十九日紐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