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辣椒,上哈佛(3)
麗莎對趙玉敏說,她女兒艾茉莉高中二年級起便去做少女模特,上了大學之后仍繼續(xù)做,已經(jīng)做了幾年,賺了不少錢。那幅照片是模特公司的專業(yè)攝影師為艾茉莉拍的,她看了很滿意,便印了一張送給孟三遷。趙玉敏聽了,再看那幅少女照片,就看出那是麗莎的女兒,有她的眉眼和風姿。麗莎又說她的兒子丹尼爾喜歡畫畫,和孟遷遷很要好,順便也送孟遷遷一張畫。
說著,麗莎便向朱書琴告辭,說是要回家去照料發(fā)燒的兒子。朱書琴挽留了幾句,也就讓她走了。趙玉敏也和麗莎道了別。正要走出門口,麗莎又轉(zhuǎn)回來問趙玉敏是否可以給她女兒介紹學古琴的老師,趙玉敏稍一沉吟,說她也許可以問問施老師。麗莎便很高興,說艾茉莉很有音樂天分,如果趙玉敏不介意,她正好有艾茉莉彈鋼琴的CD,可以跟她到車上聽一兩分鐘。趙玉敏見她一派爽朗,便跟了她走。
一出孟家門口,麗莎便毫不掩飾地對趙玉敏大講特講孟千仞的壞話。麗莎說,她和亞當本來就不喜歡孟千仞自我中心、盛氣凌人,但因為是同事,孩子又在一起長大,大家也就客客氣氣地來往了這么些年。亞當有時下班回家,向麗莎嘲笑孟千仞,說:“今天中午系里開會,全系十幾個人,孟千仞一個人發(fā)言就占了一半時間。講過來講過去,就是講他孟千仞怎么了不起,又發(fā)表了論文啦,又到什么學術(shù)會議上發(fā)了言啦,又有記者訪問他啦,孟千仞,孟千仞,全是講他孟千仞!”
又有一次,亞當回家對麗莎說:“今天下午我去上課,在走廊里被孟千仞拉住,得意洋洋地給我看一封他已經(jīng)畢業(yè)了的學生的來信。他大概給那位學生寫過找工作的推薦信,那位學生寫信來感謝他,無非是些慣常的客套話,孟千仞卻硬要我看,看完一段不算,還要再看另一段,煩死我,弄得我遲到了好幾分鐘才到教室。一個早已得到終身職的正教授,還這么愛在同事朋友面前自我吹噓,真少見。”接著亞當那張嘴就刻薄起來,說孟千仞這個中國人,學起美式自我推銷那一套,比美國人還要美國人。艾茉莉和丹尼爾從小就叫孟千仞“Uncle Sam(山姆叔叔)”,亞當就說孟千仞是“that Uncle Sam who is more Uncle Sam than Uncle Sam(比山姆大叔還要山姆大叔的山姆大叔)”,麗莎聽了笑得要命。
背地議論歸背地議論,麗莎、亞當仍與孟家往來,只是不愿常到孟家吃飯。麗莎、亞當帶著孩子來吃過一兩次,怕他們的孩子學會吃辣子雞丁,以后便借故推托盡量不到孟家吃飯。麗莎對趙玉敏說,吃辣便多吃米飯,多吃米飯小孩子就會發(fā)胖。當下的社會,人們第一眼見了胖子,就認定他們是意志薄弱的人,所以麗莎和亞當把自己兩個孩子的飲食看管得很緊。
趙玉敏笑著說:“我看孟三遷雖然長得比同齡女孩子粗壯一些,也很可愛,看上去很有自信。畢竟她能進哈佛,誰能說她意志薄弱?”
麗莎聽了,馬上接口答道:“孟三遷、孟遷遷能進哈佛,全是被孟千仞逼著整天做功課逼出來的,你不知道,孟家兩個孩子,寒暑假從來不去旅游,不去參加夏令營,全是在家里由孟千仞輔導(dǎo)他們,把下一學期的新課全部學過。到新學期的時候,他們上課等于是第二次溫習,成績自然全優(yōu),誰的孩子能跟他們比?”
趙玉敏見她兩片薄嘴皮子快速翻動劈里啪啦說個不休,心里到底懷疑她是心懷嫉妒。人家的女兒哈佛畢業(yè)設(shè)宴慶祝,她一家人不來赴宴也就算了,她偏偏特意跑一趟送張自己女兒的模特照片,說是禮物,明擺著是不服氣,要以自己女兒的苗條美艷,來反襯別人女兒的粗壯肥胖,心里那點壞水,一覽無余地明擺在臉上,還要跟一個第一次見面的人絮絮叨叨說個不停,不禁有點煩她。
那麗莎還是翻動著兩張薄嘴皮子說個不休。她說,她丈夫亞當最是好脾氣,不知幫過孟千仞多少忙,孟千仞再怎么愛吹噓自己聰明能干有人尊敬會教孩子會理財,他也不過笑一笑,回家和麗莎說說就算了。上個星期,孟千仞對亞當說了一句話,亞當卻真動了氣,回家對麗莎說:“今天我要是手上有刀子,我會一刀捅了孟千仞那狗娘養(yǎng)的!”
原來,孟遷遷得了優(yōu)秀高中生總統(tǒng)學者獎之后,孟千仞欣喜若狂,跑去告訴亞當,還沒等亞當說出道賀的話,他就接著說:“現(xiàn)在孟遷遷得了總統(tǒng)學者獎,什么時候丹尼爾也拿這么一個獎?。俊碑攬霭褋啴敋獾媚樕F青,怒火中燒。
麗莎嘆一口氣,對趙玉敏說,他們的兒子丹尼爾,小時候得了小兒麻痹癥,左腿不好使喚,智力也比一般孩子差些。她為了照顧好孩子,辭了計算機公司的高薪工作,從頭去修習護士課程,轉(zhuǎn)行做護士。為了丹尼爾的健康和成長,她和亞當不知花費了多少心血。每年暑假他們都要把丹尼爾送到瑞士一個專為輕度殘障孩子辦的夏令營,花多少錢都送,沒錢借錢也送。現(xiàn)在,丹尼爾學習還需要特別輔導(dǎo),但是他自己心態(tài)正常,不能參加體育活動也并不自卑,在夏令營學會了畫油畫,有時間了就高高興興地畫畫。
麗莎說:“丹尼爾現(xiàn)在長成這樣,已是我和亞當最驕傲和自豪的事了,我們哪里會想到要他去拿什么獎?他孟千仞運氣好,孩子出生長大沒有毛病,我們也不嫉妒他。他為孩子花心血、做犧牲,我們也為孩子花心血、做犧牲,大家都是為人父母,盡責就是了,他何苦出口如刀來傷害我們!”
趙玉敏聽麗莎說完,大為震駭,這時她已全然相信麗莎說的都是真話,心下對她有無限的同情,又覺得孟千仞對老朋友竟如此張狂無禮,著實不可思議。
麗莎倒是平靜,請趙玉敏到她車上聽了一會兒艾茉莉的鋼琴錄音,和她交換了電話號碼,就開車走了。
趙玉敏送走麗莎回到孟家,正撞上孟千仞聽朱書琴說麗莎來了又走,氣沖沖地在罵亞當,說他說話不算數(shù),明明答應(yīng)了要來,結(jié)果卻不來了。“騙子!撒謊的家伙!”孟千仞用英文恨恨地罵。接下來又說亞當、麗莎不會做家長,讓女兒去做拉拉隊隊員,給男生東摸西摸,丟到空中接下來抱住團團轉(zhuǎn),像什么樣子,還去做模特,將來肯定不會學好。孟千仞又說亞當、麗莎不會理財,欠信用卡公司很多債,每個月光是交利息就花掉不少冤枉錢。說來說去,都是他比人家強,比人家能干,比人家會算,偏偏又在意別人不來吃他這頓飯,說著說著竟有些惱羞成怒起來。
忽聽得孟千仞“嗷”的一聲,仿佛恍然大悟的樣子,對朱書琴說:“我今天請了拉各斯,亞當大概是知道了,怕大家說起話來殺他的威風,所以他不敢來了?!痹瓉砻锨ж鸷蛠啴敶蚓W(wǎng)球十多年,練球玩玩的時候多,若是比賽,十有八九都是孟千仞輸。孟千仞表面上沒什么,心里卻最是在意,極不舒服。這兩年忽然來了個拉各斯,也來和他們一起玩網(wǎng)球。拉各斯年輕力壯,身材比亞當還要魁梧,他發(fā)球兇狠猛烈,削球刁鉆古怪,常常把亞當打得只有招架之功,無還手之力。孟千仞自然更不是拉各斯的對手,但他看拉各斯占上風,高興極了,每每愛在亞當面前評述他倆的對手賽,故意渲染亞當怎樣被拉各斯吊球而東奔西跑疲于奔命的狼狽樣子。那拉各斯最愛吃中國炒飯和梅菜肉包子,孟千仞便不時送他幾個包子,暗地里慫恿他和亞當比賽時下手更兇狠無情一些。孟千仞今天專門把拉各斯請來,原是準備聊天時有機會嘲諷亞當。
趙玉敏哪里知道這些故事,也聽不懂孟千仞講的那些話。走到后院,看看飯已吃了大半,眾客人你一言我一語又贊起孟家女兒和兒子,跟著就開始比較各家的孩子,她害怕有人刨根問底問起她的女兒,拿她的女兒和別人的孩子比,又剛剛聽了麗莎的一番話,對孟千仞已全無好感,便拉了周強,說是有事,向眾人告辭,先走了。
回家路上,周強在車上聽趙玉敏復(fù)述麗莎講的話,也很吃驚,竟然連連問道:“真的?真的嗎?她是真這么說的嗎?”
趙玉敏說:“不是真的,難道是我瞎編的?我是會瞎編故事的人嗎?你要是不信我,你打電話問麗莎好了?!?/p>
周強嘆口氣,說:“唉,我怎么會不信你。只是孟千仞如此得意忘形,確實少見。”
趙玉敏說:“他一心打入美國主流社會,一心要美國化,也實在化得太厲害了,化得連土生土長的美國人都吃他不消了,說他比山姆大叔還山姆大叔。”
周強說:“小敏,你這么一說,我倒另有些想法,不是要跟你抬杠,先說清楚了。我看孟千仞也沒怎么美國化,他那股氣味,好像還是出自咱們中國的老根。你說,那些從來沒有來過美國、從來沒有出過國的中國人中,就沒有孟千仞了嗎?我看,多得是。咱們中國的老根深哪,開得出施老師那樣的花,也結(jié)得出孟千仞這樣的果。”
趙玉敏道:“你怎么說他,我都不在乎。只是從此我不愿和他一起吃飯。你給我記住了,以后凡是孟千仞再請客,我們一定推掉?!?/p>
周強答道:“行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