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漸漸涼了。樹葉開始飄落。
這一天直到午夜廖麥還大睜雙眼看著天空,不愿說話。老人一遍遍拭他的額頭,最后一次,他抓住了她的手:“媽媽,我要回棘窩鎮(zhèn)一次,要不我就真的變成瘋子、變成大癡士了?!?/p>
老媽媽沒有說話。她去看窗外,看黑影里搖動的蒲草,它們結(jié)出了長長的蒲棒。老人搖頭:“忍住些吧孩子……我害怕,我不能再讓你走丟了?!?/p>
“可是我睡不著。我三年沒見她了,我日日夜夜都想著她,我只看一眼就回……”
老人擦擦眼睛:“我明白。趁哪個最黑的夜晚去吧——我只要你平平安安,連磕個疤痕都不行——天一亮你要回得家來?!?/p>
最黑的一天終于來了。老人掐著手指算了月亮升起的時辰,說去吧??蛇@是個大風(fēng)天,風(fēng)沙嗚嗚吹得嚇人,人一出門就打個寒戰(zhàn)。老人先是到門外看了看,說好孩兒再等一天罷,廖麥卻固執(zhí)地搖頭。老人轉(zhuǎn)到屋后去了,一會兒抱回了一個青黑色的壇子。
老人打開壇蓋,一股特異的香氣撲面而來,霎時就溢滿了屋子。
“這是他爸在家時教我釀的一種蒲根酒。有大風(fēng)寒的時候,喝一口才能出門。你喝吧孩兒?!?/p>
“可是,我從來沒有喝過酒,逃難路上有人灌我,嗆得我滿臉是淚。”
老人倒出半碗淺黃色的汁液,廖麥小心地飲下一口,隨著它燙燙地流下肺腑,覺得耳朵歡叫起來:滿屋里都注滿了蒲草的歌唱。他抿一下,又一下,最后一口飲下。蒲草花兒四處飛揚,蒲草發(fā)了瘋似的邊唱邊舞,粗豪的聲音震得他兩耳生疼?!疤甙√?!踢啊踢!”那一聲聲呼號又響在了耳邊——那聲聲震耳之處就是棘窩鎮(zhèn)啊,那里有我的仇人!那里有我的心愛!踢啊踢,踢啊踢,媽媽啊,我要在它劇烈逼人的節(jié)奏中騰跳而去了!“美蒂美蒂,情竇初開的美蒂,如花似玉的美蒂,山盟海誓的美蒂,必為我妻的美蒂!你今夜可要等我啊……”
廖麥一出門就迎上了北風(fēng)。他告別媽媽時,老人又塞進他懷中一個扁扁的酒壺。他裹緊了它,一低頭就往山嶺攀去。風(fēng)沙吼叫,打在身上一點都不冷。只一會兒,胸中的火苗一股股躥起來,他最后不得不把衣襟扯開,讓北風(fēng)直接吹在赤裸的胸脯上。
北上山路崎嶇無盡,兩耳生風(fēng)呼呼掠過。這是一個漆黑無月之夜,無數(shù)野物被一個飛快北躥的小伙子驚呆了,它們先是一聲不吭,爾后大聲議論:“看到了看到了?他今夜又撒開丫子啦!他一準要去辦一件大事、一件最上緊的事,咱要不要跟上?”“跟上跟上,煞緊褲帶系好鞋,跟上飛耶跑耶!”野物呼啦啦隨上了,廖麥只覺得草飛樹搖,到處是一片呼號。他只念著一個名字,只是向北、向北。
真是一個黑夜呀,廖麥什么也看不見,看不到山路,摸不到小徑,幸虧有一只兔子在前邊引導(dǎo)。它一跳就是灌木梢頭那么高,四蹄騰空的模樣真是美極了。它一邊跑一邊喊著:“跟上我吧棒小伙兒,你要去哪里咱一清二楚,咱倆在大海灘上結(jié)過朋友,俺爹跟你交換過棗木煙斗……”一只狐貍在身后隨聲附和:“有俺們護駕你算是找著了,跟上俺槍子兒保險擦不著邊兒。不過你喝酒時千萬別把俺忘了……”它說著就伸手討起酒來。廖麥先把酒壺對在自己嘴上長飲一口,接著就在身邊傳遞開來,當(dāng)酒壺重新回到自己手中時,搖一搖,只剩下了最后的一口?!斑@一口我誰都不給了,這是我的酒!”
不知離天亮還有多長時間,當(dāng)廖麥按住心跳伏在鎮(zhèn)邊時,風(fēng)突然停了。所有跟隨的野物也都銷聲匿跡了,這倒讓他懷疑剛才只是風(fēng)聲相伴,是自己在疑神疑鬼……夜色里的鎮(zhèn)子像頭喘吁吁的大獸,沒有雞鳴狗叫,只有一兩聲牲口的長吁。他又掏出酒壺喝了一口:蒲根酒是一種長久不熄的蔚藍色火苗,一喝進肚里就燒得他渾身灼熱。他的兩眼瞪得溜圓,眼看就要瞪裂了眼眶。他急急盤算從哪個巷口進入才能繞開石頭街,想著哪兒有背銃的鄉(xiāng)棍。美蒂啊,你還住在父親留下的青石小屋中,院墻還是矮矮的泥墻、上邊還是長滿了茅草嗎?他一閉眼就能想起秋天墻頭上搖動的狗尾草,只覺得滿身的舊傷疤又脹得發(fā)癢發(fā)疼。
天太黑了,星星時不時飛躥而逝。原來天上正一刻不停地發(fā)生大事呢。地上更是不寧。
雞啼了,天眼看就要亮了。廖麥終于摸到了矮矮的院墻下,一挨近覺得整座墻都在顫抖。他只要一縱就可以翻過矮墻,可是兩手剛扳住墻頭,一陣腳步聲響了起來,他只好再次伏下:這兒有一叢野苘,他貼緊了它。隱約可見兩個背銃的人走過來,一男一女。他們邊走邊親嘴兒,手搭肩膀往前。走到石屋前女的站下,倚在了墻上。男的走開一點望了望,又咕咕噥噥走回來。他的語調(diào)十分悲傷:“我有十幾天沒學(xué)哲學(xué)了。”女的朝他跺腳:“胡鬧??!你完了,你真的這樣?”男的點頭,想再親一下,女的生氣了,躲過不理。正這會兒又一陣腳步聲,男的立刻回身抖銃:“誰哩?”“你和誰哩?”“我和小狗麗!”剛過來的男人穿了很破的厚衣服,吸著煙,嬉笑說:“剛剛一霎兒我在草垛邊看配狗的,配也配不上。”他把煙蒂丟下,說一聲“轉(zhuǎn)轉(zhuǎn)”,就走了。
兩個人倚在一塊兒,長時間不再吱聲。女的小聲說:“不學(xué)哲學(xué)就完了。”男的盯著遠處的背影說:“我日他祖宗。”女的說:“不學(xué)就完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