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呆呆地坐在地上。甚至還保留著剛才被她推倒時的姿勢。
她也沒有起來,趴著。她已經不哭了。外面很靜。我聽見了落葉的聲音。
你們男人都這樣嗎?也不知過了多久,她說。
……曾經有個男人,就是在這,健身房,跟我做了這種事的。她繼續(xù)說。他說他愛我,他要娶我。他只不過是我的一個下屬。當然我并不賤視他,其實我有什么呢?只不過給我撞上了時機,鉆了國家政策的空子罷了。倒買倒賣,誰都可以做。其實我很稀罕他的愛。可是還沒結婚,他就卷走我一大筆錢,跑了。
莫不是她認為我也是這樣的人?所以她遲遲不肯給我錢。
……后來我才醒悟過來。她又說,他為什么要在這種地方跟我做。他一直在這種地方做這種事的,或者在衛(wèi)生間,汽車里,甚至在馬路邊。我很不習慣,為什么好端端的臥室他不做呢?我有房子,這么大的房子。我還有幾處這樣別墅??墒撬麖牟辉诶锩孀觥K龅臅r候總要命令我擺出這種姿勢,那種姿勢,全是非常規(guī)的姿勢。他最喜歡讓我做狗爬式。他說這樣才刺激。他需要刺激。我明白了,他根本是在厭惡我,他必須把我當做狗,把這種事當做強奸一樣才行。他其實愛的是我的錢。
……后來又來了幾位,也是這樣。都是沖著我的錢來的。他們幾乎無一例外逃避跟我做愛,因為愛是不能做假的,他們不能。不能就是不能。他們根本不愛我。好像我只是一攤母豬肉。他們碰都不想碰我,更不要說抱了。女人是喜歡被抱的動物,你知道嗎?那感覺真好啊,你的腳可以不用了,一直被鞋子束縛的腳,(所以女人喜歡脫鞋子的感覺,知道嗎?)不止呢,是被全身重壓的腳。人飄了起來。有一次,我向一個人提出來,抱我一下行嗎?他說,我抱不過來。
我瞧著她粗大的腰。
……前天,就在前天,我現(xiàn)在的那個,他,居然買了個人造工具送我。
我一愣。
……他說那是最高級的。電腦控制,自動調溫,價格最貴。他說他就是要買最高級最貴的獻給我。他還說,我這不是用你的錢買的,是掏我自己的錢買的,表示我的心意。我真是哭笑不得了。這是你的心嗎?這就是你們男人的心嗎?這就是你們男人的愛嗎?你們男人只知道錢,物質的,感官的,你們只知道一根棍子塞到一個窟窿里,即使有溫度,即使用的是最有舒適度的材料,用所有現(xiàn)代高科技技術,那是人的嗎?即使有快感,那快感也是建立在這種冰冷的機械的技術之上,是刺激出來的。
她爬了起來,走向健步器,按開了按鈕。機器運動了起來。她又轉向了健騎機,也打開了開關按鈕,頓時一個龐大的影子在房間里拱動起伏,橫沖直撞。劃船器張牙舞爪,多功能舉重機讓你感覺到天要壓下來。整個健身房都動起來了,像一個大工廠,什么聲音都有,鏗鏘,沉重。光影眩目,令你眼花繚亂。你弄不清楚它們是怎么來,怎么去的。你不得不佩服它們的奇妙。她就在這奇妙中,她又在受刑。
她瘋狂地搖著頭,好像在撕扯自己??墒菦]有用,她還是她,還是那個完整的她,還是那么胖。最后她頹然倒下了。
這在她,已經是第幾次了?
能上樓上來嗎?好久,她說。
上樓?我一愣。
是的,可以嗎?
她說,用的是商量的語氣,毋寧是在哀求我。我不能拒絕。
我知道樓上是什么地方。我驀然明白了,她為什么要我上樓。第一次來她家,她就讓我上樓。按基本格局,二樓應該是臥室的。
女人不能忍受粗暴,女人需要溫柔、溫馨。
我點頭。來。她說,說得很小聲。
我跟著她上樓。那樓梯很陡。她在前面走著。她的身體軟得像要垮下來一樣,像一堆化了的奶油。她熬不住了。我想。
上了二樓,又再上去。三樓也對。把臥室設在最高層更好。到了三樓,拐進了一個樓道。樓道有點暗,好像很長。我沒有料到會有這么長的樓道,雖然她住處是單獨的樓房,整座樓都是她的,但是如此長的樓道,我還是想象不出在區(qū)間上如何安排的。
也許是因為樓道在悄然拐著彎?所以也越來越暗了,幽幽的。外面的夜,也已經很深了吧。我聞到了一種味道。一種舊房屋的味道。土木的。這味道我已經很久沒有聞了,這些年來我已經聞慣了皮革的、油漆的,或者是金屬的味道,只有它們,才代表著現(xiàn)代、華貴。
我用手摸邊上的墻,我的手被粗糙的木面扎了一下,像被電了似的。居然沒有上油漆。這樣豪宅里居然用這樣不上漆的裝修,不可思議。也許是為了返回自然?一種理念。富人們的做派。吃夠了山珍海味,又來吃野菜。
終于到了一個房間前。打開了門,拉了燈。奇怪,居然用的是拉繩,燈也是原始的白熾燈,上面用一張紙做燈罩。我小時候家里就這樣。房間里也全都是沒有上油漆的白坯家具,床,桌子。式樣并不是現(xiàn)在時髦的回歸自然型的那種,而是十多年前的,湊合著用的那種。純粹的寒磣。純粹的土。那時候中國還沒有富人。
她為什么用這樣的家具呢?白熾燈昏黃,把一切變成了老照片。也許是出于懷舊?懷舊,也是一種時尚。誰能說那時代的東西就不能成為時尚呢?你看許多知青餐館、軍用挎包,不就成為當今的時尚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