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決定辭職的想法，并沒有與男朋友商量，甚至都沒有提前告訴他。大概從有這個想法開始，我就已經知道我們必將分道揚鑣。我們好比兩個同路的路人，在某個岔路口忽然明白各自將走向不同的方向，雖然也有點傷感，但還是遠方的召喚來得更為強烈一些。

我辭職那天晚上與他吃了頓飯，告訴他我辭職了。

他忽然問，你是不是要與我分手？

沒等我回答，他便哭了起來，哭得非常傷心。三年以來，竟然是第一次見他哭。不過他并沒有挽留我，甚至連一點挽留的意思都沒有流露出來。臨別時他也只是緊緊抱了一下我，就頭也不回地走了。那一刻，我忽然覺得，似乎這么久以來，這也是他時刻在等待的結果?；蛟S在我自己意識到之前，他就已經意識到了一切。

我在湖邊的一個石凳上坐下來，湖里的蓮花開得正好。我點起一支煙來，心情稍許寧靜了一些。

在三年的男朋友之外我是個異常規(guī)矩的女人，幾乎沒有什么出軌之類的。只是有一次，曾經跟一個陌生男人共度了一個晚上。

那個男人的樣子我已經不大記得，但是料想走在街上也能一眼認出來。因為也是喝多了的原因，才莫名其妙地與一個男人共度了一個晚上。不過那男人確實是非常英俊，而且年紀也不小，大概快有四十歲了，我想?？墒巧聿膮s好得沒話說，簡直比三十歲的男人都要好。沒有小腹，肌肉毫無松弛的跡象。風度翩翩，善解人意。唯一暴露他年齡的是他頭上零碎的花白頭發(fā)。不過要是沒有這花白的頭發(fā)，我或許也不會對其產生濃郁的興趣。

我們在酒吧里幾乎是一眼就看中了對方，然后就非常自然地到賓館開了一個房間?？吹贸鏊坪跏莻€稍有資產的人，我們是在豪華的包間共度一晚。那晚的性妙不可言，我肩頭的骨被他抓在手心，他說，好奇怪的骨。

第二天是我早醒，醒來時頭痛欲裂，才想起自己昨天晚上喝了不少的烈酒。身邊躺著的他正在熟睡。我起床穿好衣服，沒有洗澡，沒有逗留，甚至也沒跟他說一聲便走了。所以我私下覺得，我很能夠理解鯨的心情。不管出于什么樣不可避免的原因，與一個人莫名其妙地睡一個晚上總歸不是我們這類人可以痛快接受的事情。而且，早醒的人往往會早離開。

至于什么是我們這類人，其實便是我與鯨這類人。潛意識里我已經意識到，我跟鯨有某種相通之處，這種相通之處使我們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認出對方。當然，或許這種相同之處，也是我們會相互傷害的根源。

總之一切像一團亂麻。

這種一團亂麻的情景。其實我倒并不是第一次碰到。在我二十七歲這不長的時間里，我曾經有過一次更為如同亂麻的經歷?；蛟S正是這異常的經歷，才造就了今天的我。

我在湖邊坐了很久，抽了不少煙，對于往事我記得并不十分清楚。但是卻實實在在知道確切的有那么一件事情發(fā)生。但是我的大腦卻仿佛提醒我不要想起來，讓它輕松地過去便好。

無論多糟糕的事情，就讓它這么過去吧。我這樣對自己說。

我在湖邊轉了一圈又一圈，終于決定今天還是去鯨的店里走一遭。不見一面，此事就不知分曉。我果斷地掐了煙，決定哪怕是遠遠地看一眼也好。正準備拔腿向那里進發(fā)，忽然發(fā)現(xiàn)身后竟然不緊不慢地跟了一輛黑色的汽車。我奇怪地回頭看了一眼，里面也是黑漆漆的看不清楚。我倒并不害怕，因為雖然這里人跡罕至，但是畢竟是白天。而且，奇怪的是，我感覺這是一輛友好的車。它周身發(fā)散出溫情脈脈的氣息。

但是它似乎也沒有接近我的打算，它只是緩慢地跟了一段，便絕塵而去了。

或許是我自己多心了吧。我喃喃自語。 我急匆匆地趕到鯨的店里，遠遠就看到那里似乎已經關了門，連卷簾門都已經拉下了。我心里油然而生一種絕望的情緒。雖然自己也不知道找他所為何事，但是終究希望從他那里得到某種安慰。這種安慰跟感情無關，像是寒冷的夜里急切地需要一個熱水袋一樣。

我在他的店門口轉了一圈，然后坐在臺階上點了一支煙。已經快接近黃昏，光線在街上形成各色的線條。人流并不多，但是已經有匆忙的意味。我吸完一根煙，又重新打量一下鯨的店，似乎它短時間沒有一點開啟的意思，于是我決定先回家再說。說不定明天一早醒來，就見到他開了門也說不定。我站起來，跳了一跳，正準備邁步，忽然一個聲音細細地傳過來。

你好。

我轉頭看過去，發(fā)現(xiàn)正是上次那個大三歷史系的女孩子。她今天穿一條粉紅色長裙，依然穿著那雙臟兮兮的球鞋，似乎跟昨天有一點不一樣，仔細一看，顯然是涂了粉紅色的唇彩，真是一個美少女呀。

她很有禮貌地問我，姐姐，您知道鯨去哪里了嗎？

她甚至連鯨的名字都已經知道了。

我很抱歉地攤了一下手：說實話，我真是不知道，我也打算找他來著。這家伙，真奇怪，莫名其妙地連店都不管了。

哦，這樣啊。她非常失望地低了頭，拿腳在地上踢了又踢，才抬起頭來，支支吾吾地說，是這樣的，昨天他給我那碟電影，好像有一點問題，所以我來……

我明白，不用解釋。我微笑著安慰她，她的臉立刻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