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他這副神情以及他對我的指責(zé)我很生氣,扭頭看了看戈爾洛夫,他揚起眉毛,臉頰因吸氣而下陷,露出嘲弄的神情,仿佛他對眼前的事情早就料到了,如今不知該是吐唾沫,還是打瞌睡。以前遇到驚奇的事情他總是這樣的神色。這時米特斯基拉著每一個女士的手,包括比阿特麗斯。他拍了拍澤普莎的腦袋?!芭叮H愛的小姐們,親愛的小姐們,”他用法語說?!拔衣牭侥銈儼踩粺o恙的消息真是太高興了!我含著眼淚讀了你的信,告訴你,我真的是含著眼淚!”他不是沖我而是沖他女兒說的。
“你寫了信?”我問娜塔莎?!笆裁磿r候?”
“當(dāng)然是在別連契科莊園里!”她說?!熬驮谀闩扇怂托诺臅r候!我飛快地給我父親寫了一封信,把發(fā)生的一切告訴了他!”
“發(fā)生的……的哪一件事?”
“那場戰(zhàn)斗!車夫!損壞了的雪橇!所有被你殺死的哥薩克人!那個騎在馬上被你砍了腦袋的家伙!”她說“所有的”仿佛有上百個似的。我猜測不出在她看來死在那條河上的人究竟有多少。
聽到娜塔莎那么大聲的一番話,大家都嘰嘰喳喳地議論起來。她父親激動地舉起雙手?!啊粋€俘虜!’你信中說?!粋€俘虜!’”
公主舉起一只手臂,她的手和手指像是一條鞭子,鞭梢突然指向雪橇頂部。車夫的跟班看到她的手勢,傻笑著——我這時發(fā)現(xiàn)了以前一直沒有注意到的一個細(xì)節(jié),他長著滿嘴的綠色牙齒——在車夫座位上站了起來,抓住那個哥薩克人的肩膀,把他舉了起來。人群為他的勇氣感到驚訝,斷斷續(xù)續(xù)地議論了一會兒,然后大聲笑起來,喊叫著,朝那個哥薩克人凍得發(fā)青的臉憤怒地嚷叫著。為了防止他凍僵我當(dāng)時叫人把他的兩只手臂交叉跟身體綁在一起,這樣他的雙手可以動彈,而雙腳膝蓋以下沒有捆住,這樣他的雙腳可以活動,血液可以流通。此刻我以為他的身體會因為反抗或者恐懼而抽搐一下;可是他沒有這樣,而是一動不動地懸掛在仆役的手上。
我明白了人群為什么要冒著嚴(yán)寒來歡迎我們,那是因為我們給大家?guī)砹肆餮退劳龅挠嵪?,而這個消息就像一只空玉米袋子扔在路上讓人踐踏,沒有絲毫的血腥味。
我轉(zhuǎn)過身來看見謝特菲爾德勛爵已經(jīng)走到了女兒的跟前,父女倆見面時很拘禮,盡管內(nèi)心是同樣的激動。他們倆保持著很近的、可以說是相互尊敬的距離站著,她的手伸向父親,她父親拍了拍她的手指以示安慰。我在一旁觀看時都楞住了;謝特菲爾德回頭瞥了一眼蒙特羅斯,仿佛他歡迎女兒,卻讓女兒怠慢了另一個更為重要的人物;他從安妮的跟前走了過去,蒙特羅斯迎上前來,把手?jǐn)R在她的肩膀上,用嘴唇親了親她的前額。他跟在安妮的身邊走著,用一只手挽著她的腰,把她引領(lǐng)到馬車跟前,安妮順從地跟著他,仿佛她真的需要蒙特羅斯的保護(hù)。她只是回頭看了我一次,那眼神里有渴望和懊悔,隨后他們倆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我扭過頭來尋找比阿特麗斯,發(fā)現(xiàn)她仍然站在敞開的雪橇門邊。她看到了我望著安妮的情形?,F(xiàn)在我極力想用眼神對她說點什么,可是她把頭扭到了一邊,忙著收拾貴族小姐們?nèi)釉谲嚢迳系拿弊雍团怼?/p>
一個宮廷官員反復(fù)用俄語喊叫著兩個詞。周圍的人也跟著喊叫?!芭实尿T士!女皇的騎士!【原文為俄語。――譯注】”
“戈爾洛夫!”我大聲道?!八麄冊谡f什么?”
他轉(zhuǎn)過臉來,還是那副冷漠的表情,只是眼睛眨巴了一下?!芭实尿T士,”他說。
我從一張羽絨床上驚醒過來,有人輕輕地用指關(guān)節(jié)叩擊著烏木房門。“誰呀?”我說,盡量使自己的聲音顯得很清醒,雖然我剛才睡得很死??礃幼硬黄鸫彩遣惑w面的了。
門推開了一英寸寬的一條縫,一個花白頭發(fā)的英國男仆——他低著頭所以我只看得見他的頭發(fā)——說:“先生,八點了。您的早餐放在客廳里了?!?/p>
“呵,好的。謝謝?!?/p>
“要我給您打開百葉窗嗎?”
“好的?!?/p>
他無聲地走過房間的木地板,拉開兩邊分的窗簾,推開百葉窗,讓陽光照射了進(jìn)來。我瞇起眼瞧著窗外,看著寒冷的藍(lán)色天空。男仆又輕手輕腳地走到門邊,站住了,仍然低著頭,說:“先生,我想,米特斯基親王九點鐘要跟您會面。您還有別的吩咐嗎?”
“沒有了。就這些。”
我走到跟我那間臥室毗鄰的客廳,戈爾洛夫已經(jīng)坐在了桌子旁。顯然這頓早飯是我們倆共享了。他拿著一個溏心蛋,敲著蛋殼的一端,笑著抬起頭來。“呵,我知道了,你這次喝酒后沒有不舒服的感覺!”他說。昨天晚上米特斯基親王在舞廳里為我們舉行了慶祝宴會,我一口烈酒都沒喝,戈爾洛夫則和往常一樣喝了一夸脫的伏特加;每次宴會后的第二天早晨,他的心情總是比我好,這也是讓他感到自豪的事情。
“親王只是給你幾個仆人,還是連房子都給了你?”我說。一個女仆剛剛給戈爾洛夫送來一盤削了皮的蘋果,我從敞開的門里看見另一個女仆走進(jìn)他的房間去給他刷制服的上衣。這時,一個男仆拿著擦得锃亮的靴子送給他。戈爾洛夫二話沒說,接過來就套在羊毛襪子上,然后對我說:“一個偉人的重要特征就是善于使用他手下的士兵?!?/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