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皇出世人民少,弟兄共有十三人,淡淡泊泊過光陰。又無歲數(shù)和年月,又無夏秋與冬春。
天皇那時來商議,創(chuàng)立天干定年歲,又立地支十二名。天皇一萬八千歲,又有地皇出了身,天皇自此不見形。地皇雄耳出龍門,一姓共有十一人,他以太陽把日定,又以太陰把夜分,那時才有年和月,晝夜才能得分明。地皇一萬八千歲,又有人皇來出生。行馬山前來出世,弟兄一姓共九人,九人九處治天下,他在中央管萬民。選才德,作用人,那時才有君臣分。
駕云車,觀地象,東南西北才摸清??视星迦嫞囌獦淙~吞,寒有木葉遮其身,男女交歡無分別,只認其母無父尊,人皇活了一萬五千五百春。說起三皇到堯舜,共有八十女皇君,當日海中有五龍,青黃赤白黑五形,捧一葫蘆水上行,葫蘆藏著兩兄妹,以后兄妹成了婚。兄妹成婚三十載,生出肉蛋里面有百人,此是人苗來出世,才有世上眾百姓。
董重里說書說得好,信也寫得勤。第一封信寄出后,眼見著半個月才跑一趟天門口的郵遞員又要來了,董重里便連忙動筆給在武漢的表弟寫第二封信。
冬去春來,過冬的荒草正在一點點地蘇醒,最敏感的是那些開著細小白花的野菜,還有那種將自身枯死的殘骸像挽幛一樣舉得高高的細米蒿。雪大爹喜歡用剛返青的細米蒿做粑吃,還將此舉稱為嘗新?;ǔ?jié)這天,雪大爹同家人一起出外采了一大籃細米蒿,拿到春水泛起的西河里洗干凈了,放進鍋里焯一焯,和上糯米粉,又是搓又是揉,做成形后再將它貼在盛有半鍋水的鍋邊上,用大火猛蒸。細米蒿粑剛蒸好,狗頭突然神氣地出現(xiàn)在雪家人面前。見面后還沒說上三句話,狗頭就說自己想在天門口買塊好地建座房子。一天下來,事情就辦妥了。
雪家東邊正對著小教堂的幾戶人家,大約是拿了狗頭很多錢,他們搬起家來比躲兵災還要快。舊房子被推倒后,狗頭將雪大爹請到鎮(zhèn)上一家飯館里,好好喝了一頓酒,趁著酒興將建房的事托給了雪大爹。狗頭出其不意地從懷里掏出幾張加起來正好一萬塊銀元的銀票放在雪大爹面前,要他該怎么用,就怎么用。房子建成什么樣式,狗頭只說了個大概:新起的院落,要通過回廊與雪家的山頭墻連接在一起,不留任何縫隙,其余大小高低,也與雪家前廳西邊的院落大致相當。狗頭說得最清楚的是大門。他一連三遍強調(diào),如果雪大爹不嫌棄,他的房子暫時不要大門,就在雪家東邊墻壁上開一座月門,與雪家共一座大門進出。什么時候來人,再議修大門的事。雪大爹再三推辭也沒有用。狗頭隨后開始盛贊天門口鄉(xiāng)風純樸,上千人口中竟然沒有一個抽鴉片的。雪大爹如實相告:這都是杭大爹立下的功勞,當初也有人來天門口賣鴉片,沒有賺到錢不說,還將老命小命一齊賠了進去,那些家伙就不敢來了。狗頭順著小街漸漸遠去時,不停地從轎內(nèi)伸出頭來往后張望。狗頭如此依依不舍,有種一去不返的味道。董重里在信中嘆息,飽讀詩書的雪大爹后來才明白這些都是狗頭有意為之的暗示,只怪自己當時太不聰明,竟然對這些明明白白的圈套毫無察覺。
到這一步雪大爹也無法深究了,一切都有天意,是兇是吉,已經(jīng)由不得自己??恐约旱拿?,雪大爹將這一帶最好的工匠全請來了。聽說要修的房屋沒有大門,工匠們都不肯接手。
按照工匠們一代接一代的師承,只有閻王爺在陰間蓋房子才不用大門。雪大爹沒辦法說服他們,只好違背狗頭的意思。房基起來之前,一家人圍著那些砌匠轉。房基起來后,砌匠手上的活變得千篇一律了,不太需要照看,那些木匠和石匠則開始一天天地催促雪家人。雪大爹不肯讓石匠木匠按照他們熟悉的套路,隨意雕刻鏤鑿。凡是要用圖形進行點綴的地方,雪大爹都要親自動手來畫。雖然也是福祿壽禧、吉祥如意、龍鳳呈祥、花好月圓、良辰美景的意蘊,出自雪大爹筆下的松鶴同春、喜鵲戲梅、錦雞金葵、孔雀牡丹、春蘭秋菊、桃李荷花、金鹿雄鷹等等,卻是風流靈秀、物物傳神。畢竟全是雪大爹的想法,新起來的那些房子越到后來越像雪家的院落。天氣剛剛交秋,砌匠、石匠和木匠剛走,又來了十幾個油漆匠。
緊趕慢趕,總算在重陽節(jié)這天刷完最后一遍油漆。到這時,新房就算建起來了。雪大爹親自將新屋的大門上了鎖,回到家里,又將所有賬目從頭到尾算了一遍:除去花銷,狗頭所給的銀票還有五千元剩余。雪大爹對家里人說,等狗頭再來,將這些錢還給他。 正好是小雪節(jié)這天,一乘小轎抬著一個叫阿彩的年輕女子出現(xiàn)在天門口。聽說是狗頭的女兒,從上街到下街,所有人齊齊地驚叫了一聲。阿彩將那只曾經(jīng)掛在黑狗脖子上的竹筒交給雪大爹,并說狗頭死前特意交代,女兒今后的全部安排都在里面裝著。竹筒打開后,里面裝著當初由雪大爹親手裝入其中的兩張房契,還有狗頭親筆所書的遺囑。從第一次被綁肉票開始,一切都是狗頭設計的圈套,其目的只是試探雪大爹的慈悲之懷有多寬,仁義之心有多厚。雪大爹毫無懸念地通過了測驗,狗頭這才決定將掌上明珠阿彩托付給雪家。在狗頭的圈套中,就連親自剁掉自己的兩只手指頭的情節(jié)都不是最離奇的。狗頭在廣西老家騙了一支土匪隊伍的大筆銀元,說是要替他們在漢陽兵工廠購買四十挺機槍,其實他連一根槍毛都沒買著。那些錢除了留下一萬元用來安置阿彩以外,其余的全給了那些在軍閥與軍閥、土匪與土匪、軍閥與土匪的混戰(zhàn)中受盡苦難的鄉(xiāng)親。狗頭在遺言中痛斥那些明火執(zhí)仗殺來砍去的人,之所以將阿彩送往千里迢迢的異地,一是有雪大爹這樣的正人君子,二是有天門口這樣遠離殺戮的世外桃源。在遺囑中,狗頭連自己的死都繪聲繪色地寫到了。他將自己吊死在出家門往南走四十里遠一棵大榕樹上,還不讓阿彩收尸。他要讓土匪們親眼看到自己已死,好讓阿彩順利地扭頭向北,靠著自己死前的精心安排,一路有人接,有人送,平平安安地到達天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