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盜莫來!賊也莫來!火神回廟!老狼進山!哪個不聽!要遭報應!”
云一樣霧一樣飄飄蕩蕩的幾句話,再次吸引住傅朗西,他以為西河左岸上出現(xiàn)的人影就是打更人。
“不,那是守橋的常守義,他老婆在武漢給人當奶媽?!?/p>
杭九楓亮開嗓子大聲吆喝,讓常守義背傅朗西過河。
常守義沒法拒絕,橋垮了,過河的人就得由他來背。
面對涉水過來的常守義,傅朗西稍作推辭后還是接受了。
“你也是個讀書人吧?你該明白,這樣做是對我的剝削和壓迫!”常守義反手摟住傅朗西,一路說個不停,“我兒子在董先生那里學說書,你是董先生的表弟,這一次算我心甘情愿的,不是剝削和壓迫?!睈鬯瘧杏X的常守義是被馬鎮(zhèn)長從家里罵出來的。有趕早出門的人告訴徹夜打麻將的馬鎮(zhèn)長,夜里下來的春水將橋板沖走了兩塊。常守義討厭馬鎮(zhèn)長的威脅,離開馬鎮(zhèn)長的視野,他就恨恨地回罵,馬鎮(zhèn)長若敢不讓他照看河上的獨木橋,他就要用卵子在馬鎮(zhèn)長老婆的肉溝上搭一座橋?!皼]良心的人才說我懶!整個冬天,我就穿著這樣的衣服,河風本來就冷,早上的河風更冷。說句無可奈何的話,我愿意背你過河,你熱乎乎的胸口貼在后背,我就像穿了一件狗皮襖子?!?/p>
“我來遲了!”
杭九楓沒有理解傅朗西的長嘆:
“董先生讓我接你,一路上可是一點也沒耽誤!”
接下來杭九楓和常守義一人說了一句笑話:
“一個大男人,又沒有月經,還怕過冷水河!”
“傅先生這身子,輕得就像沒生過孩子的女人。”
一陣河風吹過,趴在常守義背上的傅朗西連連咳嗽起來。趁著傅朗西不能說話的空隙,常守義亂說了一通:來到天門口,首先要找個心疼自己的女人;女人熱乎乎的胸脯往后背上一貼,那些號稱會診治肺病的郎中就會氣得舌頭上長瘡;天門口的女人除了會心疼丈夫,對野男人更是好得不得了;去年冬天夜里,他在一個公佬的女人那里睡覺,被她婆婆發(fā)現(xiàn)了,婆婆不但進屋來替他們掖被子,還煮了兩個雞蛋放在枕頭邊上。常守義將自己說高興了,便建議傅朗西,應該找在上街開飯店的麥香。麥香雖然結婚了,可丈夫卻像被劁過的公豬,見到母豬只能騎一騎,男歡女愛的事一樣也做不了。換了別人,早就要找野男人了,麥香不一樣,她心氣高,一般的人看不上眼,只怕就是為了等傅朗西來。 “西河同別的河不一樣,冬天的水不太冷!因為這條河是女人屙的尿?!背J亓x用手指了指很遠的高山,“那座山叫天堂,一般人輕易不敢上去,只有杭家的人例外,他們說起天堂就像說自己的女人一樣熟悉。山腳下有座鬼魚潭,西河的水就是從那里流出來的。有空讓表哥帶你去看看,鬼魚潭和上面的懸崖峭壁連在一起,又叫美女現(xiàn)羞,那樣子就像女人解開褲子蹲在地上屙尿。若不是女人拉的尿,又沒有在地底下燒火,西河的水為什么會熱得冒氣呢?”
常守義的話引起傅朗西的注意。锳過飄著霧氣的水流,站在河灘上的傅朗西用手試了試河水,很有把握地告訴他,同池塘里的死水比起來,流動著的水總會暖和一些,這是一種普遍規(guī)律。常守義哪里服氣:“鬼魚潭與金寨那邊的燕子河是相通的?!备道饰魅詢烧Z就將常守義的理由說得一無是處,燕子河的水是經淮河流入大海,西河的水是經長江流入大海,兩大流域的水不可能通過分水嶺而聯(lián)系在一起。常守義強詞奪理:天門口一帶的人從來都是這樣認為的。傅朗西馬上因勢利導地解釋:就像窮人年年窮,富人年年富,出苦力的總在吃苦,會享福的總在享福,人間的許多事情其實是很不合理的,要想改變它,就得先讓自己的思想有所改變。
“也好,請傅先生幫我一把,我早就想變了。” 因為興奮,常守義的臉色迅速紅潤起來。他意猶未盡地表示,自己有足夠的膽量,只要再聽到馬鎮(zhèn)長說自己好吃懶做,他就用刀將那張嘴多劃一個口子,讓它變成會吃草的兔子嘴。
西河右岸上有人在喊常守義。那人發(fā)現(xiàn)了被水沖走的橋板。
天色已經很亮了,看得見春水漂來的片片桃花。
常守義臨走時突然問:“傅先生來天門口,是想拉人鬧暴動吧?”
傅朗西嚇了一跳:“我不懂你說這話的意思。”
常守義說:“馬鷂子說過,讀書人最愛到鄉(xiāng)下煽風點火搞暴動了?!?/p>
在董重里的來信中,傅朗西已經了解到馬鷂子是馬鎮(zhèn)長的侄兒,在縣自衛(wèi)隊當副隊長。
常守義繼續(xù)說:“我敢出頭露面替你扛大旗,當先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