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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天門口 一三(2)

圣天門口(上) 作者:劉醒龍


旁邊還有人叫:“若是你摸錯了,今晚就該我們白聽說書了!” 常天亮不搭話,他將另一只手拿過來,托的托,摸的摸,一會兒工夫就叫出名字:“杭九楓,你口口聲聲說是出門打野豬,毛都沒撈著一根,還好意思回來!”

聽說書的人已經(jīng)來了不少,常天亮一開口,大家便笑起來:“九楓,天亮猜得這樣準(zhǔn),你得給他一塊銀元才行?!?/p>

杭九楓也笑:“我這手糙成了石頭,你摸得出來?”

杭九楓什么東西也沒帶來。常天亮說:“你將麻城那邊的情形說說就行!” “換了別人,像我這么大,肯定會害怕!我不怕,我比好多大人看得都清楚。那邊的人都被反水的富人殺光了,死尸扔在稻場上,就像糞缸里的肥蛆,數(shù)都數(shù)不過來?!闭f了半天,見常天亮那里沒有任何反應(yīng),杭九楓不禁大聲問:“你要我說,又不想聽。” “我聽見了。我在想死人與活人有哪些不同?!?/p>

杭九楓將自己的手放在常天亮的脖子上:“這是我親眼見到的,好多人被別人從這兒下刀,卸下頭來掛在路邊的南瓜架上。那些沒有頭的脖子往外噴血時的樣子,就像一到河南就長得特別肥大的雞冠花。你曉得雞冠花?”

“我曉得雞冠花。誰若是被刀槍傷了,將雞冠花曬干,碾成粉,用酒調(diào)一些內(nèi)服,再留一些用做外敷,就可以診治好。”

常天亮借口說鼓板上的繩子要斷了,回到屋里告訴傅朗西和董重里:“去麻城打野豬的人全都屁滾尿流地逃回來了。他們說,那邊鬧暴動后成立的蘇維埃被消滅了。所有被蘇維埃斗爭過的人,個個都像吃了朱砂,只要看誰不順眼,二話不說,揮刀就砍,拿槍就戳。” 董重里剛才還勸傅朗西不要著急,這時候自己先緊張起來,嘴唇一哆嗦,突然冒出一段說書的鼓詞,要常天亮等聽說書的人都到齊了,先上去說說:“北方吹來十月的風(fēng),盤泥巴的窮人鬧暴動,富人上武漢搬救兵,不許小蛇變大龍。”

“好漢不吃眼前虧?!倍乩镞€要往下說,傅朗西攔住他。有了確切消息后,二人的情形正好倒了過來。在勸阻了董重里后,傅朗西打起精神,吩咐常天亮:“往日如何開場,今日還是如何開場。”

常天亮出門時情不自禁地打了一個冷噤。

天色黑了好久。早來的那些人當(dāng)中有人比常天亮穿得還要少,夜風(fēng)接二連三地吹過來,幾個抱著膀子站在人群后面的男人猛烈地打了一串噴嚏。

“董先生變得勢利了,非得雪大爹到場,才開始打鬧臺?!?/p>

有人躲在黑暗中聲音不大不小地說,其他人膽子也大起來:

“雪家什么都有,可以請董先生去開堂會,和我們爭個屁的高下!”

“雪家人個個腦滿腸肥,從年頭到年尾,四季衣裳一樣也不少,就是不落雪也有皮襖穿,當(dāng)然不怕半夜三更風(fēng)像刀子割肉?!?/p>

“這話算是說到點子上了,我們上半年在田里忙,下半年在地里忙,到頭來得到的棉花不夠做一雙棉鞋,得到的糧食不夠吃一餐年飯?!?杭九楓聽著好笑,他用巴掌在鼓上猛地一拍:“往年冬天,你們赤著腳在雪地里跑來跑去,也沒有責(zé)怪誰,現(xiàn)在怎么無緣無故就變嬌氣了!”

杭大爹坐在前排,笑瞇瞇地夸獎杭九楓越來越會說話了:“從說話的語氣就能看清一個人。再過兩三年,杭家的事就可以全部交給你管?!?/p>

杭九楓受到鼓勵,說話更有力氣:“大家心里是不是覺得暴動很有意思?真想暴動,你們得先問問自己,是不是可以一抹臉,無情地將左鄰右舍的富人趕盡殺絕。只要心里有丁點硬不起來的地方,就不要有非分之想。類似這種舞刀弄槍的事,杭家人放個屁也比你們鬧暴動的動靜大。杭家都沒拿定主意,你們就不要做夢了。”

正說著,雪大爹帶著雪大奶和阿彩,加上楊桃等幾個下人,前呼后擁地擠到杭大爹近旁,吵吵嚷嚷的人群頓時安靜下來。雪大爹一坐下就對杭大爹說,自己一時興起,畫了兩幅小品,所以來晚了。

杭大爹神情冷漠地笑一笑,一個多余的字也沒說,沖著常天亮大叫:“快去對董先生說,莫老讓小徒弟在外面敲空鼓,留著一肚子鼓詞也當(dāng)不得胎兒!”

常天亮不敢怠慢,進(jìn)門就叫:“董先生、傅先生,雪大爹到了!”

常天亮正要叫第二聲,傅朗西就在身邊低聲責(zé)備起來:“說了多少回,你就是不改,天生一個小奴才!你不要一見到雪家人就激動,你和他們是平等的,臉對臉時叫雪大爹還情有可原,隔著老鼻子遠(yuǎn),他又聽不見,還這樣叫就是沒骨氣。”

“誰佩服雪家人都沒用,抵不過傅先生的宣傳呀!”

董重里又出面替常天亮打圓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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