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長顯得有些無奈,他拿出一張紙,讓我在一面上寫出打倒兩個字,在另一面寫出毛主席三個字。我猶豫著,想知道這是不是他的又一個陰謀。
校長說:寫吧,寫完了就回教室。
我仍然沒寫。校長說:你不寫,就不能回家。
我還是不寫,因為我想好了,他們這次要陷害我。
校長生氣了,他說:有人讓我把你關(guān)起來,我一直在保護你,懂嗎?
我楞著看看校長,感到不可思議,以為自己聽錯了。這么有權(quán)勢的人,竟說他在保護我。
校長說:你回去告訴你媽,讓她來找我。說我有話對她說。
我不再說話。校長等了我一會兒,然后,他獨自出門,說讓我好好想想,就出去了,并把門在外邊反鎖上了。
我呆在校長室,中午來臨了,我感到很餓,然后餓過勁了,我就睡著了。等我醒來時,已經(jīng)是傍晚了,我感到困,仍想睡時,門開了,媽媽走了進來。
她看見我,就沖地來,緊緊抱著我,那時,我的眼淚流了出來。我對媽說:不是我寫的。
我媽沒有看我,她只是很客氣地對校長說:你應(yīng)該早點告訴我,你們不應(yīng)該把孩子關(guān)起來,你們是學校。你不能這樣對待我,還有……這,孩子。
媽媽說話很文明,校長也顯得有些不好意思。
但是,我還是感到了母親語氣中的某種說不出的味道。
校長說:這個孩子思想太復雜。要加強教育。
媽媽帶著我,離開了校長辦公室。走在過道時,她說:兒子,你為什么那么不懂事?
媽媽的語調(diào)溫和,這更加讓我傷心。這句話直到現(xiàn)在還經(jīng)常回蕩在我的記憶里,像是教堂的鐘聲一樣地此起彼伏地綿綿不絕,有時又像濕地上空的昆蟲,若隱若現(xiàn):
兒子,你為什么那么不懂事?
我當時沒有想到這件事幾乎讓爸爸跟黃旭升她爸爸一樣去自殺。
以下的描寫來自于多年以后別人對我的敘述。
校長在離開了自己的辦公室之后,來到了父親所在的單位,他從東門進樓的時候,與一個人撞了個滿懷。他認了出來,這就是著名的設(shè)計師劉承宗,當然也是我的爸爸?! “职忠舱J出了他是校長。所以就抓緊時間對他笑了一下。
校長沒有笑,他對爸爸說:你的眼睛長在勾子里了?
當然,這是一句罵人的話,父親聽得懂。他在新疆呆了很多年,知道這句話的意思是:你的眼睛長在屁股里了。但是,他想不到的是為什么這話能從校長這樣有著良好教育背景的人嘴里說出來。
校長看著父親,就好像他是一個沙袋。
父親沒有作任何還擊,他只是想不通,一個平時還算溫文而雅的知識分子怎么會這樣說話,即使現(xiàn)在是非常時期。父親的身上處處是油彩,他很愿意這樣,這是他的保護色。即使母親不止一次地想為他洗這件衣服,他也不肯。因為有了色彩,就說明了他是一個很忙碌的人。他在忙什么?為偉人畫像。就像是烏魯木齊有他設(shè)計的重要建筑,同時也有他畫的巨幅畫像。什么朝代都離不開劉承宗,人們,時代,社會都需要他。
校長憎恨地看著父親,說:是你教唆兒子寫的嗎?
父親不知道對方說的什么,就說:誰?兒子?誰的兒子?
校長:少裝糊涂。
父親像是真的明白過來了:寫了什么?
校長說:反標。
父親大驚:在哪兒?
校長說:在哪兒,在哪兒?你說在哪兒?
在學校。
父親害怕了,問:寫的什么么內(nèi)容?
校長說:打倒毛主席。
父親的眼睛睜得大了,他拼命看著校長,沒有想到這話能從校長的嘴里說出來。
校長說完了嚇得差點就地倒下,他看看父親,想判斷對方是不是會抓住自己。在這段時間里,他的眼睛一直在眨著,就像是天上的星星,里邊甚至透出了可憐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