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部分(12)

英格力士 作者:王剛


爸爸笑了,再次哼起月亮河。

我說:為什么那時,在我最需要聽的時候,你從來也沒有為我唱過一首英文歌?

爸爸楞了一下,就好像我說話的聲音很大,漸漸地他的眼淚流出來,說:爸爸是機會主義者,爸爸任何時候都想為你好。

父親真的死了,不過沒有死在那張新的桌臺前,而是死在一炮成功下的建工醫(yī)院里。他死于心臟病突發(fā)。那天,他把效果圖畫完了,就開始把許多圖都掛在了墻上。他作這一切時,顯得很吃力。然后,他站在圖前開始自我欣賞,沒過十分種,他就突發(fā)心肌梗塞。

爸爸被送到醫(yī)院后,經(jīng)過了兩天的搶救,最終還是沒有活過來。在爸爸的最后時刻,媽媽一直在他的身邊,她把爸爸摟在懷里,讓爸爸像是一個年輕人一樣地在她懷中死去。  在燕兒窩開追悼會時,沒有放一般的哀樂,而是應(yīng)爸爸最后的要求放了我買的那盤《月亮河》,當整個大廳有英語在回蕩時,我理解了那是爸爸對于英語老師王亞軍表達的最后懺悔,盡管王亞軍不在場,他可能仍在南疆的巴楚服刑,但我想他能聽見一個家庭對他真心的道歉。

我曾經(jīng)想當一個外交官。

我把這個理想告訴了王亞軍。

當時英語老師笑了,說:一個人應(yīng)該有理想,就像一個房間應(yīng)該有窗戶一樣。

可是,現(xiàn)實是我沒有考上大學(xué),勉強地在烏魯木齊上完中專之后,我被分在了我的母校,也就是王亞軍曾經(jīng)工作過的那個學(xué)校當英語老師。他的同學(xué)們在這幾年從全國各地回到烏魯木齊,每當相遇,他就會看到對方身上的校微,這總是能讓他的內(nèi)心痛苦而委屈。他曾經(jīng)想過,在烏魯木齊所有的孩子當中,他是最應(yīng)該上大學(xué)的,應(yīng)該去北京,上海,廣洲,可是,唯獨他被留在了天山腳下,成了王亞軍的后任。

我跟王亞軍一樣穿著講究,并且往身上灑香水,我也喜歡經(jīng)常為可愛的女孩子補課,我覺得為那些學(xué)習(xí)好的女孩子唱英語歌,是人生最美麗的事情。我跟王亞軍最大的差別是:我不怕別人說劉愛老師作風(fēng)不好。我可以公開說,我最喜歡的是聰明的女同學(xué)。

當那個二十四五歲的青年人走在烏魯木齊的街道上時,他感到自己還是驕傲的,盡管他的社會地位低下,只是一個英文老師??墒?,英語包圍了他,讓他有著一般人沒有氣質(zhì)。

在這樣的狀態(tài)下,很快地過了兩年,他仍跟青少年時一樣孤獨,周圍的一切與他仍是格格不入,因為過于渴望成為一個紳士,所以他似乎染上了潔癖。他的皮鞋從來擦得過于亮,每天都換一次白色的襯衫,由于整本整本地看英語書,他的眼睛真的有些近視了。他為此興奮了很久,近視眼是美好的,他配了一幅寬邊的深色眼鏡。他戴著眼鏡,在英語的世界里,看到了美國,看到了歐洲,還看到了十八,十九和二十世紀的文明生活,看到了另外一種人的笑容和說話的習(xí)慣。

那是秋天里的一個中午,他為父親掃墓回來,走在西大橋上,他遠遠看見了一個人,這個人的突然出現(xiàn)讓他心跳不止。他加快了腳步,當那個人也認出了他時,他們都興奮地有些喘氣。

王亞軍首先站住了,他微笑地看著我。

我站在他的面前,緊張,羞澀,有些不知所措。

他仍然不打算說話,只是看著我。

我想問他是不是因為表現(xiàn)好提前出獄了你最后服刑是在巴楚嗎卻又什么也說不出來。

王亞軍仍然穿著像當年那樣深色的毛料衣服,筆挺的褲縫,皮鞋擦得干干凈凈,他明顯有了些白頭發(fā),臉上仍是刮得發(fā)青。

我看著王亞軍,卻感到他的衣服已經(jīng)不太入時,皮鞋的款式也都顯得有些陳舊,只是他的眼睛為什么還那么亮,充滿著激情,這讓我感動。

我們就那樣地站著,真的是說不出一句話來。

天山在遠處看著我和王亞軍的這一次相遇,風(fēng)吹動著頭頂?shù)臉淙~,天空里的云彩一直在走,我隱約聽到了腳下的烏魯木齊河在喧嘩,流水聲在我們的對視中變得更加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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