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任在杭州一共呆了兩年。關(guān)于這段生活,我們先來看葛任的一段自述。1929年,葛任在上海與魯迅交談時,曾這樣說道:
先前所見的杭州,是在一把折扇上。一位叫徐玉升的先生到青埂來,欲帶我去杭州見父親。那人有一把折扇,上面畫的便是西湖。他說,西湖乃人間天堂,他便是要將我?guī)У侥翘焯萌ァU凵壬系奈骱?,像用烙鐵烙出來的,呈環(huán)肥燕瘦之態(tài),又若美女舞于瓦礫。
到了杭州,辦完父親的喪事,我留了下來,徐玉升先生常帶我與冰瑩到西湖邊散心??稍谖骱叴舻糜?,愈覺得它的親近不得。西湖是迷人的,可有了誘惑,你便想逃離;西湖是悅目的,可它卻不賞心。它便像那盛裝的女人,可攜手出入于盛宴,卻斷然不是可以一訴衷腸的情侶。怪哉,怪哉,我倒被它搞迷惑了。它還是夏天的飛雪,冬天的花卉,秋天的煦風(fēng),春天的落葉。它是一闋詞,合轍卻不押韻。船槳搖起,滴落的水珠如柔指在撥弄箏弦,然而聽上去,那聲音卻是哀哀的。
冰瑩枉為杭州人,對杭州生疏得很,還比不得我這青埂人。我與她常結(jié)伴游西湖,爬葛嶺。她是那樣嬌小,令人頓生憐愛之心。有一回,她送我一只柳葉笛,徐玉升先生見了,脫口念了一首《靜女》詩,“自牧而歸荑,洵美且異。匪女之為美,美人之貽。”冰瑩不解其意,還以為徐先生自吟自唱,而我想必早已面紅耳赤……
有論者認(rèn)為,這段文字充分表明了他“思想的苦悶”,并認(rèn)定這是他后來東渡日本的原因(見《葛任研究會刊》第二輯)。但我卻傾向于認(rèn)為,在杭州的兩年,其實是葛任一生中難得的一段幸福時光:還有什么比初戀更迷人呢?
將葛任帶到杭州來的那位徐玉升,是浙江溪口人。他也是葛存道流亡日本時結(jié)識的朋友--正因為此,他才會親赴青埂,將葛任接到杭州,要讓他們父子見上最后一面。后來他寫過一篇文章叫《湖心亭之雪》。其中提到了葛任、冰瑩和阿慶。徐先生的文章半文半白,亦中亦洋,帶有鮮明的時代印記。比如,他稱葛任為阿R,阿慶為阿Q,冰瑩為阿Y:
雪霽之夜,圓月猶皎,與阿R、阿Q、阿Y同游西湖。三人皆為重來,然一同泛舟湖上,乃為初次。阿R未及弱冠,才智不凡。阿Q乃垂髫小兒,是Y家底(的)伙計。
更定之時,引一小舟,同往湖心亭看雪。小舟又名七板子,清雋可人。艙內(nèi)窗格精雕細(xì)鏤,且飾有花紋玻璃。艙前設(shè)有欄桿,支著弧形之頂,頂下懸有燈彩,如三秋雅麗之果實,又如披云掛霧之荷苞。立于艙前,可顧盼兩岸景色。當(dāng)是時也,天山相交,云水相接,長堤一痕,短亭一霾。阿R與阿Y立于艙前觀景,阿Q在艙后嬉水。而吾獨臥艙內(nèi),飲酒自樂。槳聲悠然,如緩步之行云;醉意朦朧,如水面之微漪。
進(jìn)堤橋圓洞,忽有歌聲裊娜而來。橋磚如黑石,示人時世之長久;歌聲若暖玉,誘我酬謝之情懷。有一畫舫于橋洞之外,疏影橫斜,暗香浮動。是時,歌聲忽戛然而止。船家告曰:此乃蘇小?。ㄗⅲ毫瘯r著名歌妓)之轉(zhuǎn)世。阿R遂脫口吟道:嗚呼,蘇家小女舊知名,楊柳風(fēng)前別有情;蘇家弱柳猶含媚,岳墓喬松亦抱忠。踏上畫舫甲板,果有一女子雙目含黛。把酒當(dāng)歌,人生幾何;明月高懸,心定神閑。吾邀阿R上畫舫與女子同飲,阿R對曰:蘇小小不為庸人之姬妾,而呈美色于街市,乃吾心中一圣符,吾聞其聲便可念其形也。遂與阿Y攜手返回艙內(nèi)。
遂與阿R、阿Q、阿Y留于七板子。至湖心亭,擁毳衣爐火,命阿Q燒酒,酒醉而歸。常熟玉升記于甲寅年(注:1914年)冬。
關(guān)于徐玉升先生,本書后面還要多次提到。他后來到了香港,編輯出版了一份名叫《逸經(jīng)》的報紙--如前所述,1943年初,冰瑩就是在這份報紙上看到了葛任的《蠶豆花》一詩,才從上海前往重慶的。徐玉升后來著有《錢塘夢錄》一書。這篇《湖心亭之雪》就選自《錢塘夢錄》。書前附有冰瑩、葛任和阿慶的一張合影。我在上面還看到了我的姑祖母,即阿慶所說的隨同畢爾、埃利斯牧師一起來到杭州的那個姑娘。照片上,阿慶蹲在前排,戴著一只瓜皮帽,面對鏡頭似乎有點羞澀。冰瑩穿著一件灰白色雨衣,高統(tǒng)皮靴,花格子領(lǐng)巾的一角露在雨衣外面,顯出她特有的妖嬈氣質(zhì)。葛任挨著冰瑩站著,他并沒有看鏡頭,他似乎被別的東西吸引住了。順著他的視線,我看到了一堆瓦礫。而我的姑祖母,就站在那堆瓦礫上面。她懷中抱著一個女嬰--姑祖母告訴我,那是她在杭州街頭撿來的一個棄嬰,后來不幸夭折了。在她的身后,有一群白鵝正從疏朗的林子里出來。正如阿慶提到的,姑祖母當(dāng)時穿著素色的裙子,留著齊耳的短發(fā)。
姑祖母是在看到葛存道被刺的有關(guān)報道以后,特意趕來杭州的。她來晚了,連葛存道的棺材都沒能見到。她后來告訴我,她是在與兩位牧師閑談時,偶然得知葛任就是她的同胞兄弟的。在杭州,她呆了半年時間。那個時候,她已經(jīng)感覺到,葛任和冰瑩已經(jīng)相愛了。她說,她能從葛任和冰瑩彼此的眼神中,看到那少年的初戀。
關(guān)于他們的初戀,我們最好還是聽聽冰瑩本人的說法。據(jù)安東尼?斯威特在《絕色》一書中所記,冰瑩曾對他說,她能夠感覺到自己愛上了葛任,是在葛任去日本前夕:
連冰瑩也搞不清,葛任是什么時候愛上她的,她又是什么時候愛上葛任的。她說:“他要離開杭州到日本去了,我才知道自己已經(jīng)離不開他,竟然忘記了少女的羞澀,緊抱住他不放。而在此之前,我們好像只是玩伴?!北撆克?,使人想到這樣一個慣常的說法:蓓蕾并不知道自己是怎樣開放成花朵的。我曾對冰瑩說,少年的戀愛就像枝條上的露珠。它由空氣中最濕潤的部分凝集而成,并依著時間的光線變幻出不同的色彩。我提到“露珠”一詞的時候,冰瑩自己也笑了。她顯然認(rèn)同這一說法。但是,我無法描述出他們的初戀,就像我無法描繪出露珠的神韻。對于它的神韻,技藝再高超的攝影師,所捕捉的有多少,所遺漏的也就有多少。
冰瑩的說法,在阿慶接下來的談話中,得到了印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