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很好。山道彎彎,清晨的陽光從樹林的縫隙里篩下來,滿地都是金燦燦的。大別山的竹林就像海一樣,從這山看那山,如煙似云,群峰疊翠。
路上,陳三川顯得興致勃勃,絲毫沒有離別的傷感,遇上斑鳩,就從屁股后面摸出彈弓,還沒有走出西華山,就打了六只斑鳩,說是要讓他娘帶到東河口,燉爛了補身子。
黃寒梅走一路哭一路,哭得陳三川不耐煩了,沒好氣地說,娘你怎么老是哭?你是參加地方抗戰(zhàn)工作,又不是上刑場,有什么好哭的?
陳三川一說,他娘哭得更兇了,眼淚叭叭噠噠往下掉,哽咽著說,三川,往后你可得聽領導的話,不能由著性子來。
陳三川說,這個我知道,一切行動聽指揮。
黃寒梅說,遇到戰(zhàn)斗,沒有把握不要蠻干。
陳三川說,我從來不蠻干,我百戰(zhàn)百勝刀槍不入。
黃寒梅說,兒啊,哪有什么刀槍不入的事情啊,你可別信說大書的那一套,子彈是不長眼睛的。
三川不高興了,說,娘,你這話不對頭,大書也是韓司令給咱講的啊,韓司令能給咱說瞎話?
黃寒梅說,韓司令唱的是古書啊,古人的事情哪能當真?
陳三川拉下臉說,你是教我退縮嗎?我打仗只會往上沖,絕不會貪生怕死。
黃寒梅被兒子說得啞口無言,只是抹淚。
這一路上,鄭秉杰和另外兩個抬擔架的戰(zhàn)士很少說話,快到東河口的時候,鄭秉杰對班長王實發(fā)說,到了三石條,那邊就有接應的同志。我和三川就不往前送了。三川,跟你娘說幾句話,道別。
三川走到黃寒梅的擔架旁說,娘,你安心養(yǎng)傷,等著我們打勝仗的好消息。
黃寒梅的眼淚呼啦一下又出來了,她含淚笑著說,好,兒啊,你一定要記住,不能蠻干。
陳三川說,娘,我記住了,你就放心吧!
黃寒梅望著鄭秉杰說,鄭隊長,三川就交給你了,全靠您關照了。
鄭秉杰說,黃大姐,你放心。三川年紀太小,不適合在游擊隊里干,我已經(jīng)決定了,讓他到支隊給首長當勤務員,一來可以學點東西,二來在高級機關,也相對安全一些。我這次去開會,就帶他報到,等他長大了再回到戰(zhàn)斗部隊。
黃寒梅差點兒從擔架上滾了下來,要給鄭秉杰磕頭。鄭秉杰伸出雙手架住黃寒梅的胳膊說,黃大姐,你這是何必,我們都是革命同志,老戰(zhàn)友了。
黃寒梅說,鄭隊長,我黃寒梅來世就是當牛做馬也要報答你。
鄭秉杰說,怎么能這么說?這不像革命同志說的話。
黃寒梅說,我這個當娘的,要說真話啊!三川,三川,你過來,娘還有話要對你說。
可是喊了半天也沒有聽見回答,就在他娘要給鄭秉杰磕頭的那會兒工夫,陳三川早已跑得無影無蹤了。
八
嵩山高地戰(zhàn)斗,使陳秋石再度成為百泉抗日根據(jù)地的風云人物。這次成城吸取了教訓,沒有讓陳秋石大紅大紫,只是讓他回到二團,繼續(xù)擔任副團長兼參謀長,除了日常的訓練和軍務,還給他增加了很多工作量,譬如負責教導團的戰(zhàn)術授課,負責給參謀做標圖示范,負責整理戰(zhàn)術教材的修訂等等。
陳秋石忙得不亦樂乎,只要不讓他閑下來,他就很少犯病。后來總部來了個醫(yī)療隊,里面有個洋大夫叫諾爾曼,成旅長讓趙子明帶著陳秋石去見諾爾曼,諾爾曼提了一些問題,陳秋石回答得還算明白。諾爾曼說,這個患者沒有太大的毛病,只是有一點抑郁癥狀,可能精神上受到過什么刺激,這種病人人都有,只不過輕重不同而已。盡量在敏感問題上分散注意力,避免情緒大起大落,久而久之,不治自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