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林彪的東北民主聯(lián)軍指揮部已經(jīng)退到遼寧北部的法庫,山東軍區(qū)第一師和新四軍第三師七旅兩支部隊也已撤到法庫以西的秀水河子地區(qū)。國民黨軍的追擊部隊來了,在嚴峻敵情的壓迫下,部隊撤出了秀水河子村,同時向國民黨軍發(fā)出信函,要求他們遵守停戰(zhàn)協(xié)定。但是,國民黨軍不但開始在秀水河修筑工事,而且還向東北民主聯(lián)軍指揮部所在地法庫發(fā)動了進攻。林彪不再退讓了,決定在這里打一仗?!@就是第四野戰(zhàn)軍戰(zhàn)史上著名的“秀水河子戰(zhàn)斗”。
規(guī)模不大的秀水河子戰(zhàn)斗,在解放戰(zhàn)爭史中具有重要地位。這是共產黨軍隊進入東北后在不斷的退卻中首次主動作戰(zhàn),而且也是首次殲滅成建制的國民黨軍。
但是,局部的艱難取勝并不足以扭轉全局的被動。
接下來發(fā)生的以東北民主聯(lián)軍遭遇重創(chuàng)為結局的沙嶺戰(zhàn)斗,再次顯示出交戰(zhàn)雙方在武器裝備和作戰(zhàn)能力上的巨大差距。
東北嚴酷的冬季即將過去的時刻,正是關內桃李含苞、柳煙漸濃的時候。馬歇爾現(xiàn)在要做的事就是飛遍這塊國土,收獲他所創(chuàng)造的“和平”之果,然后回到大洋另一邊的家鄉(xiāng)的農場去,享受不再有任何打擾的寧靜生活。
有人稱,五星上將的這次專機巡游,是一次典型的“馬歇爾風格的飛行”,因為這與他在柏林戰(zhàn)役前從美國本土前往歐洲戰(zhàn)場的那次飛行有類似之處。那次飛行,他乘坐的是羅斯??偨y(tǒng)的專機。專機從華盛頓起飛,飛越浩瀚的大西洋后,幾天之內分別在法國、荷蘭、比利時、德國等地著陸,上將旋風式地接連會見了艾森豪威爾、布萊德雷、巴頓、蒙哥馬利和法國前線司令官等二戰(zhàn)高級將領,檢查和落實了盟軍將要執(zhí)行的旨在結束戰(zhàn)爭的作戰(zhàn)計劃。而這一次,飛行的時間表是由馬歇爾親自制訂的,他要在短短的五天之內飛行近萬公里,中途在華北、西北、華中、中原、華東的近十個地方降落逗留。馬歇爾說,上次的歐洲之行是為了戰(zhàn)爭,這次是為了中國的和平。
一九四六年二月二十八日下午,馬歇爾抵達北平,先到軍調部聽取了匯報,然后在北京飯店出席雞尾酒會,會見北平軍政要員和文化界人士,晚上八點在京城著名的魯菜館萃華樓出席了軍調部舉行的宴會。第二天一早,他飛往由共產黨人駐守的大城市張家口,晉察冀軍區(qū)司令員聶榮臻在那里迎接了他。聽完匯報后,他享用了一桌為他精心準備的由二十多道菜組成的中國筵席。接著,專機向北,飛往歸綏以北國共兩軍反復爭奪的集寧。在那里,馬歇爾見到了叼著煙斗的共產黨將領賀龍。因為寒風刺骨,馬歇爾在專機上聽了匯報。聽到的依然是國共雙方嚴格遵守停戰(zhàn)協(xié)定的話,他很高興。他不知道的是,眼前的這座小城停戰(zhàn)協(xié)定生效后被傅作義的部隊攻占,在他到來之前,晉綏野戰(zhàn)軍剛剛經(jīng)過一場血戰(zhàn)從國民黨軍手中奪回。
從集寧再次起飛,在北平過夜后,第二天上午專機飛往濟南。在這之前,身邊的人曾對馬歇爾提起,中國的山東有一個著名的哲學家叫孔子,還有一個強悍的共產黨將領叫陳毅。再有就是山東解放區(qū)的物價很便宜,同樣一條抽紗圍巾,在解放區(qū)首府臨沂只要兩元錢,而在上海要付五百元。令馬歇爾驚訝的是,前來迎接他的竟然有兩個山東司令和兩個山東省長:共產黨省長是黎玉,國民黨省長叫何思源;共產黨領導的山東軍區(qū)司令員是陳毅,而駐守濟南的國民黨軍第二綏靖區(qū)司令長官是王耀武。聽取了國共雙方的匯報后,兩個司令和省長在宴請馬歇爾的時候又碰杯又握手,馬歇爾不禁感嘆道“這是山東有偉大歷史性的和平會餐”。但是,當馬歇爾到達徐州的時候,雙方的氣氛又開始惡化,陳毅問駐守徐州的國民黨軍將領顧祝同:“和平民主是否有希望?”顧祝同答:“這完全取決于美國。”陳毅說:“老頭子(蔣介石)不是鬧著要打嗎?”顧祝同的回答令陳毅十分吃驚:“老頭子能頂什么事!”
三月三日,馬歇爾抵達河南新鄉(xiāng),在那里他受到晉冀魯豫軍區(qū)司令員劉伯承和駐守新鄉(xiāng)的國民黨軍第三十一集團軍司令官王仲廉的歡迎。會談的時候,國共雙方發(fā)生了劇烈的爭吵。因為孟縣是晉冀魯豫部隊接收的,而國民黨軍隊在停戰(zhàn)協(xié)定生效后攻占了那里。但是,在這一天,記者們卻覺得另外一件事更有新聞價值,那就是國民黨方面在重慶釋放了新四軍前軍長葉挺,共產黨方面在新鄉(xiāng)釋放了在邯鄲戰(zhàn)役中被俘的國民黨軍第十一戰(zhàn)區(qū)副司令長官兼第四十軍軍長馬法五。當馬歇爾離開新鄉(xiāng)的時候,他收到的禮物是一只大銀鼎,他對這個奇特的東西充滿好奇。有人對他解釋說,鼎是中國古代的烹煮用具,在漢語中“鼎”有穩(wěn)固和強盛的意思。
在山西太原與國民黨軍將領閻錫山和共產黨將領陳賡以及在綏遠與國民黨軍將領傅作義見面會談之后,馬歇爾最期待的時刻到了——一九四六年三月四日下午四時二十五分,他的專機在延安降落了。
一九四六年的延安這樣呈現(xiàn)在這位美國五星上將的眼前:
在三個小時的飛行中,只見山丘越來越陡,山谷越來越窄,最后看到一片片光禿禿的山坡,就像月球上的山脈一樣。從空中看不見人家,因為人們都住在山崖的窯洞里。許多山頂都削平了,后來才知道這些削平的山頂就是耕地。這里土地貧瘠,蒙古沙漠就在不遠的地方。
在延安,黨的干部工作時間很長,吃的又很差,冬天還減為一日兩餐,吃的主要是小米和青菜。他們在窯洞里,坐在木椅或木凳上,在小油燈的暗淡燈光下進行工作。然而看起來他們并不感到疲勞,甚至在敵人即將大舉侵犯時也如此。這一方面是由于他們過著接近大自然的寧靜而簡樸的生活,另一方面也是由于這里的社會中充滿同志式的友愛。但更重要的原因還是:他們已經(jīng)檢驗了他們的全部理論并使之適用于原始的中國農村以及農民的日常生活,他們感到在人民家里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樣無憂無慮。
這里的社交生活充滿友好而無拘束的氣氛……每逢交際場合,沒有人梳妝打扮,也沒有人換什么衣服。不管男女,都是一套公家發(fā)的粗藍布服……冬天跳舞的時候窗戶也是敞開的,因為跳舞的人都穿著棉衣……周恩來擅長跳華爾茲不過有時有點過于拘謹……劉少奇跳起舞來帶著一種科學的精確性……朱德總司令跳舞好像進行舉世聞名的長征一樣……毛澤東大部分時間坐著不跳,許多人都想跟他聊天,他跳起舞來安然篤定,好像給樂隊帶來了“黨的路線”一樣……舞會結束時,常常都扭起秧歌來,直到最后盡歡而散。
顯然,延安方面的準備十分隆重。搭建起了歡迎的牌樓,訓練了八路軍儀仗隊,毛澤東破例做了一身呢子中山裝,破例同意買一雙黑色的皮鞋。盡管毛澤東新縫制的中山裝“好似從一大堆衣服里撿來的”,但是馬歇爾還是對這位有著非凡氣質的共產黨領袖產生了好感。馬歇爾與毛澤東的會談氣氛融洽和諧,他們談到停戰(zhàn)協(xié)定和整軍協(xié)議的履行問題、東北問題和解放區(qū)的地位問題,沒有產生嚴重的分歧。和諧的氣氛在中共中央舉行的歡迎晚宴上達到高潮,毛澤東的祝酒詞中包括了“中美合作萬歲”、“國共合作萬歲”和“全國人民團結萬歲”,以及“祝杜魯門總統(tǒng)健康”、“祝蔣主席健康”和“祝馬歇爾將軍健康”。馬歇爾對筵席上可口的新鮮牛奶十分滿意,問這些牛奶是從哪里弄來的?坐在他身邊的八路軍總司令朱德告訴他:“我們養(yǎng)了一群奶牛?!毖鐣螅跅罴?guī)X禮堂舉行了歡迎歌詠晚會。晚會二十一點開始,禮堂里氣溫很低,雖然搭著毛毯,馬歇爾還是被凍感冒了,但臺上樂隊演奏的中國國歌、美國國歌以及延安軍民震耳欲聾的腰鼓表演依舊令他既興奮又吃驚。
馬歇爾延安之行產生的最大效應,就是給予了包括毛澤東在內的共產黨人以極大的樂觀情緒。國民黨代表張治中將軍在晚宴上對毛澤東表示,一旦政府改組之后,中共中央應該搬到南京去。毛澤東說:“我們將來當然要搬到南京去,不過聽說南京熱得很,我怕熱,希望常住淮陰,開會就到南京?!?/p>
第二天,馬歇爾一行離開延安。毛澤東前去機場送行。記者們圍住毛澤東問:“您準備什么時候去南京?”毛澤東的回答是:“蔣主席什么時候要我去,我就什么時候去?!?/p>
那時的共產黨領導人認為:“中國革命的主要斗爭形式,目前已由武裝斗爭轉變到非武裝的群眾的與議會的斗爭”,而黨內一部分同志不能適應這一新的形勢,對“國內問題由政治方式來解決”提出疑義,這無疑是“狹隘的關門主義”。
后來的歷史是:一年后,毛澤東和中共中央確實搬出了延安,但不是被蔣介石請到南京去參政,而是在國民黨軍的大舉進攻下撤到比延安更加荒涼的北部山區(qū)。
共產黨人期望與國民黨人一起和平民主建國的誠意,突出體現(xiàn)在《關于軍隊整編及統(tǒng)編中共部隊為國軍之基本方案簽署后的積極行動中。
一九四六年二月下旬,共產黨人開始了裁減軍隊和官兵復員行動。行動之迅速,規(guī)模之龐大,與國民黨方面日益加劇的運兵備戰(zhàn)相比,令那一刻的歷史顯出了一些荒誕。中共中央給各解放區(qū)下達的縮編復員的指標是:在三個月之內至少將官兵數(shù)量減少三分之一。根據(jù)這一指示,共產黨軍隊三個月之內復員和轉業(yè)官兵達二十四萬之多。這一行動給部隊帶來了思想上的混亂。
在共產黨采取整軍復員行動的同時,國民黨軍也制定了“復員計劃”。遵照蔣介石的“機密甲9269號手令”,國民黨軍整軍采取的是稱謂縮小、人馬照舊的辦法,即將全部的國民黨軍隊軍改稱為師,師改稱為團。更有甚者,國民黨各軍在整編中都要求擴充人員。到內戰(zhàn)爆發(fā)時,國民黨軍依舊還有三十個軍連虛假的整編都沒有進行。
事后,當國共兩黨代表就整軍中復員數(shù)量進行核對繼而發(fā)生爭吵時,窮極名目保存軍事實力的國民黨方面竟然說,他們有五十七萬名官兵不應算在整編之列,因為這五十七萬是準備今后十二個月內“逃亡消耗”的人數(shù)?!疤油鱿摹边@一名稱,連同“五十七萬”這一龐大的數(shù)目,皆令人驚愕。
而隨即爆發(fā)的戰(zhàn)爭證明,共產黨領導的軍隊的大規(guī)模復員嚴重影響了其作戰(zhàn)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