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時候,她去幼兒園看了一下女兒小慧,女兒唱著英文兒歌做游戲,小臉紅撲撲的,跟媽媽分別的時候很流暢地揮著手說“byebye”,那神情和語氣與荷葉街已經(jīng)毫不相干了。女兒還不知道爸爸媽媽已經(jīng)離婚,離婚是什么她也不會懂的,所以張慧婷打算對女兒說:“幼兒園離家太遠,媽媽住在這里是想天天看到你?!?/p>
一個人的夜晚孤獨而漫長。當趙莉園長以女人的溫柔一刀拒絕了她當會計后,張慧婷意識到寄人籬下地混一口飯吃對于她這個敏感而又自尊的女人來說無異于乞討。后半夜的時候,馬路上偶爾駛過一兩輛汽車呼嘯而過,潑水一樣的聲音劃破寂靜的夜空和她無法寂靜的內(nèi)心,此刻她已做出了一個比離婚更具挑戰(zhàn)性的決定,在出租屋里開一個幼兒用品專賣店。出租屋與幼兒園一路之隔,前來接送和看望孩子的家長們必須從出租屋門口經(jīng)過,她腦海里浮現(xiàn)出家長和孩子們在她店里搶購面包、玩具的情景。這時,她拿起枕頭邊的傳呼機想看一下時間,傳呼機上顯示了一個號碼,似曾相識,搜腸刮肚了好半天,記起來了,是孫玉甫的大哥大號碼。
從秋天到冬天,對于孫玉甫來說兩個季節(jié)像是過去了兩個世紀。麗都賓館事件后,他擺平了公安巡防大隊副大隊長劉文,但他沒擺平張慧婷,沒擺平張慧婷,也就沒擺平自己的內(nèi)心。他給張慧婷打過不下一千多次傳呼,一開始不回,后來就停機了,停機了的張慧婷就從他的世界里失蹤了。他想去找張慧婷,到哪兒去找呢,保險公司不坐班,荷葉街是吃了豹子膽也不敢去,去了斷胳膊少腿的可能性很大,要想在大街上狹路相逢,這幾乎就是妄想著在大海里撈針,即使找到了又能怎樣呢,張慧婷連電話都不接,見了面不就是自討沒趣嗎?他發(fā)覺自己還是有些操之過急,張慧婷首先不是那種很開放的女子,其次是自己只是在同學的分上幫忙談成了一筆業(yè)務(wù),很正常,雖說張慧婷經(jīng)常跟他一起說起生活中的苦惱和郁悶,但這從另一個意義上說,他不過是電臺情感熱線的一個節(jié)目主持人,接線傾聽是本分,要想摻乎其中,就是非分。張慧婷很感激他,但并沒有愛上他,更沒有做好上床的準備,他喝多了酒自以為是地霸王硬上弓,結(jié)果就只能是雞飛蛋打,魚沒吃上,弄了個一身腥。在商場混久了,人的邏輯和思維也就都出了問題,總以為一切都是可以交易的,只要公平就行了,可情感恰恰是不能交易的,這個多年不寫詩的沒落詩人已經(jīng)全面物化了,他想用業(yè)務(wù)提成的這筆巨款來兌換張慧婷的情感和身體,這種交易行為一開始就是有罪的,是對情感的褻瀆,是對人的尊嚴的侮辱,他想把這些認識告訴張慧婷,想表達自己懺悔與贖罪的愿望,可張慧婷在氣頭上兩人見面無異于雪上加霜火上澆油,硬往槍口上撞是愚蠢的。畢竟張慧婷是他的初戀,是改寫了他人生走向的女人,沒有張慧婷當年的絕情,他就不會成為今天的成功商人,他也許還在寫詩的道路上為每天的晚餐而一籌莫展,是張慧婷救了他的人生,但張慧婷還沒有救出他苦苦掙扎的靈魂,他的靈魂只有在張慧婷懷抱的溫暖下才能活下來。孫玉甫不愿把這種企圖命名為欲望,更不愿視為小人得志后的報復(fù)性的補償與圓夢,當他以愛和靈魂的名義為自己辯護的時候,麗都賓館的那個晚上不僅沒有了罪惡感甚至還有些為愛而瘋狂的悲壯和感動,孫玉甫在兩個月后這天夜里想到這些時,才在不經(jīng)意中不抱希望地打了張慧婷的傳呼,打完傳呼,他看了一下大哥大的藍色屏幕,屏幕上的時間指向深夜零點四十六分,讓孫玉甫感到意外的是,傳呼臺回復(fù)說號碼已經(jīng)發(fā)送成功,張慧婷的傳呼機又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