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峰塔》:“前情往事重追省,只怕他怨雨愁云恨未平。”
雨什么時候開始下,
空氣清冷。
西湖水靜靜地流,
雷峰塔的余暉,
何時照上了斷橋。
人間最俊美的少年,
擎著傘,經(jīng)過橋上。
溫柔多情的蛇妖,眼波輕揚,拂過他的臉龐。
她設(shè)下情網(wǎng)捕獲他,未料真正被捕獲那個,是她。
——題記
(一)
三月西湖,風光,這樣好。怎么,忽然,一陣大雨。
可否容我坐低,避雨。就在這湖心亭,近攬這三潭印月,遙對孤山,遠眺雷峰,那斷橋呢,也隔著兩堤煙柳,模糊望見。
不知什么緣故。西湖的雨總使我心悲,這個古老的故事,我總是不能忘懷。心事水波浩渺,人事紛沓而來,忽而遠去,像飛不遠的鶴,長久地困于這陰柔山水之間了。
你問我在看什么,我在看雷峰,雷峰塔不在了。你以為我要說的故事是《白蛇傳》?是的,卻不盡是,我現(xiàn)在要說的是《雷峰塔》。
這故事開頭便與你熟知的版本有差異:白蛇竊食了王母蟠桃,在峨眉山修煉千年,她沒有被一個小牧童所救,下凡不是為了報恩,而是凡心偶熾,要下凡覓度有緣人同修。而許宣,原是如來駕前托缽侍者,如來知他和白蛇有宿緣,又怕他久墮凡塵迷失本性,遂派法海下凡監(jiān)視,待他們了卻宿緣之后,收服白蛇。
他們的故事,從開始就籠罩著夭折的陰影。
對此。不單是許宣,連白蛇也懵然不知。她只知道某天醒來,她那澄定已久的心,沒來由地一動:“偶因花落點銖衣,忽憶塵凡春色好,出岫休遲?!毙哪钜粍?,下凡的念頭就揮之不去了。
她的義兄黑風仙苦勸她:“那凡夫俗子,只曉得貪戀榮華富貴,怎肯隨你入山修真?你一入紅塵,只怕有去無回,那時悔之晚矣!三思三思。”
黑風仙言之有理,奈何白蛇執(zhí)意要去,她對此的說法是:“我心里有宿緣未舒?!?/p>
宿緣就是命運強大的暗示。盤踞于心,糾纏她,指引她去做必須要去完成的事情。任白蛇修煉千年,依舊沒有繞開命運的陷阱。
也許,那之前的命運不是真正的命運,只是路引。修真成仙不是她的命運。她最終的命運是要去到凡間去做一個女人,遇見一個男人,與他相好,被他辜負。
初臨人間的白蛇在山溫水軟的杭州游蕩,如同一個新生兒。人間一切的事情在她眼中都新鮮欲滴。她無意遵循一切成規(guī)。她的愛情剛剛萌芽,來不及形成標準和具體的對象,她還來不及挑選,就遇見了許宣,那么俊美,那么溫柔識理。
忒合姑娘眼緣了!OK!就他了。
那天的雨下的比今天要綿密,要洶涌。那是她在作法。情絲彌漫,叫他無處可逃。
第一眼。她就看上他。她從不知人間少年的俊美,有那樣尖銳駭人的力量。他無意的微笑可以翻轉(zhuǎn)季節(jié),使冬變春,他無心的注目可以使死灰復(fù)燃,枯木逢春。
她自恃道行高深。但在那一刻,同舟共濟,春心蕩漾,四目相對,情愫升起,如這湖底的水草纏住她的腳,絆住她的心。
她坐了他的船,還是,他坐了她的船。不打緊。重要的是,她借去了他的傘。
次日,他要登門拜訪。
她設(shè)宴相待,對人間懵懂熱切的向往,并非蓄謀以久的登場,急忙忙就表示了好感,連嫁妝都要倒貼。她一開始就小覷了許宣。她覺得自己千年道行,幻化成絕色美人,又捏造了一個顯赫的身世,有豐厚的身家。一個溫柔木訥,一無所有的未經(jīng)世事的少年,還能不上趕著答應(yīng)嗎?
如果,她能多一點耐心,別那么急切,就近在杭州的書肆里淘幾本言情小說來看,或者變作個男的,去聽幾出說書傳奇。
若是,她對人世間法則的就會多一些了解。就會明了,情愛中,主動付出的那個,常常是最后受傷慘重的那個。
表面上看,是她悉知了他的一切,而他對她的一切毫無所知。事實上白蛇才是真正未經(jīng)世事,天真爛漫,反而是人間的少年心事重重。
女妖和女人一樣容易被表面的溫柔浪漫擊倒。以致于,她都忘了像凡間女子那樣謹慎,去了解一下意中人真正的性情,思量下,這個人是不是真的可托終身。
許仙是個凡人,據(jù)說祖上世代行商以販賣藥材為營生,是臨安城里最最普通的小市民。不幸父母早亡、寄人籬下,他是自卑的。當那天白蛇滿心欣喜在西湖飽覽美景時,許宣正滿心寥落走在人群中,心里充滿了對生活的怨艾,對未來的恐懼。
湖山如洗,春風習習透羅衣。他對眼前的佳人目不斜視。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深知自己不具備輕佻的資本。七百年前和今天情況差不太多,牛逼的男人不一定有錢,有錢的男人卻一定牛逼。
他沒錢。不敢在女人面前放肆,甚至不敢大聲講話??上?。白蛇卻把他的自卑拘謹,誤解作謙謙君子老成守禮。
她決定嫁給他。
許宣拿著她給的銀子回家,準備請媒人去說親,卻發(fā)現(xiàn)那正是失竊的官庫銀子,嚇得媒也不敢請了,婚也不敢結(jié)了。趕緊腳底抹油,避禍蘇州。
我至今沒想通白蛇為什么要偷官府的銀子,極度讓人無語。偷了你也沒法用??!
只能歸結(jié)于她才到人間生活,沒經(jīng)驗。
白蛇追到了蘇州,追到許宣暫住的王掌柜家。她一番說辭,凄苦無辜,美好的樣子,打動了熱心的王掌柜夫婦,經(jīng)過二人撮合。許先生有名的耳根子軟,不由卸下疑心,同意和她結(jié)婚。
所以人說,女追男隔層紗??!
結(jié)婚后,他們開了一家藥鋪。生活上了軌道,光速脫貧,奔向小康。如果不是后面的波折,他們很快就會升級為中產(chǎn)階級。那段時間是他們最美好的時光,許宣依賴她,敬畏她,總之對她萬般溫柔,千依百順,一如她心內(nèi)的期許。白蛇沉湎于情愛的濃烈繾綣之中,忘卻了當初下山時要找個人同修的初衷——那冠冕堂皇的理由。
現(xiàn)在,她一點不想回到高寒的洞府,獨自在黑暗中尋覓那遙不可及永恒。
現(xiàn)在永恒觸手可及,近在身邊,她相信人間煙火里,藏著她所追尋的永恒。
黑風仙的擔憂成為現(xiàn)實,她真的耽于情愛,欲罷不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