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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貳

風語2 作者:麥家


   第二章 貳
  
  同一個月亮下。
  
  海塞斯站在走廊上,手里捏著煙斗,在抽煙,吐出來的煙氣,在月光的照射下是白色的,像山嵐,一團一團的,飄飄蕩蕩的,消散在月光里。遠處,一只貓頭鷹時不時叫一聲,聲音凄涼,像月光一樣的冷。
  
  海塞斯抽完煙,回到辦公室,對陳家鵠說:“不早了,我要走了。這個地方確實很安靜,太安靜了。安靜好啊,天使都是愛待在安靜的地方的,希望你盡快碰到天使。”
  
  陳家鵠幽默道:“你就是我的天使。”
  
  “不,”海塞斯搖搖頭說,“我很清楚,你才是我的天使,我對日本文化不了解,我已經(jīng)明顯感到日本密碼和日本文化的糾纏,這對你我很不利。我建議你可以先熟悉一下敵特一號線,這些電報的內(nèi)容,我想和最近發(fā)生的事情應(yīng)該有關(guān)系的,這對我們的破譯是個捷徑?!?br>  
  陳家鵠剛才一直在翻看資料和那些電報,海塞斯順手拿起一份電報說:“你看這份電報,正好是我們端掉敵特據(jù)點兩小時后發(fā)送的,那么我們基本上可以猜測電報的內(nèi)容,應(yīng)該就是匯報相關(guān)情況。”
  
  陳家鵠笑道:“比如‘家被毀,老大遇難,損失慘重’,諸如此類。”
  
  海塞斯點頭,“這個意思的句式至少可以羅列出一萬條。”
  
  陳家鵠沉默一會兒,突然長嘆一口氣,什么也沒說,走到窗前去,兀自望著外面濃厚的夜色發(fā)起呆來。海塞斯很詫異,走過去,拍著肩膀問他:“又是嘆氣又是發(fā)呆的,究竟在想什么?總不會是又想你的太太了吧,太太要想,但最好緩一緩?!?br>  
  陳家鵠冷不丁轉(zhuǎn)過身來,搖著頭淡淡地笑了笑,說:“剛才我一直看這些電報,不知怎么的我有種預(yù)感,特一號線密碼不會太難,可能是一部迷宮密碼,主要技術(shù)手段就是替代?!?br>  
  “你是說它的核心技術(shù)是國際通用的明碼?”海塞斯驚訝地望著他。
  
  “嗯,就是在國際通用的明碼基礎(chǔ)上改頭換面而已?!?br>  
  “這樣的話,我們只要破譯一份密電就行了?”
  
  “對,一通百通,只要破掉一份電報,整部密碼就會轟然倒塌。”
  
  海塞斯禁不住盯著陳家鵠看,臉上表情非常的震駭而又驚奇。說實話,他從事破譯工作多年,都不敢有這樣大膽離奇的想法。要知道,日本可是世界一流的軍事強國,其密碼的發(fā)達程度也是世界數(shù)一數(shù)二的,他們往外派遣特務(wù)怎么可能使用這么簡單的密碼技術(shù)呢?即使世界上那些二三流國家的外派間諜,也不會使用這么低級的密碼。
  
  “你的想法太奇怪了,請你給我一個理由?!焙H共豢蜌獾卣f。
  
  “沒有理由,只有直覺?!标惣淫]面露狡黠,帶點兒不正經(jīng)地說。
  
  “我知道你有理由的,告訴我是什么?!?br>  
  陳家鵠思量一會兒,說:“你同胞的身份,他是報務(wù)員?!?br>  
  海塞斯迫不及待地問:“這能說明什么問題?”
  
  陳家鵠很干脆地說:“他身邊肯定有國際通用明碼本?!?br>  
  有這個本本的地方多著呢。海塞斯認為這個理由不成立。但是陳家鵠告訴對方,日語是世界上最復(fù)雜的語言之一,它起源于象形文字,又經(jīng)歷重大變革,引入假名?,F(xiàn)代的日語由四十八個假名組成,假名其實可以當字母看,世上沒有哪門語言有這么多“字母”的,比如:古老的拉丁語和現(xiàn)代英語是二十六個字母,俄語是三十三個,德語是三十個,西班牙語是二十九個,意大利語本身只有二十一個字母,加上五個外來字母也只有二十六個。即使復(fù)雜的法語,加上十四個特殊字母也只有三十個字母,三十六個音素。
  
  可見,日語之復(fù)雜。
  
  因為太復(fù)雜,“字母”多,導(dǎo)致它的密碼設(shè)計難度大,設(shè)計出來的密碼本一般都特別笨拙,即使最簡單的日本密碼本都有好幾大本,要用箱子來裝。陳家鵠認為,大使館人多眼雜,要藏這么大個家伙在那里是很不明智的,隨時都可能被人發(fā)現(xiàn)。這是從空間上說。從時間上說,這批日本特務(wù)可能是最早到重慶的,有點投石問路的意思,能不能安頓下來吃不準--人生地不熟,說不定一來就被搗了。
  
  “這種情形下,一般是不敢隨身帶密碼本出來的?!标惣淫]總結(jié)說。
  
  這兩點理由都沒有讓海塞斯信服,他反駁道:“首先,我不相信薩根敢用大使館的設(shè)備來替日本人干活,這個風險太大了。也就是說,我們可以肯定薩根手上有一部電臺,既然有可以藏匿一部電臺的地方,難道就不能藏匿一部密碼本嗎?其次,你怎么敢肯定這批特務(wù)是最近才來重慶的,他們可能早就潛伏在這兒,戰(zhàn)爭還沒有開始就來了。也就是說,他們在這兒待了很久了,他們完全有時間、有條件帶一部笨重的密碼來?!?br>  
  應(yīng)該說,海塞斯的反駁是成立的。但是陳家鵠說的第三條理由,把海塞斯說沉默了。陳家鵠說:“雖然薩根在替日本人做事,但他畢竟是你們美國人,一個異國分子,說難聽點不過是個討口間諜飯吃的人渣子,一個玩命之徒。密碼是一個國家核心又核心的機密,你認為日本高層會把一部密碼隨隨便便丟給一個異國分子來使用嗎?何況這個外國人的母親你之前也說了,還是被他們國家開除國籍的人。為什么要開除她?肯定是做過對不起她祖國的事嘛?!?br>  
  海塞斯沉默很久,發(fā)話道:“繼續(xù)往下說?!?br>  
  陳家鵠清了清嗓門,接著說:“替代密碼的特點是只有密表,沒有密本,或者說密本是公開的。但如果能進行復(fù)雜的替代,給人的感覺也是高深莫測的,就像一個玩牌高手玩紙牌,可以玩種種魔術(shù)出來,讓人眼花繚亂,心智迷鈍。密碼就是魔術(shù),偽裝的魔術(shù),如果玩得好,它完全可以瞞天過海?!?br>  
  海塞斯打斷他說:“這個你就不必多說明了,我就是個玩紙牌的高手,幾年前我失業(yè)時,曾一度靠玩紙牌謀生,一副牌在我手上可以玩出一個人生、一個世界,可以做出所有人意想不到的精彩表演?!?br>  
  “所以,一般人是玩不了的?!?br>  
  “是,需要長時間的專業(yè)訓(xùn)練?!?br>  
  “薩根作為使館的一個專職報務(wù)員,他對國際通用密碼本一定是精通又精通的。因為精通,所以有條件、有可能把它玩出花樣來,玩得讓人眼花繚亂,一天一個樣,天天花樣翻新。這是他擅長的,叫用人之長,也可以說是投其所好。他一定喜歡玩它,就像我們學(xué)數(shù)學(xué)的人迷戀博弈術(shù)一樣。因為精通,又喜歡,他會盡情地玩,不知疲倦,不厭其煩,今天A是B,明天A是C,后天A是0或者1,等等??傊裢婷詫m一樣地玩。他這樣花樣百出地玩時,他也許有足夠的自信,一般人是識不破他底細的,這也是他敢這樣玩的理由。我甚至懷疑,即使日本人手上有現(xiàn)成的密碼讓他用,他也會嫌煩,棄之不用,建議他們以他擅長的這種方式來加密編碼。這也是你們美國人的習(xí)慣,不愿被人指使,愛指使人聽你們的?!?br>  
  談鋒甚健啊。
  
  這就是陳家鵠,平時話不多,可說到他感興趣的事時,話比誰都多,旁征博引,比喻、例子一大堆,非讓你叫停不可。海塞斯用哈哈大笑打斷了他濃濃的談興,“夠了,我不是陸從駿,是個只會看熱鬧的外行,我是你的老師,你不需要說得這么透徹,點到為止就行了?,F(xiàn)在,我要問你,這個想法你是剛才有的,還是……”
  
  陳家鵠莞爾一笑,“想法是剛才有的?!?br>  
  海塞斯指指門口,“就我在外面抽煙的工夫?”
  
  陳家鵠點頭稱是,“但想的過程早就開始了,剛才不過是瓜熟蒂落?!?br>  
  海塞斯走開去,好像要思考什么似的,卻突然回過頭來對陳家鵠笑道:“看來天使已經(jīng)來過這兒了,就是不知道他是真的還是假的。這么說吧,我從經(jīng)驗上不相信你說的,但是你確實又以一定證據(jù)說服了我。所以,我愿意把它帶回去讓演算師給你算一算?!?br>  
  “不必了,我還是自己動手吧?!?br>  
  “怎么,你是怕我剽竊你的成果?”海塞斯有點做賊心虛。
  
  “教授,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不過是想這工作量很小,也就是熬一個通宵而已,沒必要麻煩他人?!?br>  
  “如果你猜對了,理論上說你演算的最大值有1096次(即26個英文字母加上10個阿拉伯數(shù)字,36×36=1096)?!?br>  
  “實際上……”
  
  “實際上只有282次?!焙H箵屵^話頭,指著電報對陳家鵠說,“我知道你要說什么,這份電報除了十個數(shù)字外,只出現(xiàn)了七個英文字母。原則上數(shù)字一般不會與字母互相替換,也就是說你要替代的分別只有十個數(shù)字和七個字母,兩項相加總計為282次(即(10×10)+(7×26)=282)。”
  
  “對。”
  
  “所以我還是趕緊走吧?!焙H鼓闷馃煻罚呑哌呎f,“如果你運氣好,也許我還沒有回到辦公室你就大功告成了?!?br>  
  陳家鵠站起來,自嘲說他是初次掌勺,不要對他期望過高。海塞斯詭秘地笑笑,說:“公開干是第一次,以前悄悄干的成績都被我占為己有了,還得了不少獎金呢。”說著掏出一沓錢來遞給陳家鵠。陳家鵠驚愕地看著他,“你干嗎?”海塞斯笑道:“我已占了你的名,再占你的利的話,晚上就睡不著了?!标惣淫]說對他最好的獎勵不是這個?!澳阈枰裁次抑溃焙H拐f,“又在想你的嬌妻了,要回家?”看陳家鵠點過頭后,他爽快地回答,“好,這一次你要猜對了,我一定想方設(shè)法給你爭取?!标惣淫]說:“這話我可記在心上了,這錢嘛,你還是拿走?!闭f著,將錢塞回教授手里,把他往門口推。
  
  “對不起,我要為我的機會奮斗了。”陳家鵠說著,打開了門,請他走。
  
  海塞斯笑著搖搖頭,揣上錢別過。出門的時候,他忍不住又回過頭來深情款款地看了陳家鵠一眼,他發(fā)現(xiàn),這個中國小伙子不僅外表長得英俊,而且內(nèi)心也非常單純、善良、真誠,對心愛的妻子一往情深,禁不住有點自嘆弗如。
  
  回到辦公室后,海塞斯沒有休息,而是沖了杯濃濃的咖啡,一邊喝著,一邊按照自己的思路,潛心分析研究起那些截獲的敵特一號線的電報來。他雖然當時對陳家鵠的奇思怪想有一定認可,但回來仔細一想還是覺得有點離譜。他總覺得日本作為一個軍事和密碼都相當發(fā)達的強盜國家,外派特務(wù)不可能使用簡單的替代加密技術(shù)。他又想,自己和陳家鵠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他們得從不同的側(cè)面包抄,即使兩個人都不行,至少也是證明了兩條死路。所以,他依然還是按照自己的老思路作業(yè)。
  
  第二天早上,海塞斯起床后迫不及待地直奔附院,他還是好奇陳家鵠有沒有給他弄出個驚天大喜。結(jié)果剛進院門,遠遠地,就看見陳家鵠像只鳥一樣蹲在一截石坎上,舉目望天,沉重的姿態(tài)不言自明,他的一夜努力已然付諸東流。
  
  海塞斯從后面悄悄地繞過去,臨近了才突然冒出來,對陳家鵠笑道:“辛苦了一夜,以失敗告終。不過,不要這樣郁郁寡歡,你以為是我當眾表演紙牌魔術(shù),只準成功,不能失手的?你是在破譯密碼,一千次失敗能夠換來一次成功就已經(jīng)是幸運之幸了。”
  
  陳家鵠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許久才冷不丁答非所問地說:“我感覺自己跟一個影子糾纏了一夜,我老看見他在我眼前晃,可就是抓不住他?!?br>  
  “我給你潑盆冷水吧,”海塞斯走上前,正對著他的目光說,“也許影子只是你想象出來的,事實上它并不存在。昨天回去,我冷靜想了很久,還是覺得你太異想天開了。”
  
  “不,”陳家鵠霍地立起身,正經(jīng)八百地申辯道,“絕不是我臆想的,我清楚地看見了他,可就是摸不到,像在玻璃的另一邊。”
  
  海塞斯一時無語,他思忖著該怎么才能打消他的古怪念頭,讓他跟著自己思路往前走。從某種意義上說,海塞斯連日來的努力已經(jīng)開始有所回報,他也覺得自己已經(jīng)看見過有影子一樣的東西在他眼前晃晃悠悠,也許再接近一些,一個真實的家伙將會從天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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