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興元軍旅生涯的第一堂軍事課是學習立正、稍息,向前向后、向左向右轉(zhuǎn),向前、向左、向右看齊。
如今新兵入伍,首先學習的也是這些動作。這是軍人的必修課。古今中外,軍人在訓練場上揮汗如雨地重復這些簡單的動作,都不是愚兵政策。一切行動聽指揮,軍人必須具有高度的統(tǒng)一性、紀律性、服從性和執(zhí)行命令的準確性。在那一聲聲簡短的不容置疑的口令中,修煉的就是這些品性。早操時還特別注重呼喊“一二三四”,那不僅使隊伍顯得雄壯,有氣勢,還能呼出夜里吸納的污濁空氣。任何職業(yè)、行當中,能夠流傳下來的東西,都有它的科學性和合理性。只是今天新兵訓練場上的這些動作,無論與軍人的標準相去多遠,他們原來就是會的,趙興元那時則完全不同。
那時士兵大都農(nóng)民出身,沒文化,樸實、厚道,吃苦耐勞,也自由、散漫,這就尤其需要訓練。他們都知道“前”、“后”,一些人卻不明白“左”、“右”,通用的是“這邊”、“那邊”。這實在令今人不可思議,用“文盲”兩個字也難以解釋得通,讓人覺得智商在今天幼兒園的孩子之下。他們每天都要前后左右地忙碌,累了也要站那兒稍微休息一會兒,但那不是軍人的前后左右轉(zhuǎn),也不是“立正”、“稍息”,莊稼人更不需要“向前看齊”、“向右看齊”、“向左看齊”。可軍人需要。教員說,你吃飯拿筷子的那只手就是右手,端碗的那只手就是左手。這是最通俗易懂的比喻了,有人卻是個左撇子。這當然不影響吃飯,可戰(zhàn)場上指揮員喊“左前方發(fā)現(xiàn)敵人”,你再左右不分,那麻煩可就大了。
趙興元記得,第一堂軍事課學這幾個動作時,那文化課學的也是這十幾個字。
他當然知道左右,也會寫這兩個字,那他要學的東西也實在是太多了。
穿衣吃飯要學,起床睡覺要學,說話走路要學,連拉屎撒尿都得學。急行軍,老兵掏出家伙邊走邊撒,迎風也能撒得清清爽爽。新兵就慘了,有的憋得要爆炸了也撒不出來,有的澆得褲子和鞋水淋淋的。你能走路,不掉隊,那夜摸不得學嗎?行軍時傳口令,平時訓練也那么多軍事術(shù)語,你還那套莊稼嗑?睡覺前,槍支彈藥和鞋帽放在什么地方,都有學問。就說打綁腿吧,爬山蹚河走一夜,老兵那綁腿還跟剛打時一樣,新兵有的早就禿嚕到腳脖子上絆腿了。緊急集合,老兵搶出門前,會順手在鍋灶上抓兩個大餅子揣兜里,新兵若跟在后邊沒看見,就要餓肚子了。
前邊說了,趙興元沒那支章丘造前,有兩顆手榴彈。在各種文體活動中,投擲手榴彈也是游戲之一,用木頭削的手榴彈。他人小個小力氣也小,投遠不行投準行,并在戰(zhàn)場上得到驗證。小時在家投石打鳥,論準誰也比不過他。
手榴彈投不遠,子彈飛得遠。手榴彈投得遠近歪正,用塊石頭也能立竿見影,這槍法就只能在戰(zhàn)場上見到高低,子彈少,寶貴,戰(zhàn)場上也不能隨便扣動扳機呀。8年抗戰(zhàn),趙興元參加6年,只在參加魯中軍區(qū)大比武時打過靶。當班長時全班同志的毛巾、牙刷、牙粉什么的,幾乎沒有買過,除了戰(zhàn)績突出連里獎勵,就是大比武的獎品。還獎給他一支上海產(chǎn)的“握手”牌鋼筆。那時不叫鋼筆,叫“自來水筆”,當時全連就這么一支“自來水筆”。
那支章丘造,三點成不了一線,那也練。到12班后,班長畢法四槍法好,趙興元的槍法最初就得益于他。那時連隊開展“飯后瞄3槍”活動,瞄起來就不止3槍了。各班都有個小環(huán)靶,貼在住處墻上,白天瞄靶子,晚上瞄香火。月亮地里練投彈、刺殺,特別專注,又涼爽,一個個也都汗流浹背,許多人光著膀子。
射擊、投彈、刺殺、爆破、迫近作業(yè),步兵的五大技術(shù),趙興元當然都練過??上駨奈丛趹?zhàn)場上送過一包炸藥一樣,趙興元也未和鬼子拼過刺刀和鬼子打仗,竟然未能刺刀見紅,這就不僅是遺憾,甚至讓他覺得無顏談抗戰(zhàn)了。
1944年夏,趙興元還在沂源縣組織、培訓了230名民兵隊長,教他們制造、使用地雷。扯雷、絆雷、踏雷,還有電發(fā)火的,后兩種技術(shù)比較復雜,拉雷最簡單。伏擊戰(zhàn),看著敵人進來了,雙手一拉,那種感覺,美妙無比。鐵少,就造石雷,鑿個坑,裝上藥,明擺在那兒,敵人也不防備。老鄉(xiāng)家門口、院子里,都有幾塊大石頭,有的都坐幾十年了,磨得光溜溜的。鬼子“掃蕩”進村了,他也累呀,往上一坐,就血肉紛飛升天了。
那時打得較多的是伏擊戰(zhàn),練得較多的也是伏擊戰(zhàn)。這是以弱勝強的最好的戰(zhàn)法,那時的許多勝仗都是這么打的。今天伊拉克人對付美軍,基本就是這種戰(zhàn)法。趙興元參加的第一次戰(zhàn)斗就是場伏擊戰(zhàn)。神不知、鬼不覺埋伏好了,突然一個急襲、突擊,再強大的敵人也受不了這種打擊。
什么樣的地形便于發(fā)揚火力,又能保存自己?在敵火力下攻擊,如何利用地形地物匍匐前進、滾進、躍進、無規(guī)則躍進、蛇形前進?遭遇戰(zhàn)中,怎樣才能先敵開火、展開、占領陣地?這些對于第一次參加戰(zhàn)斗,還相信“敵人大炮不打人”的趙興元,自然是不懂的。對于那些剛邁進這支隊伍的農(nóng)民,當然也是陌生的。而放下鋤頭拿起槍--有人甚至還未拿到一支槍,就倒在戰(zhàn)場上了。
“沒有文化的軍隊是愚蠢的軍隊,而愚蠢的軍隊是不能戰(zhàn)勝敵人的?!蹦菚r不知道毛澤東的這句話,那時無論這支軍隊多么急迫地需要學習、訓練(軍事的、政治的、文化的),也無論那學習、訓練方式多么生動、活潑,顯見其無窮的活力與魅力,最主要的,他們都只能在戰(zhàn)爭中學習戰(zhàn)爭,在戰(zhàn)爭中修煉軍人的素質(zhì)、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