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景輝也不管他，繼續(xù)揮斥方遒：“我說欽差大人，您就聽狄某一句勸，這么大熱的天，又守著個大沙漠，劍拔弩張、大動干戈地累死人了！還不如干脆些，既然突騎施人懾于您的權(quán)威，都已繳械投降，您不如就先把他們圍在此地，這樣他們一沒兵械，二不能自由行動，反叛進攻也就成了一句空話。您騰出手來好好問案，再把那在逃的李元芳抓捕歸案，何況……嘿嘿，我那老爹也快到了，狄某這里也有些個內(nèi)情，都寫在家書里送給他老人家了，到時候你們二位大人坐下來一合計，不就真相大白、天下太平了！”
　　
　　武重規(guī)頻頻轉(zhuǎn)動眼珠，狄景輝的意思很明顯，如果自己動手殺害突騎施人，他必會通報給狄仁杰，而且他已有書信送給狄仁杰，這樣自己就是想設(shè)局害死狄景輝再嫁禍突騎施人，恐怕也會被狄仁杰那老狐貍窺破，何況這還是他的寶貝兒子……不，不行，武重規(guī)覺得不可莽撞，還是小心為上。于是他擦了擦汗，順水推舟道：“嗯，你的話也有些道理。以我天朝之威儀，怎會把區(qū)區(qū)突騎施的烏合之眾放在眼里。也罷，烏質(zhì)勒，你就把部眾集合起來，從現(xiàn)在開始受瀚海軍管制，直到案情查清，再酌情屈處。”
　　
　　梅迎春深鞠一躬：“烏質(zhì)勒謹遵大周欽差敕令。”武重規(guī)又對狄景輝一揚馬鞭：“你，以流放犯的身份怎可四處游蕩、不歸監(jiān)管，也太不像話了！還不立即隨本欽差回刺史府衙門！”狄景輝撇了撇嘴：“這可不行，我要和突騎施人在一起。否則欽差大人你突發(fā)奇想，趁夜來個火燒連營什么的，他們豈不是死個不明不白？況且這里都被瀚海軍圍起來了，我也算是受到監(jiān)管，和關(guān)在刺史府沒什么兩樣！”武重規(guī)氣結(jié)，頓了頓，才咬牙切齒地道：“好，很好。這里所有的人都看清楚了，是你自己要和突騎施人呆在一處的，如果出了什么差錯，狄閣老可千萬別來找本欽差的麻煩?！钡揖拜x灑脫地一笑：“欽差大人盡管放心，我爹這人，心里面有數(shù)得很！”
　　
　　在瀚海軍的團團包圍中，哈斯勒爾率領(lǐng)騎兵隊慢慢移出沙陀磧，在附近的空地上扎下營來。梅迎春驅(qū)馬來到狄景輝面前，熱誠地道：“景輝！今天多虧了你?。　?蒙丹湊過去給狄景輝抹了把汗，又捏一捏他的衣襟，輕聲道：“怎么都濕透了？”狄景輝長嘆一聲，緊握住蒙丹的手：“熱的唄，還有嚇的唄！你們不知道，那個武重規(guī)，是個出了名的不近情理、喜怒無常的家伙，不好對付的！今天真是冒險，不過也沒別的法子了……”他的臉上浮現(xiàn)少有的憂慮神情，望定梅迎春兄妹：“這下我們大家可都沒有退路了，但愿我爹能早點兒趕過來。”
　　
　　梅迎春壓低聲音問：“景輝你真的送信給狄閣老了嗎？”狄景輝搖頭：“沒有，我們才剛打聽到我爹到伊州的消息，還來不及送信過去，剛才那么說都是為了唬住武重規(guī)?！薄班??！泵酚狐c頭，“沒事，我想辦法派人出去傳信?！闭Z罷，三人不約而同地沉默了，良久，梅迎春抬起深邃的雙目，心中默念：“元芳，我們這些人，俱已將全部的生死榮辱、是非恩怨托付于你一身，此刻你又在做什么呢？莫非已經(jīng)去找狄閣老了？你現(xiàn)在到底在哪里？！”
　　
　　在通向伊柏泰的最后一座沙丘下，李元芳胯下那匹瘋狂奔馳的馬匹突然前腿發(fā)軟，隨著稀溜溜一聲變了調(diào)的嘶鳴，馬匹往前猛然栽倒，將李元芳甩落在沙地上。灰黃的沙塵沖天揚起，李元芳在綿厚的沙子上接連翻滾，險險避開馬匹倒下的身子。他立即騰身躍起，眼前卻襲來大片黑暗，李元芳以手支地，半跪著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幾滴鮮血順著他的嘴角落入面前的沙地。猛烈的熱風刮來，黃沙掠地飛舞中，那幾點殷紅瞬間消逝。
　　
　　李元芳安靜地等待了片刻，眼前的黑霧終于漸漸散去，他慢慢撐起身體，看了看就摔在近旁的馬頭，馬嘴邊全是白沫。李元芳探手過去，輕輕撥開被汗水粘在馬眼上的鬃毛，看見那雙大大的棕色眼睛里淤積的渾濁淚水，很顯然，這匹馬已經(jīng)到了生命的極限。李元芳有些歉意地捋了捋馬鬃，強壓下胸口又一陣腥咸的涌動，搖搖晃晃地在沙地上站了起來。
　　
　　毒辣的烈日毫無遮擋地灼烤著正午的大漠，踩在沙地上，腳底隔著靴子都被燙得生疼。鋪天蓋地的黃，刺痛雙目的光，在裊裊熱氣的包裹中，所有的景物都變形扭曲、令人昏眩。李元芳從馬背上取下羊皮水囊，痛痛快快地喝了一大口，嘴里的血腥味這才淡去，他蹲到那垂死的馬匹身旁，將水袋中剩余的水盡數(shù)倒入馬嘴，暗淡無光的馬眼閃動出微芒，隨即熄滅。清水從馬半張的嘴里又流出來，一沾上沙地就化為輕煙。
　　
　　雖已經(jīng)歷過太多的生死，但他每一次仍會心痛如割，這樣的心痛他從未和任何人談起，只有自己默默品味。此刻，李元芳重新在沙地上挺直身軀，愈加清晰地感覺到，自己也來到了極限邊緣，然而他沒有絲毫的緊張或恐懼，極限于他，就像死亡一樣，不過是扇漆黑的大門，跨過去就是了。這樣也很好，天地之間，唯余他一人，徹底孤零地去戰(zhàn)斗，這就是他的宿命罷。抬頭長舒口氣，李元芳背好呂嘉的硬弓和箭袋，又將鋼刀掛牢在腰間，邁步朝伊柏泰的方向走去，他的腳步越來越輕捷，很快便在沙地上奔跑起來。
　　
　　此刻，在伊柏泰破損的朽木圍墻中，黑盔重甲的敕鐸可汗岔開雙腿，穩(wěn)穩(wěn)地站在整齊肅立的突騎施精兵面前，猶如暗夜之神，又似來自地獄的使者，通身上下都散發(fā)出叫人不寒而栗的恐怖氣息。圍墻內(nèi)外，厚實起伏的黃沙上點綴著一大灘、一大灘的艷紅，這是剛剛結(jié)束的殘酷殺戮留下的印跡。營盤后面，一個巨大的火堆已燒到了盡頭，黑色的余燼在耀眼的日光間飛舞，層層疊疊的焦尸上發(fā)出的惡臭，和黃沙間的血腥氣味混雜在一起，在整個伊柏泰的上空漫延不絕。這里，已儼然成為名副其實的人間煉獄！
　　
　　在如此可怕殘酷的地方，怎么會有個孩子傷心的哭聲？還真是！一個才四、五歲大的小小身影，全身的衣服都已骯臟不堪，小小的臉上眼淚鼻涕糊得亂七八糟，孤獨地坐在木墻頂頭最小的那座磚石堡壘下的陰影里，正在旁若無人地號啕大哭，一邊還在含混不清地嚷著：“娘！娘！”全然不理會佇立在跟前的那個突厥人暴戾的眼神，對他身后那排排列隊的士兵們更是視而不見。這孩子什么都不懂，對什么也不感興趣，他只知道，他離開娘親的懷抱已有很長、很長的時間，他現(xiàn)在又熱又餓又渴又怕，他要娘親！
　　
　　敕鐸再次將冰寒刺骨的目光投向在一旁瑟縮的王遷。王遷趕緊垂下腦袋，卻沒有去碰那孩子，從昨天至今，他嘗試了無數(shù)的辦法，又哄又騙又打又罰，這個白癡孩子卻除了吃和睡以外，就只是哭。到今天哭聲都變得微弱暗啞，王遷不敢再試，萬一不小心把這小孩子弄死了，那一切就都完了！安兒哭得太累了，抽抽嗒嗒地往沙地上躺下去，敕鐸可汗緊盯著這讓人無計可施的小癡兒，眼睛里都要冒出火來，他握在佩刀上的拳頭捏緊又張開，感到自己的耐心快要消耗光了！
　　
　　當初鐵赫爾部在沙陀磧中莫名其妙地全軍覆滅，敕鐸暴怒中向錢歸南要求解釋，發(fā)出去的密信如石沉大海，卻意外地收到了錢歸南手下王遷的示好信件。王遷在信中密告錢歸南廢棄盟約、臨陣退縮，又表示自己愿意協(xié)助敕鐸完成剩余的進攻計劃。敕鐸起初并不相信王遷，但他實在咽不下伊柏泰大敗的恥辱，也很想借此役一舉奪得垂涎已久的庭州地區(qū)和西域商路北段更多的控制權(quán)，進一步擴張自己在西域的勢力。更重要的是，當敕鐸得知梅迎春在整個事件中所扮演的角色后，長期以來對這個大侄子的懷疑和恐懼終于得到了印證，敕鐸簡直寢食難安，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如何才能盡快消滅梅迎春這個心腹大患。因此在反復(fù)斟酌之后，敕鐸可汗決定親自出馬奇襲伊柏泰。突騎施的軍隊人數(shù)并不多，除去被梅迎春收去的五千鐵騎，和留守碎葉的五千人馬，剩余最精銳的五千人，這次敕鐸全部投入了奇襲庭州的戰(zhàn)斗。也算是孤注一擲了。
　　
　　不曾料想錢歸南惺惺作態(tài)的一封信幫了敕鐸的大忙，梅迎春帶隊離開伊柏泰，使得敕鐸只需要面對武遜所率領(lǐng)的百余名編外隊雜牌軍。兩軍實力相差懸殊，敕鐸不費什么力氣就攻入伊柏泰，隨即大開殺戒，將編外隊上下連同地下監(jiān)獄的囚犯屠殺殆盡，算是出了口惡氣。但他也知道，瀚海軍在沙陀磧東側(cè)已步下天羅地網(wǎng)，以自己的數(shù)千人馬，靠硬攻是沒有任何勝機的。唯一可以利用的，便是當初錢歸南與呂嘉向突厥獻的一條奇計——循沙陀磧下的暗河，發(fā)奇兵潛入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