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少奶奶(1)
大少奶奶
徐奉到前廳的時候午宴還沒開始,掌柜們和師爺們已經(jīng)落座。吳大掌柜的站起來,替徐奉一一引薦。因為是清明節(jié)過后,祖籍落戶濟南附近的掌柜們都回家掃墓祭祖,臨回鋪子前照例來東家小聚。來的人不少,里里外外一共擺了近十桌。跟在吳掌柜的后面,徐奉是極為恭謙的,這里的掌柜,甚至是大一些的伙計也比自己香油店的老板來得排場。
這邊招呼剛打完,那邊的大丫頭招娣就從內(nèi)廳出來了。在座的都靜了下來。徐奉也回到位子上,和大伙一樣把眼睛放在內(nèi)廳門口,翹首企盼。
先傳來的,是輕微的咳嗽和“啪啪”的拐杖著地的聲音,然后進來了一個富貴的少婦。少婦的模樣方正,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緊緊地貼著頭皮,不分發(fā)鬢髻,髻皆后垂。發(fā)眼中用一二只犀玉大簪橫貫,后面點綴著描金鳳鳥。紫色洋縐裙子上的褶,間距隔得平均。
她站定了,然后從她右后的位置攙出了一個老爺。這老爺皮膚很白,似乎是長久不見陽光,白得沒有生氣。從他的穿著排場上來看,徐奉猜想那應(yīng)該是紀老爺。
少婦和老爺入座,示意大家開宴。
本來就是小聚,沒有那么多的禮數(shù)。聽到開宴,剛才的寂靜被漸漸打破,桌上開始有盤碗丁當?shù)穆曇簦匾灿辛烁`竊的談話,再過一會兒也就嘈雜了。
少婦形式似的吃了兩口菜,又請示了那老爺兩句,就端了酒盅站起身來開始逐個敬酒。丫鬟招娣拿了酒壺緊緊跟在后面。
徐奉這一桌全是些年輕人,坐在近門口的桌上,離著主宴席最遠。他看著少婦穿梭在酒桌當中笑容可掬,不由得納悶,這又是紀家的哪個小姐媳婦,竟也像那個程錦繡一般能在這男人的酒桌上周旋?等到那少婦走到了這桌,徐奉才認出來這就是那大少奶奶程錦繡。
他嚇了一跳--她的言行的確整整齊齊的一個當家的模樣,但是這樣子……不像,太不像了!
她頭發(fā)攏得那么齊潔,衣裳裁得那么僵直。暗紫色海棠花比甲,豎領(lǐng)的領(lǐng)口高高的一直系到下巴頦。顯得她的臉有些方,脖子有些短,肩膀有些寬,個子有些高……
昨天的她明明是我見猶憐,風流無限的。今天再見,怎的便成了這般規(guī)矩端莊,方正嚴謹?
旁邊的人向他使眼色,他才收起心思對著她端酒,一飲而盡。
“徐師傅初來,要是有什么不習慣的地方可得告訴我,只管當是自家,千萬別委屈了?!彼谛?,如沐春風。
徐奉點頭。
“徐師傅昨日落腳在哪里?”
“是,是住在……”徐奉想了想,竟不知道自己住的地方叫什么。
“喲,徐師傅,衣裳怎是潮的?”
“???天氣陰,一直不能晾干?!?br>
“師傅是算賬的人,算賬的人可最忌諱這‘潮’字了。徐師傅,這衣裳潮我不怪你,莫要潮了腦袋呵?!?br>
魯中方言說腦袋“潮”,即是說腦袋進水的意思,程錦繡這么一說,旁邊的魯人紛紛大笑,徐奉立馬兩頰通紅,很是羞愧。該死,怎么沒問問自己住的院子是叫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