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僚中,暫時還沒有人知道這個秘密,包括高拱。
晚上,我依然把自己關(guān)進書房,不看書,也不寫字,只是發(fā)呆。我在想象圣上看到我的奏疏的情形。
“嗯,說得好,”圣上在細細研讀我的奏疏,讀著讀著,還不住點頭贊許,“此疏不同于那些個言官的奏疏,動輒說什么陛下迷信修玄、什么寵信奸臣、什么萎靡不振、什么專用刑罰鉗制言路云云,而是條分縷析,有理有據(jù),難為一個新科翰林,居然能夠瞻顧全局,縱論時政,忠心耿耿,人才難得,疏發(fā)閣部議行!張居正著吏部破格敘用!”
我會心一笑。站起身,張開雙臂,攥緊拳頭,仿佛要大干一場了。
“豈有此理!”突然,我眼前出現(xiàn)了另外的景象,圣上讀著奏疏,勃然大怒,把奏疏擲出好遠,“一個新科翰林,并無言責,居然不自量力,指斥朕躬,譏諷朝政,下錦衣衛(wèi)勘問!”
我下意識打開房門,向門外張望,沒有看到有人進來,這才長出了口氣。
足足十天過去了,沒有任何動靜。正旦節(jié)過去了,上元節(jié)過去了,還是沒有動靜。京城一時沉醉在一片歌頌太平盛世的歡樂氣氛中。我張居正似乎成了不合時宜的人。人家都在贊頌太平盛世,你卻說百弊叢生,危在旦夕;人家都是豪情滿懷,為遇到盛世而慶幸,你卻心事重重,妄言勤宵旰之憂!
但沒有人看出我的內(nèi)心所思。正旦節(jié)拜年,上元節(jié)賞燈,我與同僚沒有什么區(qū)別,盡是些五谷豐登、瑞雪兆豐年之類的吉祥話,脫口而出,毫無做作之態(tài)。
3
一場大雨暫時驅(qū)走了盤桓京城數(shù)日的炎熱,夕陽已漸漸隱去,濕潤的霧氣彌漫在院子里。我倒背雙手,沿院中小徑漫步。來在新植的一叢墨竹旁,低頭看去,正好有一只蝸牛在我的腳前慢慢地爬行。我蹲下身去,用一顆枯敗的小草攔住了它的去路。蝸牛靜靜地等待了許久,終于伸出一個觸角,探來探去,我用小草擋住它的觸角。蝸牛似乎感到左邊不利,又在右側(cè)探了探,這次我把小草收回了,蝸牛感到危險消除了,便又竭盡全力,向右側(cè)奮力爬行而去。
我快步回到書房,關(guān)緊房門,端座在幾案前,提筆寫下《賀少師嚴閣老七十壽》。嚴嵩七十歲壽辰就在眼前,中外衙門、大小官員,都在思忖賀壽之事,我本預備佯裝不知,回避了事的,但是,此時我卻以前所未有的堅定,決計要使出渾身解數(shù)精心撰寫一首詩作,給嚴嵩賀壽。
蝸牛這小小的生物,就知道用觸角探測身邊的險境,不利的時候就收回觸角,向有利的一面探測,直到走出險境。蝸牛尚還知道用觸角左右探測,何況人乎?何況一個志存高遠的張居正乎?這樣想來,我釋然了。
可是,寫下了題目,我卻不知道如何著筆了。愣了許久,才生硬地寫下幾個詞句,越看越覺得無聊。寫了撕--如此善頌善禱,何異于賣身投靠?撕了寫--做楊繼盛準備拍案而起?做王世貞特立獨行?做高拱忍受煎熬?不!不能!
我要做嚴嵩!出身寒賤,科場--翰林--當國執(zhí)政,這不正是我張居正要走的路嗎?只不過,嚴嵩曾經(jīng)走過的彎路--看重操守行止而仕途蹭蹬數(shù)十載,是我要極力避免的。因此,我留心訪得了嚴嵩的所有經(jīng)歷。操守、行止、學問都令人贊佩的嚴嵩,年近五旬還只是留都南京的國子監(jiān)祭酒,一個無足輕重的閑差清銜。直到嘉靖七年的夏天,嚴嵩奉詔到承天祭奠當今圣上的父陵,在奏疏中,嚴嵩說祭典之時,大雨驟停,云霧消散,紅日再現(xiàn),群鵲集繞,祥鳴灌耳,此皆圣天子之祥瑞!據(jù)說,當時看到這篇奏疏的官員們,無不為其文詞華麗、內(nèi)容肉麻而感到臉紅。然而,就是這紙美麗謊言,竟成為嚴嵩官運轉(zhuǎn)機的開始!由南京國子監(jiān)祭酒,到禮部右侍郎,再到禮部尚書。此后,嚴嵩又攀上了當時的首輔夏言這個同鄉(xiāng),“歷考中書誰似者,直從郭令到公身”,“鳳鱗瑞世真賢出,日月光天景運開;身輔虞廷興禮樂,手調(diào)商鼎到公臺!”這都是當年嚴嵩頌揚夏言的詩作。由此,官途多舛、郁郁不得志的嚴嵩,轉(zhuǎn)眼間飛黃騰達。
嚴嵩官運得轉(zhuǎn),秘訣者何?無非是攀附,而攀附之術(shù),概言之就是善頌善禱。嚴嵩年過半百才醒悟,未免遲了些。
況且,已然身居高位的徐階,尚且還以姻親攀附嚴嵩,何況我一個翰林院編修?我又安慰自己說。
道路傳聞,自夏言被殺,嚴嵩當國,徐階對嚴嵩恭順有加,甚至不惜攀附,與當年嚴嵩之于夏言,有過之而無不及。其中最著者,就是徐階竟然與嚴嵩論起了同鄉(xiāng)!嚴嵩是江西分宜人,而徐階是應天松江府華亭縣人,本扯不上同鄉(xiāng)??墒牵祀A硬說查得族譜,華亭徐家因經(jīng)商從南昌遷徙于蘇州,定居于華亭。于是,徐階又是派人到南昌尋找宗親,又是修建祠堂,須臾間,南昌徐家與華亭徐階成了一家,來往不斷,走動頻仍。我對這樣的傳聞,本不在意,可是,突然間,又傳出徐階把南昌徐家的一個侄女接到北京,要嫁入嚴府的訛言。正當我半信半疑間,嚴年的喜帖就分發(fā)下來了。舉朝公卿、地方官府,都紛紛送程儀祝賀。如此看來,徐階已是甘心屈服了。
就連徐階也屈服了,我張居正夫復何言!難以忍受的煎熬,已經(jīng)讓我心力交瘁了!我不能再無謂地忍受去了。不能!
握斗調(diào)元化,持衡佐上玄。
聲名懸日月,劍履逼星寒。
已屬經(jīng)綸手,兼司風雅權(quán)。
春華霏藻翰,宮錦麗瑤編。
所希垂不朽,勛業(yè)在凌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