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答鄺海炎先生
鄺海炎先生:
謝謝你的回信!很遺憾,開學教書比較忙,不能細致回復,只能簡單交代幾句了。你信中詞句很客氣。我想我們是公開的信件往來,要節(jié)省讀者時間,沒有必要客套。我這個“沒有希望”的“前輩”給你這個“有希望”的“后輩”寫信,也就直來直去了,望見諒。
首先講講中文是否有價值的問題。我前信表達有籠統(tǒng)的地方。你提到許多國內學者,稱他們做了許多有價值的工作,我當然承認。我并不是說國內沒有好人,十三億人口中沒有一個像樣的學者。在我個人的領域,國內就有許多好學者。我僅是從操作的層面討論問題。這么跟你說吧。如果我真如你希望的那樣“學成歸國”,在大學里帶研究生,我對學生的要求就是能不讀中國書就不讀。個別的中國研究可以參考中國書,比如沈志華、高華等等的書,當然還有原始材料。但是,這些學者很個別。中國的整體學術實力根本不入檔次,即使研究中國史還比不過日本人。研究西方的就更不用說了。你如果拿出五年,只看英文的書籍,長進肯定比現(xiàn)在這樣大。我并不想一句話把你列出的那些學者都否定了。我沒有看他們的書,憑什么否定?但是,優(yōu)秀的學術著作多得是。你得選擇從哪里看起。比如,你開課講法國大革命或者基督教,列出的參考書是中文的,我作為學生心里就打鼓。這不是貶低中國學者。他們中有很突出的個人。但學術不能拿一兩個人說事。比如,劉小楓對基督教神學的研究也許非常不得了。但請問:國內有誰能有實力挑戰(zhàn)他嗎?這么大一個傳統(tǒng),就這么一家,不受挑戰(zhàn),這樣的學術當然就有疑問了。不像西方,有多少家出來,全是重量級的,你犯一點錯誤就被抓住,不犯錯誤也頻受挑戰(zhàn),各派都說得頭頭是道。這樣出來的學術,自然就高一籌了。我有位朋友,在美國當教授,評終身教授沒有評上。那個學校的學生對我說,當時他頭發(fā)都白了,壓力太大。后來回國,在名校當了教授,哈哈,滿面春風,仿佛年輕十年。吃學術飯,國內的橫桿太低了。哪怕有能破世界紀錄的人,你把橫桿擺到一米五,他怎么跳也達不到兩米三以上的高度。至于你說國內某些人的工作“絕不是海外學者能替代的”,我看有點不靠譜。這心態(tài)本身就不對。我倒不是替海外學者辯護,只是講一般學術的常識。也許你可以說柏拉圖不可替代。這樣的人也要經過長期的歷史考驗才能確定其位置。但是,常規(guī)的學術研究,都在凡人力所能及的范圍。學術更沒有邊界。除非你壟斷學術資源,怎么能說某某的學術不可替代?一個供著幾尊“不可替代”的學術權威的學術界,是沒有希望的。
算來你比我小二十多歲。我是1989年28歲開始學英文的,程度是《新概念》第二冊第一課。五六年后,算是能看英文了。讀到現(xiàn)在,中間又有了孩子和各種生活壓力,并且進行大量中文寫作,實際安心看有價值的書,就那么幾年。所以我說我沒有希望,你有希望。但問題是你得這么要求自己,也這么要求學生。不然,日后學生抱著英文書啃,回來說老師扯淡,你應付得了嗎?那時除了靠權力維持一點自尊外,也沒有別的招數(shù)了。人都是人,我若走到那地步,表現(xiàn)不會更好。去年有個北大的孩子來找我,說從高中就讀我的書,到美國讀暑期班,順便要到波士頓見我。我就請他吃了頓飯。吃完飯,他突然從包里掏出一本我的書,讓我題詞。這陣式我可從來沒有見過,當然是受寵若驚。不過,憑良心我還是說他:“你這么年輕,懂兩門外語,怎么會在我的書上浪費時間?好不容易來美國,就這么一個暑假,有多少東西好學,怎么可以包里夾一本中文書呢?難道你不懂取法乎上得乎其中的道理?”后來盛情難卻,給他隨便寫了幾個字。事后才想起來最恰當?shù)摹邦}詞”是什么,只有寫信告訴他:“很榮幸你還看得起我。不過,雖然我要努力爭取你在十年二十年后還能看得起我,但我還是希望你到那時候不再看得起我了?!蔽业囊馑际?,這樣優(yōu)秀的青年如果十年二十年后還看得起我,只有兩個可能:一是我真成了大師了,這種可能比較?。欢侵袊鴮嵲谔珱]有文化了,連我這么個人還挺有市場,這種可能似乎更大。這就是我說那些不讀中文的話的意思。我自己的孩子如果想做學問、貢獻于人類文化,我會教導她這樣做。這話政治不正確,但是實實在在。我覺得當老師的,也應該這樣告訴學生,否則會誤人子弟。中文不是沒有營養(yǎng),而是營養(yǎng)嚴重不全。長時間讀中文會營養(yǎng)不良。當然,我這么說,前提是大家都是“中人”,不是天才。用基督教的話來說,上帝真賦予你才能,你想拒絕也不可能。有些人,不用出國,不用學外語,照樣有先知般的智慧。不過,我不是這種人,也希望大家不要把賭注下在這里,寧愿以自己是“中人”為前提來規(guī)劃人生。八十年代知識分子的精神中有一種舍我其誰的勁頭,很是可笑。我想這些人年紀日長,聰明的應該知道自己是老幾了。我們這代人,面臨的不僅是歷史是否會嘲笑我們,而是歷史是否有功夫嘲笑我們。我猜想,你崇拜的那幾位,大概自己也不會覺得自己“不可替代”吧。
下面談更實質的問題。你信中這一段對我的批評很有意思:
你認為“國內政治權利不平等是造成經濟不平等的最根本原因”,這點我同意,而且我也跟你解釋了,國內的政治自由主義者在這點上跟你都差不多,要不我前文里轉述楊奎松先生的研究干嗎?可你呢,老抓著這個問題不放,認為“他把政治平等和經濟平等描述成必然的反比的關系”,我認為你是有點誤會茅老,茅老的意思就是要保護那些通過合法勞動致富的人。你自己以前不是也寫過“富人論”,講要保護那些“把西方后工業(yè)社會和中國的工業(yè)社會乃至前工業(yè)社會銜接起來”的富人嗎?為什么你能說保護某種富人,茅老就不可以?當然,你的改變是因為幾年下來你很遺憾地看到:“在中國發(fā)達的,主要不是這些人,而是把市場和權力銜接的人”。我請問你,你憑什么說中國現(xiàn)在的富人都是“把市場和權力銜接的人”,你有數(shù)據(jù)嗎?當然,你也可以反駁我,“那你也沒有數(shù)據(jù)證明不是嗎”,我承認我也拿不出數(shù)據(jù),但以我們生活在國內的人的感覺來看,目前中國的富人肯定不完全是“把市場和權力銜接的人”,而且一定有茅老所說的“通過合法勞動致富的人”。所以,還是那句老話,茅老有錯,錯在用詞,錯在為了保護這些“通過合法勞動致富的人”,居然說出了“中國窮了幾千年,其中原因之一就是仇富”這樣違背歷史事實的話,但其意思還是好的,他的實際行動就是一種最有力的證明。
你這么想,在我看來就很有問題。首先是我說東你偏說西。我討論的是人的言論,你偏說那人言論也許不妥,但他做過好事,不能抓住不放。這一點我已經反復講過,不多說了。下面是實質問題:什么叫“國內的政治自由主義者在這點上跟你都差不多”呢?“差不多”難道是取消辯論的理由嗎?我和“主流們”的立場其實針鋒相對。我認為未來中國要建立一個“權利優(yōu)先”的社會;他們是要“效率優(yōu)先”,“公平”是擺在“兼顧”那一檔次的。當然,你可以像為茅老辯護那樣為吳敬璉辯護:人家沒有說只要效率不要公平呀,人家明明說了兼顧公平呀。這就好比茅老說既保護富人又保護窮人一樣,你不能歪曲人家!可是,當效率和公平沖突的時候怎么辦?你難道沒有聽說“吳市場”說對拆遷戶不應該按市場價格補償嗎?如果工人和老板為了工資問題爭執(zhí)不下、要鬧罷工時,主流們是會支持工人罷工、組織工會的權利呢,還是說“只有富人的權利得到保護,窮人才能變富”呢?這種問題,怎么能不辯論清楚?
如果茅老真如你說的那樣“說錯了話”,他出來承認一下就行了。他不承認,而且他影響又那么大,有那么多人忙著為他辯護,幫助封殺批評他的聲音,我找他說理難道不對嗎?茅老把政治平等和經濟平等描繪成反比的關系,白紙黑字寫在那里。這是現(xiàn)代社會最根本的問題之一,托克維爾一上來就講這個,怎么能不“抓住不放”?如果對這樣的問題都要放掉,你們在大學還教什么書呢?我說中國學術不行,不值得認真對待,原因之一就是這種馬馬虎虎的態(tài)度。你一認真,特別是對大家公認的“好人”認真,就成了不厚道。對熟人就更不用說了。關于政治平等和經濟平等的關系問題,我未必正確。不過,我畢竟還去找了數(shù)據(jù)證明??墒牵阋?,我現(xiàn)在有關的文字,不管有多少數(shù)據(jù),報刊都開始不登了。即使那些一直邀請我寫專欄的地方,也把這樣的文字斃掉。你說這是誰的本事?我以后會把這些文字拿出來展覽,看看究竟是我的水平低,還是媒體開始遵從“主流”路線了?
另外,我也沒有說富人都是壞人。但是,我問你一句話:中國的富人中是否壞人的比例比較多呢?不錯,你我都沒有數(shù)據(jù),還是根據(jù)生活經驗判斷吧。更好的辦法,是大家把自己的觀點講出來,讓老百姓來判斷。你相信老百姓根據(jù)自己的經驗做出的判斷,還是覺得他們很容易受蒙蔽?我覺得老百姓很有智慧。如果許多老百姓出來說我的理論純屬害他們,我會反省。其實,判斷中國的富人中壞人的比例,有數(shù)據(jù)也沒有用。誰貪污行賄后會告訴你、讓你統(tǒng)計成數(shù)據(jù)?老百姓的直覺是最準的。再給你舉個例子吧。來美國前,人們說美國黑人犯罪率高、文化程度低。有人見了黑人就躲。但是,有很多了不起的黑人存在。怎么能一棍子把黑人全打倒?道理是這么說。但我做了家長,面臨真實的選擇,我就把孩子送到白人多的學校。到動真格的時候,人就相信自己的常識。憑你的常識判斷,中國各階層中貪污腐敗的比例,是否在富人中比較高呢?其實我數(shù)據(jù)也不是完全沒有。我在文章中寫了,房地產商這幾年蓋的房子,95%在隔熱方面達不到中國自己的標準。那肯定是偷工減料了。省下的錢到了哪里?這不是顯而易見嗎?我一天到晚說姚明好,怎么能說我把“富人”一棍子打死?
再說,“富人”這個詞,是茅老先用,我不過是跟著用而已。比如比爾·蓋茨,我先看到他是一個企業(yè)家;姚明,一個有品德的好運動員。中國人媚富,全叫人家“富人”,還要特別地提醒社會要“保護富人”,把錢看成衡量一切的尺度。這反映了我們社會的價值失落。聽這話,我確實有點惡心,沒法沉默。
我注意到你對另一位網(wǎng)友講的話:
1,為什么我對徐先生這次演講很失望,但還要維護他?一個原因是還“感情債”,另外一個原因是,我覺得他對“茅薛之爭”的回答是一種“政治成熟”的表現(xiàn)。貧富差距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事實,最近底層確實有股“仇富”的暗流,茅老在這種情況下為那些“合法勞動致富”人說句公道話,何錯之有?我說了,他即使有錯,也就標題錯了而已,就算老糊涂可以了吧!可薛先生來揪著別人不放,一點也不顧及茅老實際所做的,甚至也不顧及……中國的言論環(huán)境,這種做法你就怪不得笑蜀說你是“道德高調”了,而我呢,已經很客氣,很含蓄了,我只是說他“政治不成熟”,也就是“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選擇了一個錯誤的敵人”,可惜他未能領會我的意思。
2、我認為茅老說的“中國窮了幾千年,其中原因之一就是仇富”是“違背歷史事實”,你糾正了我的看法,仇富是有的,但仇富的不是草根,而是專制獨裁者。這點把我朦朦朧朧的意識點醒了,其實葛劍雄先生當年的《貨殖何罪?》就談到了這點--在秦朝和西漢前期,商人的社會地位是很低的。秦始皇時,商人必須編入市籍,而當時的法律規(guī)定,有市籍的商人及其子孫,與犯罪的官吏和贅婿一樣,都在謫戍之列,即隨時都可以被押往邊疆服役或定居。秦朝被推翻后,秦始皇的苛政大多被廢除了,但漢朝對商人的迫害非但一如既往,還有過之而無不及。漢高祖規(guī)定商人不得穿絲綢衣服,不得乘車,不得購買土地,還必須與奴婢一樣,加倍交算賦錢(主要是人頭稅)。到漢武帝時,還恢復了秦朝的謫戍制度,將有市籍的商人及其子孫都列入征發(fā)對象。商人不但自己被入了另冊,頗似文革中的“黑五類”,連子孫都因出身不好而不得翻身。對這樣不公正的政策,當時很少有人提出批評,至少我們在《史記》、《漢書》等史書中尚未見到。相反,從皇帝至大臣,從政治家到學者,無一不是以農業(yè)為“本業(yè)”,商業(yè)是“末業(yè)”、“賤業(yè)”,從事商業(yè)的人自然就是賤民了,所以對他們怎么做也不過分。對商人的限制和迫害,都可以看成為“崇本抑末”的措施之一,因而推行之惟恐不及。
我不妨簡略參與一下你們的討論。
中國社會底層的“仇富”情緒,基本合理。開發(fā)商想拆你的房子就拆你的房子,還不許人仇恨嗎?換你你也仇。只不過你是大學教授,不在那個地位上,但你不應指責底下的老百姓仇恨讓他們傾家蕩產的人。如果算一下基本權利被侵害的中國人的人數(shù),究竟窮人多還是富人多?如果窮人被侵害的數(shù)量遠遠比富人多,為什么不重點保護窮人?主流們心里的觀念是:窮人的權利和富人的權利不是等價的。窮人手里有多少GDP?被侵害就被侵害了。這是“效率優(yōu)先”的必然結論。所謂“吳市場”一想到拆遷中的效率問題,就連市場價格也不要了。市場經濟的原則放棄得如此之快!我已經提供了聯(lián)合國的數(shù)據(jù):世界貧富分化像中國這么嚴重的國家,就三十幾個。看看這些國家,哪一個不充滿了不正義?哪一個不醞釀著仇富情緒?人要到這份上還不仇富,還叫人嗎?我說過(以后會詳細論述),人類文明的兩大遺產,民主和基督教,都和仇富有關。當你讀到“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詩句時,你想到的是“仇富”、是“朱門”中的酒肉是否是正當致富所得、凍死的人是否是市場上的輸家,還是社會的不正義?你大講所謂“政治成熟”??墒?,自由派從八十年代的社會良心,混到現(xiàn)在這種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既得利益集團的代言人(至少許多老百姓這么看),這叫什么“政治成熟”?知識分子在公眾中的信譽,是自己最大的政治本錢。舍此不顧,自以為能和權力“機智地”周旋,這不叫“政治成熟”,而是政治墮落。
你第二點中講了許多歷史,我就不多說了。只是提醒你,至少在唐宋以后,商人和官場關系很近,會獲得許多特權,實際社會地位并不低,否則宋到明清的商業(yè)繁榮就無法解釋。另外,在西方中世紀,商人也被視為末流。在江戶時代的日本,商人也排在農、工之后。人家的商人最后能崛起,是因為有一個權利優(yōu)先的社會環(huán)境。我正準備寫一本《市場的起源》,對此做一些澄清。仇富有時對經濟很有好處。比如中世紀的歐洲,仇富情緒受到教會支持,打擊放貸的商人,結果是壓低了利率,低到了7%。這就給許多小買賣提供了必要的資金。而亞當·斯密后來則說,中國的利率太高,到了20%,資本費用太高,小企業(yè)無法成長。這里的道理,不是幾句口號就可以說清楚的。不要聽人家說幾句,自己就突然像明白了什么。這是不成熟的表現(xiàn)。這些歷史問題,論述起來復雜得多,取證要有一定之規(guī),當然還得有世界史的視野。中文里大概信息也有限。這也是我勸你不要讀中文的原因。
至于你說我“語言暴力”等等,我覺得不值得作答了。你看半年《紐約時報》和《華爾街日報》,看看人家的公共辯論,自己自然會明白。茅老不答復我的批評,就像張維迎、吳敬璉、江平都不答復我的批評一樣。如果你欣賞這樣的態(tài)度,我勸你還是去搞政治或者做生意。當然,我收到的答復也并非沒有,那就是文章不斷被報刊拒絕。這其中原因如何,你我大概都屬于“不明真相的群眾”了吧。
倚老賣老地說吧。我在中國社會生活的時間,比你的年齡還長一點。你覺得我真不懂中國國情嗎?恐怕還是大家對國情的態(tài)度有所不同吧。中國如今高樓大廈到處都是,我回去恐怕找不到家門了。但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許多東西是變不了的。當讀書人覺得自己“政治成熟”時,往往說明他們政治不成熟。你知道,我讀書的時候,有些事情不讓做,有些話不讓說,老師的解釋是:階級斗爭很復雜,你們還不懂,不成熟。如今年紀小的也這樣教訓我:階級斗爭很復雜,你要成熟些。哈哈,我寧愿做個不成熟的人。清理完此事,我將退出時評寫作,因為我難以找到言論空間。不過,退出之前,我可以做個和主流相反的、不成熟的預言:中國現(xiàn)在其實還處于最好的日子之中,但二十年后可能會衰落,原因絕對不是沒有保護富人。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