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徑賽場,老年組跟青年組終歸不是在一個級別上,不到半秒鐘的光景,林林就追上了夏侯寶,抬手就是一耙子,夏侯寶的脊梁傳來一陣遭了熊爪似的劇痛,“哎喲”一聲,突然被充了電似的哆嗦一下,繼續(xù)跑,林林豈肯就此罷休?趕上去,又是一耙,夏侯寶跟著又是一聲“哎喲”,隨后雙腳接著充電,又是一陣猛躥……一老一少你追我趕,在海邊展開了一場生動有趣的探戈舞大賽。
也許是那只耙子被蝦磨得有些禿,當(dāng)最后一耙落下許久沒有動靜的時候,夏侯寶摸一把后背,并沒有摸到多少血。
回頭望望,雪已經(jīng)停了,林林雙手拄著耙子,彎下腰,死命地咳嗽,他好像也累得夠嗆。
知道林林一時半會兒追不過來了,夏侯寶趴在沙灘上,臉貼沙子,擱淺的魚般一陣猛喘,嘴巴前的沙子被吹出了一個茶缸大的坑。
歇息過來,夏侯寶再回頭,林林已經(jīng)不見了,眼前一片白慘慘的雪在飄。
夏侯寶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滿目愴然,恍惚明白,某種情況下,裝逼是需要一個好體力的。
偷偷跟在后面的那幾個兄弟從一堆雪后面冒出來,望著已經(jīng)變成星條旗的夏侯寶的背影,笑都笑不出來了。
夏侯寶赤著雙腳,跌跌撞撞地走出碼頭,茫然四顧,不禁悲從心來,難道從此江湖上就沒了我的位置么?
雪花落在夏侯寶頭頂那些已經(jīng)結(jié)成冰渣的血跡上,寒冷的感覺陣陣襲來,他覺得每一個窟窿都扎進了冰凌。
滿目荒涼的夏侯寶沒有想到,此刻小滿已經(jīng)知道了他被人侮辱的事情,小滿要讓他重新站立起來。
那幾個跟蹤夏侯寶的兄弟沒有回工藝廠,直接打車去了圓滿汽修廠。
為了增加驚恐程度,一個兄弟這樣對小滿說:“小春說,玩死大寶就是玩死小滿。”
小滿什么話也沒說,揮手讓他們滾蛋,直接把正在外面修車的單飛喊了進來。
此刻,夏侯寶雙手抱著肩膀,貼著墻根,瑟縮著往北邊走,身后百米遠的雪地里站著天林和小春。
天林的臉上沒有表情:“以后凡是小滿那邊的人,你盡量給點兒面子,咱們輸不起。”
小春說:“我不知道大寶是小滿那邊的人?!?/p>
天林說:“他現(xiàn)在跟著肖梵高,肖梵高是肖衛(wèi)東的弟弟,肖衛(wèi)東的弟弟跟元慶和小滿是發(fā)小?!?/p>
小春鐵青著臉點頭:“以后不了?!?/p>
剛停了一陣的雪又下了起來,海跟天,跟所有的一切連成了一塊巨大的白幕。
此刻,夏侯寶軟綿綿地趴在他當(dāng)年的一個老兄弟家的床上,就像一堆螃蟹吐出來的沫子。
那個老兄弟邊給他往背上抹紅藥水邊嘟囔:“大哥,年紀(jì)不行了,世道不是咱們的了,咱們得服老啊。常言道,長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夏侯寶聽著聽著,竟然哭了:“我是個不知死的老迷漢啊……早知道這樣,我裝得哪門子逼呀?”突然一哆嗦,“不,我沒老,一個二十出頭的大姑娘能看上我,就證明我夏侯寶還有青春!”那位老兄弟找出自己的一件棉襖給他披上,蔫蔫地一笑:“那不一樣啊。”
就在夏侯寶跟那位老兄弟爭辯愛情跟混江湖有什么不一樣的時候,小滿和單飛披著一身雪花站在了小灣碼頭的入口處。
小滿的身上背著一只馬糞兜,單飛身穿大龍的翠綠色西服,手里提著一根剛從一堆柴禾里抽出來的木棍。
雪越下越大,整個碼頭幾乎看不到有人在里面,只能聽見海灘邊傳來的那一陣陣?yán)吓4瓪庖粯拥臋C帆船發(fā)動機聲。
小滿和單飛在碼頭入口處站了片刻,從南邊直接上了海灘。
河水入??谀沁叺呐_子上一個人也沒有。
小滿和單飛沿著斜坡上了海堤,透過雪幕依稀可見一堆蓬布蓋著的貨物后面有一排鐵板房,鐵板房的前面稀稀拉拉地站著幾個手拿鐵锨鏟雪的年輕人,他們好像要在那兒堆一個雪人。小滿和單飛對望一眼,拉開距離往那邊走,小滿在前,單飛在后。
幾個年輕人停止了動作,齊刷刷地盯著小滿看。
小滿一眼就認(rèn)出了前面站著的那個小個子年輕人是林林,站住,沖他勾了勾手指。
林林愣怔一下,撒腿沖進了一間板房。
小滿站著不動,歪頭對跟過來的單飛說:“一會兒小春出來,你不要動,照顧跟前的這幾個小子。”
單飛剛點了一下頭,小春跟在林林的身后過來了:“那個是小滿?”
小滿瞅著眼前這個渾身殺氣的年輕人,不說話,用舌頭一下一下地舔落在嘴唇上的雪花。
林林翹著腳將嘴巴湊到小春的耳朵邊,輕聲說:“那個個子矮一點兒的是小滿?!?/p>
小春點點頭,從背后抽出一把兩尺來長的砍刀,一步一步地走了過來。
小滿推開單飛,解開馬糞兜,從里面拽出一把跟對方差不多長短的砍刀,丟下馬糞兜,單手挺著刀,慢慢走向小春。小春面無懼色,快走幾步,猛地一刀揮來,小滿一低頭,迅速轉(zhuǎn)身,手里的刀橫著劃向小春的腰部。小春沒有想到對方的手法這么快,躲閃的同時,皮夾克的前襟被劃開了一條大口子。容不得再躲,小滿的砍刀再次在雪幕中劃出一道弧形,小春的胳膊又開了一條口子,這條口子是一個半月形,半月形的一塊皮子搭拉下來的同時,隨著噴涌的鮮血,一塊肉掉到了雪地上。小春受傷的野獸一樣低吼一聲,跳起來,手里的砍刀自上而下向小滿的頭頂砍來,小滿迅速后退,終是晚了一步,砍刀落下,面包服從肩膀到前胸開了一條大口子,鴨絨跟雪花糾纏在了一起。
就在小春再次舉起砍刀的剎那,小滿的刀又一次劈開雪幕,直奔小春的面門。
小春躲閃不迭,仰面跌倒,小滿一步跨過去,砍刀冷冷地頂在小春的脖子上。
小春一下子意識到自己這是遇到了真想要他命的人,就地一滾,手腳并用地竄出去好幾米遠,回頭,呆呆地瞅著小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