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州書生方友松,生性倜儻風流,喜歡在青樓出沒,擁著美色喝酒,興致盡了才舍得離開,對求取功名利祿之事不太上心。別人都笑他沒出息,只有當時的太守周義山,對他很是賞識,說:“這樣至情至性的人,是不能用世俗標準來衡量的。”經(jīng)常用上等的宴席招待他。
城南有一座廢園,相傳是后來被江湖上譽為“天下劍主”的李前溪幼年習劍之所,荒棄了很多年。傳說經(jīng)常鬧鬼,夜半時分鬼影幢幢,車馬喧囂,到了天明卻蹤跡全無,恍如春夢。附近知道底細的都不敢去住,只有方友松,有一天在妓院里喝醉酒以后,狂放地拍著胸口說:“我可以讓你們看看讀書人的正氣,是邪污的惡鬼不敢靠近的?!本吞嶂粔鼐篇氉酝崎_園門進去了。
廢園的房間布滿灰塵,他也不打掃,推開窗子,借著天光愜意地喝著酒,提筆寫了一篇《討鬼賦》,對仗工整而語句精練華麗,其中有句子說:真正有膽識的人,是不會把鬼當做異物的,反而更不分彼此,和鬼一同居住、生活,甚至彼此嫁娶也沒有什么不可以。
酣暢淋漓地作完賦后,墨跡還沒有干透,方友松就呼呼沉睡過去了。一覺睡到天黑,醒來以后酒意去了大半。四周萬籟俱寂,草蟲啁啾,帶著一股陰寒的氣息,他自己也覺得凄冷陰郁,就趕快點起了蠟燭,不敢再睡覺。這才發(fā)覺自己揮毫寫就的《討鬼賦》不翼而飛,心里對此又驚奇又疑惑。忽然有人用手指叩響窗欞,說:“先生既然膽大,愿意要我們姐妹作陪,共度良宵嗎?”方友松慨然開門,說:“這并不讓我有所顧忌?!?/p>
兩個女子自稱大小秀。大秀穿著紅色軟綃衣裳,小秀則身著鵝黃錦緞裙,都顯得風致翩翩,言笑如仙。她們準備了美酒佳肴,邀方友松在園中賞月,并且從繡囊里取出古琴彈奏,用以助興。方友松左擁右抱,十分快活。小秀問他說:“你覺得我們姐妹的姿色如何?”方友松贊嘆說:“我想天上的神仙女子,也不過如此呀!”大秀吃吃地掩著嘴笑,對小秀說:“如果這個人見到了四妹,會怎么樣呢?”小秀忙豎指在唇邊,向她使眼色。方友松瞥見了,覺得好奇,暗暗記住了這件事。
因為方友松每天和大小秀廝混,周太守聽見了傳言,就派人把方友松叫來,對他說:“耽于美色而一事無成的人委實太多了,我為什么如此器重你呢?是因為你能夠在不遂人意的時候保持平穩(wěn)的心情,在恣意作樂的場合中又有一份獨醒的心態(tài),這是以后有出頭之日的表現(xiàn),但是你現(xiàn)在居然和鬼魂混跡一處,貪圖美色而失去志向,太讓我不放心了!”方友松解釋說:“她們并不是鬼魂??!”周太守微笑著說:“那我就找人試一試吧!”方友松仗著周太守對他的賞識,繼續(xù)辯論,結(jié)果周太守斷言說:“如果你不是被迷了心竅,怎么會說出這樣混賬的話呢!鬼魂這樣的東西,如果能夠安分守己,我也許能做到不管不問,但現(xiàn)在既然連你都迷失了神智,我就不得不鏟除她們了!”
方友松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反而當做笑話,晚上說給大小秀聽,結(jié)果大小秀頓時臉上失色,說:“這是與離空洞的金大佛有淵源的人啊!”馬上收拾東西要離開,方友松大驚失色地說:“你們并不是鬼魂,為什么要如此恐慌呢?”
小秀說:“難道打著正道旗幟的人士,果真只誅除鬼魂?人世間的標準,總是掌握在強勢的一方,如果不合乎正道的標準,那我們和鬼魂也沒有什么兩樣呀!”方友松忍不住哭了起來:“這一次分別也太突然了,要我怎樣面對呢?請多在此地停留兩天,讓我去找周太守辯論一番,也許可以說服他?!眱蓚€女子也戀戀不舍,三人纏綿在一起,過了很久,大秀才說:“我們本來是湘西巫教的弟子,因為受傷避難才躲到這里來的,萬一行蹤暴露,會有性命危險。不過,既然我們之間的情意已經(jīng)深厚若此,就賭上一把吧?!庇谑侨死^續(xù)飲酒暢聊,直到天蒙蒙亮,方友松才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