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云天從筆記本上把頭抬起來。
江云天沒有立即對王炳華的匯報表示態(tài)度,而是把目光轉向會場問道:“各位有什么問題需要炳華書記解釋的嗎?”
“我有問題!”說話的是政研室主任高琦。她戴一副金絲框近視鏡,鏡片后面有一雙細細的眼睛,燙成波浪式的頭發(fā)隨意地垂到肩頭,沒有刻意的打扮,顯得淡雅文靜。中年女人的年齡不好判斷,從她笑起來眼角的魚尾紋看,他的年齡大約在三十五歲左右。
“哦!高主任有問題,很好!”江云天說,“炳華書記準備答記者問吧?!?/p>
江云天的話使沉寂的會場出現(xiàn)了一次輕松的躁動。
高琦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捌鋵?,我的問題很簡單?!彼f,“就是王書記在實施你的構想的時候,有沒有想到政策是否允許?有沒有碰到什么阻力?”
王炳華說:“我的回答也很簡單,一切有利于社會經(jīng)濟發(fā)展的舉措都在政策允許的范圍以內(nèi),即使今天沒有明確的條文規(guī)定,明天也一定會有!”
“這么肯定嗎?”高琦說。
“我敢肯定!”王炳華說,“其實當初我根本就沒有什么構想,也沒有想到是不是符合黨和國家的政策。石塔實在是太窮了!起初,我決定拍賣荒山只是想弄點錢給干部們發(fā)一點生活費。但實施起來我才發(fā)現(xiàn),農(nóng)民比我們更窮。因此我才決定把拍賣荒山的錢首先用來抵墊農(nóng)民購買苗木的資金。而只抽出一小部分給干部們發(fā)了三個月的工資,用以緩解一下他們的生活壓力。我從拍賣荒山中得到了許多啟發(fā),我開始嘗試著對縣屬一些瀕臨倒閉的企業(yè)進行改造。但后來的發(fā)展并不取決于我個人的意愿,而取決于有沒有發(fā)展的機遇。并不是所有的企業(yè)都有這樣的機遇。因此不能要求每一個企業(yè)都必須按照某一種既定的模式進行改造。但有一點是肯定的,就是原有的單一的所有制形式以及由它決定的管理體制已經(jīng)僵化,現(xiàn)在已經(jīng)到了非打破不可的地步了!我不敢保證我的這些觀點和做法所有人都能接受,這沒有什么奇怪,不能把不同的看法叫做阻力。那么阻力是什么呢?我覺得,陳舊的傳統(tǒng)的觀念才是真正的阻力……”
王炳華頓了頓繼續(xù)說:“這使我想起了石塔縣一些貧困農(nóng)村的情況,我認為他們的貧困不僅僅是我們通常所說的溫飽問題,他們尤其缺乏的是制富思想!石塔縣東山岡鄉(xiāng)有一個五戶人家的小山村,名字叫做狼窩。從鄉(xiāng)政府到狼窩需要翻一座山。崎嶇的山間小路連騎自行車都不行。那個村至今還沒有通電,人們看不上電視,用不上電器。古老的石碾石磨仍然是他們加工糧食的原始工具。而我不可能為了一個只有五戶人家的小山村而花費幾十萬資金給他們送電,也不可能花費幾百萬甚至上千萬給他們修一條公路。要解決他們落后的生存狀態(tài),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移民。但我磨破了嘴唇,而他們寧肯不去享受現(xiàn)代文明的成果,也不愿離開祖祖輩輩穴居的狼窩。這是什么問題呢?這就是千百年來給他們造就的一種傳統(tǒng)觀念的定勢,但我們不忍心眼看著他們的孩子受不到良好的教育,不能再讓他們?nèi)贬t(yī)少藥,不能再讓他們近親通婚。怎么辦?只有強制他們移民!”
王炳華有些激動,黑瘦的臉膛漲得通紅。他下意識地摘下眼鏡用粗糙的手指擦拭著鏡片,略顯突出的眼眶里閃著晶瑩的淚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