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住口不說,換了個話題:“還是說說你吧。別人想通過你找到你的祖父,但你自己都不知道他在哪兒。這是怎么回事?”
雷冰沉默了一陣,這才回答:“我確實不知道他在哪兒,但他的確活著。我七歲那年,我們全家搬離了雁都,去往寧州南部的厭火城。那時候我們的生活困苦不堪,經常餓肚子,而且不知怎么的,我們是罪臣雷家的消息還是走漏了出去,連愿意讓我媽洗衣服的主顧都沒了?!?br>
她回想起那間破敗擁擠的樹屋,回想起自己每天和身邊的頑劣孩童打架后留下的傷痕,想起母親的嘆息和淚水,驀地一陣心酸。但她又立即壓抑住這種情感,仍然用很平淡的語氣說:“后來我們已經打算再度搬家了。但就在收拾行裝的那天晚上……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發(fā)生了。我們羽族的傳統(tǒng)居住方式是樹屋,你知道么?”
君無行說:“沒有親眼見過,但大致聽說過。羽人能直接在大樹上建房屋,這樣一座森林就是由樹屋構成的城市,對么?”
雷冰說:“不錯。那一夜我睡不著覺,溜到了地面上去,卻意外地遇上了一個一直在等著我的人,他對我說:‘你不必搬家,你祖父已經為你安排好了。’那是一個神色陰鷙的人類,臉型和皮膚都很怪異,我雖然跟著他學了八年的功夫,卻始終無法判斷他的年齡?!?br>
“這個人就是教你功夫的老師?”君無行問。
“是的,同樣也是給我們送來了大筆錢財的人。他告訴我說,我爺爺現(xiàn)在由于某些原因不能來見我,但他會負責教導我武功?!?br>
“可是,你怎么能肯定他是你爺爺派來的?即便是帶來一件信物,也有可能是假的?!?br>
“因為……那個人知道我和我爺爺之間的一個小秘密。此事不可能有第三者知道,除非是我爺爺親口告訴他?!?br>
“我明白了,”君無行在黑暗中點點頭,“你突然有了武功,有了錢,自然會引起旁人的關注。所以他們才會……”
話剛說到這里,兩個人的身體忽然震動了起來,原來是君無行精挑細選的藏身之所被人整個抬了起來,并且開始移動。
“你不是說,躲在棺材里最安全,不會被人發(fā)現(xiàn)么?”雷冰好像對這一變故本身并不在意,反而對能抓住一個機會挖苦一下君無行而感到高興。
“世上從來沒有能百分之百安全的事情,”君無行振振有詞,“所謂智者千慮,必有一失?!?br>
3、
緯蒼然很小的時候聽過一個很著名的羽族寓言,說一個小孩子看到半山腰中鮮艷的野花,一心想要快些長大,以便能夠飛起來、采摘到那些迷人的野花。但是當他真的能夠起飛之后,卻發(fā)現(xiàn)自己眼前有著無窮廣大的天與地,相比而言,半山上的野花反而不算什么了。
當然了,這種胡編亂造的寓言故事目的不外乎是勵志啦、教化啦之類,但緯蒼然卻很有一種感覺,那就是自己也成了這樣的一個小孩。當他終于得償所愿拿到欽天監(jiān)案的卷宗、并加以研究后,漸漸發(fā)現(xiàn)這個案子的背后還隱藏著一些龐大的東西,那種東西就像是樹干上一根無足輕重的旁枝,你原本從來不在意它,某一天突然抬頭卻發(fā)現(xiàn)它已經長成了參天大樹。
對于緯蒼然而言,這一根旁枝就是發(fā)生在欽天監(jiān)案之前一年的、影響遍及整個九州的星相師殺人案。
從因果關系來講,如果不是雷虞博那起慘案,雷家就不會被抄家,欽天監(jiān)案也就壓根不會發(fā)生。所以緯蒼然自然而然地找出了雷虞博案的卷宗翻看,這一看就沉迷進去了。由于越州過于偏遠,全部的資料都來自于發(fā)生事故的地點——塔顏部落的轉述。當時一位使者來到雁都通報此事,被幾乎是強留下來回答了很多問題。這樣的轉述肯定會存在許多錯誤和偏差,但從那些極為有限的文字中,緯蒼然仍然可以敏銳地察覺到此案的與眾不同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