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波接過本子翻了翻,就問歐秘書:“這是一本工作記錄,有什么好看的?”
“你靜下來認真看看?!睔W秘書說完就又忙自己的事了。
余波沒有再說話,一頁頁地認真看起來,越往下看就越明白歐秘書的意思。老廳長在這本工作記錄中,記載著部機關(guān)的許多人事分析。有幾處記載的是環(huán)境司的事,余波把這幾處認真地看了一遍。
上面記載著,某年某月某日在哪一樓會議室討論什么問題時,每個人發(fā)言時說的話,葉晶瑩在余波走技工問題上說:余波還年輕,來部機關(guān)的時間不長,不具備評助工的條件,希望組織上緩批。
何葵是這么說的:年輕人都有驕傲自滿的情緒,應(yīng)該多多磨練。
還有一處上這么寫著葉晶瑩的話:余波沒有太多的業(yè)績,不具備提干的條件,需要再磨練。
何葵的話是這樣的:此人有自傲的傾向,業(yè)務(wù)水平還有待提高,再說他還不是黨員,需要再培養(yǎng)培養(yǎng)。
余波沒有再繼續(xù)往下看。余波沒有想到,葉晶瑩會在大會上這樣說他,也沒有想到,葉晶瑩說什么何葵都會認可。
余波辛辛苦苦地為葉晶瑩,為何葵所做的一切都變得一錢不值。余波捧著會議記錄,久久說不出一句話來。
“小余?!睔W秘書喊余波。
“怎么?”余波望著歐秘書問。
歐秘書說:“其實我并不想給你看這些,今天你在吃飯時的神情讓我覺得應(yīng)該讓你看看某種真實的東西。這官場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么簡單,我就是不明白,當(dāng)初葉晶瑩為什么不讓你走技工這條路?”
“我也不知道,我也一直很納悶??墒乾F(xiàn)在我放棄了技工的申報,我還能做什么呢?”余波像是在問歐秘書,又像是在問自己。
“你知道老廳長的事嗎?”歐秘書問余波。
“不知道?!庇嗖ú唤獾鼗卮?。
“其實老廳長內(nèi)心挺苦的,他像你這么大的時候,在辦公室做秘書,余副部長的女兒看上了他。那時他有個相戀的女友,可是在前途和戀情之間,他選擇了前途?;楹笏恢边^得不幸福,前幾年一直想再上一個臺階,和現(xiàn)在的李副部長爭副部長的位置,最終還是李副部長上去了,他仍然在廳長的位置上一過就是十年。前年老伴隨著女兒一道去了英國,在一次車禍中,老伴和女兒都死了,挺慘的。這幾年,老廳長什么也不爭,什么也不想。沒事時讓我陪他下下棋,說說話。他對我其實挺好的,可是人走茶涼,這不,新的廳長要來了,老廳長的遺物,我還不知道往哪兒弄?!睔W秘書嘆了一口氣。
“難怪他在死的時候,說人生很苦。”余波也嘆了一口氣。
“是呀,人之將去,其言也善。其實人總是要死的,就是無法超越一個自我而已。老廳長死后,我總有一種心累的感覺,老廳長在位時,那么信任我,他這一死,辦公廳好多人就不再像以前那樣看我,世態(tài)炎涼。不過,我現(xiàn)在也看開了,想開了,有幾本自己喜歡的書讀讀,有人陪著下下棋,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爭,也是一種生活。”歐秘書說。
歐秘書和文主編真是個書呆子,余波在心里想。可是余波沒有說出來,按理說,歐秘書做秘書工作好多年了,早也應(yīng)該提個處長副司長什么的,可是廳長換了好幾屆,歐秘書始終還是在他的秘書處老老實實起草文件,整理材料。日出是機關(guān)的瑣事,日落仍然是機關(guān)的雜事,他想象的田園美景,看自己喜歡的書,下幾盤有樂趣的棋,都成了一件奢侈的事。畢竟這是生活,實實在在的部機關(guān)是不能把文人的浪漫帶入工作之中。歐秘書犯的是文人的習(xí)性,文主編同樣也是這個通病,文人和政治是矛盾的,所以,李白杜甫這些一代文豪始終被政治拒絕在門外。
政治是非凡的痛苦,這是一位美國總統(tǒng)日記中的一句話。政治體現(xiàn)的形式就是權(quán)力,權(quán)力終歸是靠爭取的,文取也罷,武取也罷,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地交出權(quán)力,也沒有人不喜歡擁有權(quán)力。所以官場上的爭權(quán)奪利比戰(zhàn)場上的浴血犧牲更殘酷,因為這種斗爭是看不見的,誰也不知道誰才是真正的朋友,真正的敵人。
像葉晶瑩和何葵,余波一直以為他們會把自己列入圈子之中,可是余波徹底失望了,在官場只有利益,沒有朋友。像歐秘書這樣放棄權(quán)力爭奪的人,才會善待周圍所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