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色越發(fā)驚訝和興奮,滔滔不絕地一路說下去,從肩頭一直辨認到到腰部,認出了十多位傳說中的高手留下來的痕跡,眼睛發(fā)亮。
片刻,終于認完了,她半晌說不出話來,只是看著面前寬闊堅實的脊背發(fā)呆,最后嘆了一口氣,“啊……我想,你一生中一定有過很多驚心動魄的惡戰(zhàn)吧?你真了不起,如果你身在武林的話,一定可以做天下第一高手!”
鐵面神捕沒有答話,但也沒有讓她住嘴。
自從那曠野一戰(zhàn)之后,他也不能像以往那般嚴格地命令她,畢竟,她是他的救命恩人。一念至此,他心下不由一陣迷惘,可目光卻不由漸漸露出了溫和之色。
“這樣說起來,我被你抓住真算是有面子的事呢!”她興奮起來。
“——居然能和那些大人物一樣,栽在你手里!”
他只聽她在背后嘰嘰喳喳地一大串驚嘆和議論,心中突然涌起從未有過的感受——就像從未有人在這之前看過他滿身的傷痕一般,也沒有人像這個丫頭一樣從他滿身的傷痕來讀他幾十年來的孤寂人生。
他在心底嘆了口氣,依然冷冷道:“上藥包扎吧?!?/p>
厲思寒這才乖乖住口,從盒中取出傷藥,輕輕抹在他傷口上,一邊不停怯怯地問:“痛不痛?痛不痛?”
“沒什么?!辫F面神捕語聲有一絲不耐,嚇得她立時閉上了嘴——可她看不見,他的目光中卻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溫暖之色。
“能傷你的人一定也蠻了不起的吧?”厲思寒只想多和他說幾句話,這也是她私心里惟一的小愿望了,“在你身上留下傷疤的人,縱是被抓了,你還是會一輩子記住他們,對吧?”
她邊說邊包扎他肩頭的箭傷,私心里卻盼著藉著這個傷口,他……也能一輩子記住她。
可鐵面神捕卻沒回答。厲思寒好生失望,怏怏地開始整理藥盒。
“你那天為什么要回來?”突然他開口問。她嚇得全身一震,仿佛對方看穿了自己心事一般,一時手足無措。
“你不是一直都想逃走的么?甚至在那一晚,我也知道你準備乘亂傷我逃走……”鐵面神捕雖沒有回頭,可語聲如刀般鋒利,似乎要剖開她的內(nèi)心,“但為什么你又要回來呢?我真的是不明白?!?/p>
“我……我……”厲思寒訥訥無言,頰上漸漸有一層淡淡的紅暈。
這個明麗爽朗的女子從未感到過如此的尷尬,破天荒地扭捏了片刻,口吃了許久,仿佛終于找到了借口,長長嘆了口氣,不得不承認,“是,那天我是曾打算乘亂對你下手——不過……你讓我想起了一件事……”
“我第一次當小偷是在十一歲。我爹死了,我連著好幾天沒有找到可以吃的東西,那天路過燒餅鋪時,因為餓得急了,終于忍不住伸出了手——
“逃走之時,主人追了出來。那些大人們在街角圍住了我,棒子像雨點般落下來……這時一個路過的少年過來勸他們住手,他們不聽,還一個勁往死里打?!?/p>
“我被打得快失去感覺了,突然眼前一暗,身上一點也不痛了——那個不認識的人一邊護著我,一邊求他們住手……可他們不聽,于是他也死死地護著我不放……”
她聲音有些顫抖起來,道:“我躲在他身子底下,他的臉向著我,用背擋住那些棍棒——我怔怔看著他,看見他被人打得吐了血。那血一滴滴落在我臉上,我忽然哭了起來……”
“以后的無數(shù)個日日夜夜,只要一閉眼,我便會看見他的臉……我是這樣認識承俊大哥的?!彼f不下去,但強自一笑,又轉(zhuǎn)了回來——
“那天晚上,你護著我在地上急滾,替我擋開了所有暗器刀劍。我想傷你,你……你卻反而為救我受了傷。你也許不明白……在那一刻,雖說周圍殺機四伏,我卻、卻覺得一生中從未有這么安全過。
“當你的血一滴滴流在我臉上,我突然間……仿佛覺得你就是他……”
厲思寒停頓下來,不做聲地深深吸氣,極力克制著眼角將要滑落的淚水,然而再開口時還是不可避免地帶了顫音,“在別人拼命保護我的時候,我怎么可以只顧一個人逃跑!——你、你……你不要看不起我們做盜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