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菲心想,就是梅蘭芳去她那小城登臺,她也看不起一場戲。
“過猶不及,演戲就怕‘過’。不過這也沒辦法,不用拙勁就說你沒有階級感情?!?/p>
他話還挺多。小菲腦子里是他百步穿楊的姿態(tài)。他說話兩眼水靈靈的,小菲戀慕得受不了了。說著他好像想到什么事給他忘了,轉(zhuǎn)身就走。背影玉樹臨風,棉被卻一股男人的渾濁氣,小菲好想給他拆洗拆洗。他除了一個干凈模樣,哪里都窩里窩囊。
小菲卷下被子,抱了就去院外的井臺。誰也沒留神小菲一雙腳赤紅,踩的是歐陽干事的被單。被單是洋布,又舊,洗著很輕巧。等她回到宿舍,發(fā)現(xiàn)自己地鋪上有一本書,名字叫《 怎么辦 》 。小菲幸福得兩眼一黑。他認出那是小菲的鋪位呢!只憑一件小菲穿著練功的紅黑拼花毛衣。
下午政治課堂上同宿舍的兩個女兵說:“歐陽干事到處找你?!?/p>
“噢?!?/p>
“沒找著就叫我們把書交給你?!?/p>
“真的?”
“什么真的?他說你跟他借書??!”
小菲稍有些寒心。到下半堂課,小菲溜出去,試試曬在院子里歐陽干事的被單,還有一點潮。不過縫上也無妨。小菲做事快當,只是事情做得都不怎么漂亮,絎被子的針腳有三寸長。她套好被絮,想到歐陽干事這天晚上躺進去,滿鼻子是小菲洗臉香皂的茉莉花味,加上小菲手上防裂的蛤蜊油味,明一早他和小菲,就是另一個開頭了。她把被子原封不動搭回到背包帶上,小菲拉住左邊的辮子繞了繞,又抓起右邊的辮子咬了咬:不久就是歐陽干事知道小菲心意的時候了。
晚上在宿舍里開班會,小菲聽見院子里有人喊:“下雨啦,誰曬的被子還不收啊?”
小菲從地鋪上爬起來,在一堆女兵們的布鞋里找到自己的鞋。等她跑出去,見早上替歐陽干事曬被子的干事正揭下小菲費半天勁拆洗的棉被?!皻W陽萸的!早上我給他曬的!這家伙也不知道自己收收!”
小菲站屋檐下,趿著鞋,看雨絲粗起來。然后聽兩個人玩笑地叫喊:“歐陽少爺,你們家的仆人真夠懶的,被子都不給你收!”
真的,他就像個少爺,一股貴胄氣。小菲不但不怨,更是想多多地給他些情感和體力的特別優(yōu)待。
清早大部隊在小雨里出發(fā),要進城了。小菲和文工團的鼓動宣傳小組比所有人出發(fā)都早,先占好一塊高地念臨時編寫的數(shù)來寶。小菲這天是山東快書演員,一邊念詞一邊還要唱柳琴過門。連男演員都嫌難為情的差事一般都落在小菲頭上。只是戰(zhàn)斗部隊的指戰(zhàn)員不嫌棄小菲,覺得她耍猴耍得精彩無比,太鼓舞士氣了。連都旅長也愛看她耍逗,山東話講這么好容易嗎?所以小菲自己不覺得文工團人盡作弄她。
歐陽干事騎一匹瘦馬從宣傳臺下經(jīng)過,跟她說:“你知道你的臺風怎么壞的嗎?就是讓這種東西給糟蹋的?!?/p>
小菲一愣。不過她覺得歐陽干事專門跑過來跟她說句話,已經(jīng)夠讓她魂飛魄散了。管他說的什么,她反正什么都聽得進。她問他:“你昨晚被子濕了嗎?”
他莫名其妙地看著她。文工團的人叫小菲去唱小合唱,手風琴已經(jīng)拉開了。小菲看著歐陽干事追隊伍的背影,看著他進了行列。他居然毫無察覺。小菲兩腳在冰冷的水里泡得鮮紅,棒槌捶酸了胳膊,就為他能睡一個香噴噴的被窩。沒人知道小菲溜出政治課課堂去干了什么。連他本人也完全不知道。這個呆頭呆腦的少爺啊。
小菲在晚年會想到這一天,這一段時間,想到女人一旦對男人動了憐愛就致命了。崇拜加上欣賞都不可怕,怕的就是前兩者里再添出憐愛來。晚年時小菲想,她對自己的孩子都沒有這一刻看著歐陽萸走去的身影更動憐愛心。她在青年和中年時一直看不透這點,總認為她愛他風度、才華、相貌,崇拜他學問淵博,欣賞他憤世嫉俗。但她對自己真正悟透,要在白發(fā)叢生,撒謊撒得不錯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