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出門坎,她聞到麥子將熟的清香,收成會好的。這個乞丐村可以半年不愁糧。背后的人們正在舉手,唱票。那個七十多歲的老爺子哪里會知道有一百多根棒子、鍬把、搟面杖在等著他。兩個月前他還笑瞇瞇在自己家麥田里走,盤算今年收麥要雇幾個短工,要給他們收拾出幾間柴房,備下多少口糧。那時已經(jīng)是大豐收的氣象了,老爺子最怕的事情是壞天氣:別來一場雹子?,F(xiàn)在他不知道他要給吊到某一根樹干上,高高地展望豐收了。
一邊想,小菲一面勸自己想開:七十多歲,高壽啊,也活夠本了。再說他那么大一把歲數(shù),經(jīng)得住幾棒子,哪一棒子仁慈,先打到頭上,下面的皮爛骨碎,反正是不知道了。再一想,不對不對,吊在樹干上,頭不就高嗎?棒子夠不著,先從孤拐打起,打到膝蓋骨……小菲要吐似的一弓身子,兩眼一片黑。
她的食量越來越小。從來沒鬧過這么久的水土不服。扶著一棵泡桐站穩(wěn),她聽見一個人叫:“姑娘!姑娘!”抬頭一看,自己走到四野沒人的麥田中央,一個老太太蹲在麥棵里叫她。
“是這位姑娘吧?”
小菲趕緊拿出做群眾工作的微笑,問她要找哪位姑娘。老太太頭頂包了塊布帕子,下眼皮翻出來,鮮紅鮮紅。她說沒有認錯,就是那個頭發(fā)招了條蜈蚣的解放軍姑娘。她問小菲演的那個戲是不是真的。小菲說是真的。老太太說她的老頭子可是心善得很,劃是劃了個地主,可從來沒逼死過人糟蹋過誰家大姑娘。老太太說著已經(jīng)坐在麥棵里捶著腿哭起來。小菲明白了,她就是那個即將挨一百多棒子的老地主的老婆。
“姑娘,你給指點指點,上哪兒我能把這狀子遞上去?”她把幾張宣紙遞到小菲手里。
小菲哪里敢接,只說:“快起來,天太熱,別哭壞了人!”
老太太不起來,小菲不給她個指點她就不起來。老太太堅信換了誰家天下也有地方遞狀子,自古都有地方喊冤告狀,就是讓她一身老皮肉去滾釘板,上指夾子,也要找個投訴的地方。
小菲心想,就是有地方接你的狀子也來不及了。說不定明天就是一群七手八腳的人把你老頭子扯出門,綁上樹干了。小菲不敢看老太太,老太太成了自己的外祖母。她想吊在樹干上的老爺子下面黑糊糊圍著上百人,黑糊糊兩三百只黑眼睛向上瞪著。他就是一口大銅鐘,一百多人打下來也該打裂了。外公還是命好,沒高高掛起讓人當鐘打。
“姑娘,看你是慈眉善目,就給指點指點吧。他七十三了,還有幾天活?”
小菲搖搖頭。她想壞事了,眼淚出來了。什么立場,什么覺悟?還是演革命戲的臺柱子呢!一看小菲流淚,老太太紅紅的眼里充滿希望之光。她說即便狀子遞上去,再判下來,判她老頭子該死,她也認,總得先讓她把一口冤氣吐出去吧?小菲哽咽起來。她想這還成什么話?晚上的戲她有什么資格去演?看來她田蘇菲到關(guān)鍵時刻要做革命的叛徒。
小菲轉(zhuǎn)過身飛快順田埂往回跑。老太太從麥棵子里爬出來,在她后面喊了一聲“姑娘——”就安靜了。田埂直溜溜的,兩邊沉甸甸的麥穗搭過來甩過去,小菲的背上就是那雙紅紅的潰爛的目光,從熱到冷。
當晚小菲正化妝,歐陽萸叫她。兩人走到一個背靜地方,他說他今晚回省城去,向領(lǐng)導匯報一下這里的情況。小菲擔心地看著他。他笑笑說他有他的路線,有他的老首長。拿到上方寶劍,他不怕他們的“多數(shù)”。
“什么時候回來?”
“明天晚上就回來了。”
戲正要開演,農(nóng)會主席來了,身后跟著六個背大刀拿紅纓槍的民兵。霍隊長立刻叫樂隊停奏開場樂。農(nóng)會主席走到臺上,站在大幕前,說村里出了地主的內(nèi)奸,給老地主暗遞了一包砒霜進去。老地主血債累累,也配吃砒霜一死了之?這個內(nèi)奸把他救了,從他罪有應得的一百多棒子下救了。
下面已被啟發(fā)起覺悟的人喊:“把他拖出來,死的也得打!”
“對!拖出來,鞭尸!”
“不能這么就饒了老龜孫!”
原本沉悶的觀眾席一下子被攪翻了,大家不知怎么就鬧哄起來,要去把老地主的尸首拖來示眾。女人抱著孩子坐在舞臺兩側(cè),這時一個女人喊:“人都紫了,你拖他來干甚?嚇我孩子呀?”
一群女人都吵:“死就讓他好好死吧,再讓他嚇壞幾個人干甚?!”
“別招他了,上回變了條蜈蚣,下回變個惡鬼,誰招他他找誰去!”
“五孬子他爸,我可不愿老死鬼找我們孩子!”
“就是!看戲看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