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樣?天下就有我這樣的媽!你承認是你勾搭他,那我就打你!”
小菲看看地板上的地圖,心想,革命一場有什么用處?當了個人人擁戴的解放軍,母親該怎么羞你還怎么羞你。
“解放軍就不是我女兒了?解放軍沒教育好你,我來教育!你說你們打算怎么辦?”
小菲嘟嘟囔囔地說,他們都忙著呢,又是抓人又是斃人,哪里顧得上打算。母親替她打算:趕緊和他結婚。反正解放軍婚姻大事辦得比過家家還快當,趕緊過家家去吧。小菲說還要打報告,還要組織批準。母親一拍桌子,那還不馬上打那鬼報告去?還不催在組織屁股后面,叫組織行個好,快當些批?小菲告訴她,組織又不是個人。它是什么東西?是一大幫子人。好吧,就跟在一大幫屁股后面催吧,催著把報告明天批下來,明晚就結婚。不行!不行什么?怕羞啦?早怎么不曉得羞啊?
小菲從家出來已經八點,天剛剛黑。她回到文工團宿舍,倒頭便睡著了,一覺醒來,奇怪極了,本來要在夜里好好想個點子,睡著了浪費一夜時間。現(xiàn)在的時間浪費一分鐘肚里孩子就大一點。她起來給歐陽萸寫了封短信,說出了大事,要他務必請假回來一趟。信寫完,她不但不再心煩,一陣陣小快活從心底往上冒,在院里走路搔首弄姿,骨頭輕就骨頭輕吧。
信剛寄出去,中午歐陽萸就回來了。小菲問他是不是收到了他的信,他搖搖頭。他鎖著眉,煙是抽油了,樣子像有幾十年煙齡。他告訴小菲其實在他回省城之前霍隊長已經給政治部搞了他的匯報,說他身為政委立場有問題,同情敵人,右傾。是那位老大姐把他調去黨校學習的,避開了風頭。他很快要轉業(yè),當剛剛成立的省文化局副局長。說完之后,他悶聲悶氣地嘆息。
“你特地跑來,不是為了和我說這個吧?”小菲笑著說。
他打個手勢,叫她跟他走。兩人來到附近的集市上,街兩邊都是涼茶棚子,他抬抬下巴,叫小菲坐到陰涼里。頭一眼看見他,她就看出了他的變化,白襯衫束在軍褲里,頭發(fā)剪得不長不短。襯衫的袖子有齊齊的折痕,是給熨出來的。他的整齊外表和他灰溜溜的神色毫不搭調。
“你怎么這樣了解我?我確實有事要跟你談?!?/p>
小菲兩眼朝著他閃動。女人對她愛的人才有這樣可怕的直覺。母親對小菲就這樣。
“小菲,我愛上了一個人。”他痛苦地看著她,“我和她是應該結合的。我從來沒有這樣肯定過?!?/p>
小菲不說話。她還能說什么。
“我回到省里就碰到她了。她的家庭背景、個人趣味和我很接近。我從來不愛和人談話,跟她有很多話可談。”
“那你和我呢?”
歐陽萸認真地看著她:“我傷害你了?!?/p>
“不是!我是問,你和我有話可談嗎?”
歐陽萸抿上嘴,苦苦一笑。小菲懂了,她原來從沒被他作為平等的談手來對話。他推薦書給她讀,是為了能把她提拔成他的談話對手,但他發(fā)現(xiàn)工程浩大,竣工遙遙無期,就半途放棄了。
“你愛她嗎?”小菲問。她以為自己會痛不欲生,心如刀絞,看來她革命幾年,人給鍛煉出來了。
歐陽萸不給予回答。他為小菲痛心。已經是這么明擺著的事,你還往自己傷痛處戳。
“我問你吶。”小菲拉了拉他的手。
歐陽萸點點頭。
“那你愛我嗎?”
“我愛你的單純?!?/p>
只是愛這一點,其余的都勉強接受。小菲上來有點喪氣,但她這個人天生知足,有一點就抓住一點。
“你不問問我寫信叫你回來,要告訴你什么事?”她說。她的笑容一向很甜。
他驚奇地看著她:她怎么笑得出?
“我們有孩子了?!彼燮ご瓜?,指自己的肚子給他看。
他臉漲得通紅,剛剛才意識到做那件事會惹這樣的禍?!皩Σ黄?,對不起……”他還是眼花耳鳴地瞪著小菲。
當晚小菲和歐陽萸打了結婚報告。小菲同時給都旅長寫了封信,讓他原諒她,告訴他緣分是沒辦法的事?;槎Y那天,小菲發(fā)現(xiàn)歐陽萸一個人在洞房外面抽煙,她腳步輕輕地走過去,正想拍拍他肩膀,忍住了,讓他去跟他心里一大堆斬不斷的東西告別。小伍挺著八個多月的身孕來賀喜,少白頭老劉現(xiàn)在已基本上是個白頭翁,他馬上要做新成立的話劇團黨委書記,說他堅決要求把小菲調到他手下。